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觉得,蛊是欲望。
如同他对姜亭的情欲、爱欲,是一个物种吞噬一个物种,他们合二为一的过程。
直到他进入寨子,看到白府方用蛊救姜亭,看到那么多人对蛊的虔诚信仰。
他看到蛊从欲望,变成希望。
裴文摇摇头:“我说不清。白府方用它救人,寨子靠它活命。我只见它从欲望,变成了指望。”
“老师说过,没有希望,寨子里的人早就都活不下去了。”
姜亭笑着勾住他的手,引导他去摸小金蛇的身体:“老师说蛊对每个人来讲都不一样。他眼中的蛊是希望,他希望离开的人能回来,他能带好我们这些孩子,让我们平安长大,让寨子能够延续下去。”
想到老巴代雄,姜亭有点哽咽。
裴文问:“那你觉得呢?”
“我不清楚。”姜亭摇头,空洞的眼里显出迷茫,“我现在只能让它成为希望,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完成老师的希望。”
“他希望你做什么?重建寨子,与世隔绝,还有吗?”
姜亭站起来,摸索着要去找裴文背东西用的竹篓:“我让你带的那个蛊瓮,拿了吗?”
“拿了。你坐着吧,我给你拿。”
裴文把人摁回去,从竹篓里掏出姜亭让他拿上的那个小坛子。
原本一直乱动的小金蛇,随着裴文的动作,一溜烟儿便钻进他衣裳里,贴着肉一动不动,就好像他身上有什么懒蛋基因似的。
裴文把小坛子放到姜亭手里:“是这个吗?”
姜亭用手摸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坛子,闭上眼睛,长睫毛颤了颤,用力压了下眼皮,算是回应了裴文的话。
裴文看他神态专注,也不打扰,向后退了两步,蹲到他对面看着他。
姜亭的手摁在坛子上,张开手掌,手心压住顶端的小盖左右小幅度地旋转,翻出来的手腕内侧肌腱凸起,仿佛在和里面的东西角力。
裴文不敢打扰他,走到洞口,摸摸贴在他胸前装死的小金蛇:“你妈玩儿什么呢?”
小金蛇不会说话,继续贴着他的肉装死。
无事可做,裴文拎出柴刀在洞口转了一圈,把周遭碍事的灌木都砍了,还捡了不少柴打算明天带回去。
身上的小金蛇还是没动。
天都快黑了,姜亭那边也没有叫他。
裴文伸了个懒腰,带得小金蛇晃了一下,却还是不肯动弹。
不由一笑,隔衣服刮着小金蛇的脑袋往洞里走:“我身上是长了瞌睡虫啊?你一直这样!走,咱看看你妈去,你小子等着我跟他告状吧……”
裴文走进洞内,遮住了洞外大半的光,脚边先踢到几件散落的衣服。
他捡起来一瞧,正是姜亭的,不由面上一热,绷着嘴角要笑不笑地往里看:“亭亭,怎么把衣服都脱了?这是要干嘛?”
洞内的人回头望向他的方向,那半张脸白皙如旧,左面上的伤痕在透进来的微光里,仿佛从地府爬回来的恶鬼。
赤裸的身体背后,披散着的是如同他们初见时的长发。
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睛眨了眨。
背后的长发无风自动,微微一晃。
竟已缠住裴文的脚腕!
第95章 黑发
湿滑的长发于裴文脚腕锁死。
像两只铁手,牢牢抓住他的脚腕,拖拽往下倒去。
跌倒的瞬间,喉咙竟然也像是被扼住一般。
裴文忙抬手抓向颈间,触手处竟只有自己的皮肤。没有头发。
那束缚脚腕的力量,如同有自己的生命意志,正在入侵并束缚他整具身体。
令他窒息。
一直躲懒的小金蛇擦着他的手背爬出来,颈间黑金相交的鳞片炸开,朝着姜亭的方向拱起脖子,发出嗬嗬声作为威胁,却不肯过去。
颈间的力道泄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文刚撑着爬起来,身体便又被脚下的头发拖倒,猛地拽向姜亭。
既然是向着姜亭过去,他索性也暂不挣扎,只在被拖到姜亭身边时,再次爬起来,扑向姜亭:“亭亭!亭亭,你怎么了……”
裴文想要拽住姜亭问问情况,手刚伸过去,便被小金蛇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立时缩了回来。
“你做什么?”
