第91章 归灵
“奉神!”
阿云清亮的声音落下。
仿佛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偌大的河滩,静得只剩下柴火爆开的噼啪。
穿寨而过的河水,伴着孔雀暗哑的嘶鸣,成了永不止歇的呜咽,与村民的喘息混在一起。
没有人敢响应她的话。
即便是刚刚喊过要姜亭主持仪式的人。
阿云的手臂仍高高举起,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又一声喊出:“奉母神,送归灵!”
第一个跟随她叫起来的是个男孩。
他手持从哥哥那里继承到的鼓槌,在硕大的鼓面,猛然一击:
“奉母神,送归灵!”
整个鼓队随着他喊起来。
河滩上又恢复了白日的热闹。
只是与白日欢笑不同,所有人都表情凝重地望向姜亭。
裴文偷偷捏了下姜亭指尖,暗示他一切都正如计划进行。
指尖调皮地在他掌心挠了一下,便抽出去,顺着腰带摸出一个系着五色彩绳的铃铛握在手中,闭着眼睛用力一摇。
小金蛇如同一道金影,顺着姜亭衣领爬出来。
它顺着姜亭手臂而下,缠上裴文的手,绕了一圈,才爬向地面,鳞片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不似活物的冷光。
分外骇人。
偏偏它又有一条小秃尾巴,又让这骇人的小生灵多了几分憨气。
仿佛察觉到了裴文的心思,小金蛇趴在地上,扭头瞪了他一眼,才吐吐信子,一低头悄没声地钻进沙地里。
不见了。
裴文收回目光,垂着眼睛看向姜亭的侧脸。
火光在那半边烧伤的、皱缩的皮肤上跳跃,仿佛要给那身疤痕注入生命。
虚红的影,落在姜亭眼皮上。
裴文心里一抽,当日那场大火的火光,是否也曾这样落在姜亭脸上?
那时候姜亭在想什么?
有没有怪他没有及时赶到?有没有怪他去山下发电报?
“亭亭?”裴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内里的焦急,“怎么了!”
姜亭原本低垂的眼皮骤然抖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拱、在顶,想要从他薄茧一样的眼皮里破出来。
按照他们的计划,当小金蛇下地后,姜亭就该正常睁开眼睛,怎么会?
裴文的目光如同有形的刀,扫过在场所有人,却看不出那些黑暗的人影里,是否有人在对姜亭暗中下手。
手指上传来一点暖意,他才意识到是姜亭在拉他。
裴文立即回握住姜亭微微发颤的手,扭过头时,对上的是一双全黑的眼睛。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姜亭。
整个眼眶都被黑色填满。
没有瞳孔、眼白,只有一片浓重的黑。唯有靠近看,才能看到有一丝金色在里面不断流动,仿佛要挣扎着出来。
想要占据,又被吞噬。
火把的光晃到姜亭脸上,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寨子里见惯了蛊师与蛊之间神秘的勾连。
蛊师借眼,算不上稀奇。
眼珠子变个色,成了小家伙们的眼睛,是常事。
可像这样,整个眼眶子都被浓黑填满,沉甸甸地吞没一切,就另一回事了。
那不叫借,是烧。
是把他自己的魂,当柴填进那不见底的火塘里烧。
去换一瞥不该看的东西。
火光照进姜亭全黑的眼中,瞬间被吞没,映不出任何东西。
裴文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上次见到姜亭这样的时候,是靠着一声声“亭亭”将他叫回来的。
此刻也不敢大声,便压低声音,握着他的手唤:“亭亭!亭亭,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姜亭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鼓声渐渐降下去,越来越多人看向他们。
因离得远,阿婷不知道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没有按照计划接管奉神仪式?急得站起来眺向裴文几人,见他们并未行动,咬了咬牙,扶着腰站起来,一把夺过小叔子手里的鼓槌,砸向鼓面。
这时候,她不敢让鼓声停歇,怕刚扬起来的气势落了那样他们计划怕就是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周遭的鼓手随着她的节奏挥舞手臂,让已经熄灭的鼓点重新扬起。
就在激昂的鼓声里,那片浓黑忽然向内收缩,在一片金色中扭动起来。
咔哒
很轻的一声。
是小石块在地上翻了一下,却不知怎么就突破嘈杂的声音钻进了裴文耳朵里。
循声望去,小金蛇从沙地里钻出一个脑袋,随后整个身体如同金影一般爬出来。
那小石块就是它用头拱开的。
再回头,姜亭的眼睛已被金色占据,只有正中一条笔直的黑色竖缝。
裴文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衣裳都已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姜亭眼中的竖瞳定了定,看向火光之前,在周围最临近火光的那群人面上缓缓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回面前那丛篝火上。
方才被他看过的人耳中都听到一阵很轻的声音,仿佛是什么古老咒语,却听不分明。
若不是看到姜亭喉结滚动,都不会意识到是他在念咒,而更外圈的人只能听到如同虫鸣的嗡嗡声,搔刮着他们的耳膜。
有年纪小的孩子捂着耳朵扑向妈妈:“阿妈,耳朵里面痒。”
而他们的妈妈早已自顾不暇,那藏在她们皮肤底下,世代相传,与“蛊”共生的血脉,早已蠢蠢欲动,渴望破体而出。
鼓声也已停止,阿婷扶着鼓沿,不错眼珠地盯着姜亭,唇边浮起一个笑。
虽然刚刚出了点小意外,但好在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寂静重新漫上河滩。
比刚才更沉,带着悬而未决的恐慌与痛苦。
连火堆燃烧的噼啪,都显得突兀。
“阿妈……”之前那个小女孩,声音怯怯地指向河道,“水里,水里有星星。”
所有人目光都被这句话引向黝黑的河面。
原本落入其中的孔雀,已然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浮起的光点。
莹黄色的暖光从河水底层浮上来,飘飘忽忽,散落在河面上,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人群聚集的河滩汇聚过来。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先问出那句:“是卡博吗?阿妈,是不是卡博回来了?”
童稚的嗓音里混着哭腔。
人群望着那些汇聚的光点,嘴唇颤抖,想要挤出一个笑,才发现光点早已在泪水中晕开。
隔着重重雾气与那些归于大火的生命遥遥相望。
“阿嫂,那是我哥吗?”男孩扶住阿婷的手臂,低声问。
“是,那是我们的亲人。”
阿婷摸着男孩的头,望向远处沉黑的山影,她的丈夫永远沉睡在了那里,她的阿妈死于那场大火,但这个寨子里的人们还有未来。
未来需要希望。
他们只有给予大家一个又一个希望,才能让这死气沉沉的寨子继续往前走。
她颤抖着地吸了一口气,河风灌入肺腑。
阿婷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闪烁的光河,幽深的大山,冥冥的未来,哑着嗓子,嘶喊出声:
“奉母神送归灵咯!”
声音落下。
河面上的光点,忽然闪了闪。
像应答。也像告别。
而后渐渐散开,缓慢而温柔地顺着河流向下游飘去,渐渐融入夜色。
尕妹挣脱开妈妈的手,带着几个小伙伴沿河追着光跑去,她们还想要见见那些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伙伴和亲人。
夜风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河滩。
啜泣声中,少了先前的紧绷,浮现出的是一种独属于自然的静默,混着悲伤和期待。
小孩子们追赶的脚步声也已经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