他本就担心姜亭情况,小金蛇又来捣乱!
一低头才发现,小金蛇的秃尾巴竟然被一缕头发缠住。
就在他刚刚伸手的位置。
小金蛇是为了保护他,才会被姜亭的头发缠住。
可姜亭怎么会攻击他和小金蛇?
头发又缠上来。
裴文不知该如何是好,第一反应是想跑,刚一翻身想起是这是姜亭,又立时扑回去:“亭亭,这到底怎么回事?”
姜亭艰难地扭过头,牙齿咯咯作响,似在忍痛,又似乎在说着什么。
赤裸的身躯全被黑发遮住。
或者说吞噬。
看过来的眼眶里一片漆黑。半点金色全无。
“这是怎么了?亭亭你身上是不是”
裴文话未问完,便被姜亭狠狠向外推去。
他这时候才听到姜亭从牙缝中挤出的那句话:
“走!”
过于心急,伸出的是那条烧伤的坏手。
没什么力气,只推了一下便垂下去,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烧伤复原后的伤痕。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的,往外拱、往姜亭头脸上拱。
它们是要从里面吃光姜亭吗?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裴文脑海。
只这一愣神的功夫,他一双小腿都已经被姜亭的头发如同铁丝一般,死死缠住,拖向姜亭怀中。
“走。带着小金蛇走。快……”
姜亭似乎在强忍痛苦,说出的话里,没两字就要带出一点牙齿打战地咯咯声,就连搭在裴文肩头往外头推他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这时候靠得极近,裴文才看清楚眼前的异象。
姜亭整副身体都被那头长发包裹,被烧伤的皮肉下像有无数细足在筋膜下蠕动,要突破皮肤钻出来,而另一侧的皮肉上,从与头发接触的部位,自肩后向胸口蔓延,爬上来血脉一样的黑色纹路。
“快走。”姜亭胡乱地去扯包裹着他双腿的‘铁丝’,声音里已经带了胡乱的气息,“到山下去,快跑……”
他没能将人赶走,被裴文一把抱住:“亭亭,别怕,我不走。我给你想办法。”
裴文已经瞧出作怪的就是这些头发!
顾不上自己双腿还被卷着,他一手抱着姜亭压在怀里,尝试着减轻他的痛苦,一边挣扎着摸向一旁的竹篓,想要去摸带上来防身的刀。
他虽然喜爱姜亭长发的模样,但若是这满头长发成了祸累,伤了姜亭,他便不想要了。
竹篓距离他有一米多小两米的距离,不是一伸手就能够到的程度。
他竭力伸长手臂,抻得肋间生疼,才勉力摸到竹篓边沿,手腕却被一缕长发缠住,猛然向下一拉。
力道之大,将他手臂拉着摔向地面。
这突然的变故,让他心里的焦躁合着胸口撞到地面的疼痛,混到一起,成了一种愤怒。
他妈的不就是点头发?
他还治不了了?
裴文憋着一口气,不顾头发的纠缠,爬起来向前蹬了两步,挥手抓向竹篓。
身上的头发似乎是被扯疼了,朝着裴文肉里勒紧,渗入裸露在外的皮肤里,压出几条血痕,而后往回拉向姜亭身边。
好在裴文刚刚奋力一爬,手已摸到竹篓边缘,被它这样一拖一拉,抓在竹篓边缘的手也将竹篓带倒,里面的东西全砸出来。
“亭亭!躲开!”
裴文翻身摸到地上的刀,朝姜亭喊出这一句的同时,蜷起双腿,拉直那一片纠缠着他的头发,朝上面砍去。
刀锋落下。
用力之大,震得裴文手心发麻。
头发却纹丝未动。
原本削铁如泥的刀,在面对这些柔韧的头发时。
毫无作用。
裴文不甘心,摸出火柴想要把这些头发统统烧了,可拿出来又怕了。
他怕火再次伤到姜亭。
只得重新握起刀,又朝着那些头发砍了几刀,仍无效果。
他余光瞥见被黑发缠住的那一抹金色,猛地想起姜亭曾说过“蛊虫相争,主亡蛊灭”,若小金蛇死在这里……
裴文不敢想下去,转向扭着身体与头发做斗争的小金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