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缠上他的手腕,姜亭说道:“我框着烟霭蛊,它也框着我,把整个寨子藏起来,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裴文点头,在他的手指悬在那两栋相连的吊脚楼时问:“那她们的蛊神怎么办?都收回来?”
“留下吧。”姜亭叹了口气,“毕竟都养了那么多年了,留在身边也是个保障。”
他收拢手指,低声问:“你今天下午同人说的时候,他们怎么讲?”
“先是吃惊,有不信的,好些都要来问你。被府方叔拦住了。”
裴文想起下午在河道的场景,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带了姜亭的口信过去,先派了几个腿脚快的往寨子里各家各户传信,才和河道里一起干活儿的青年们说了这事,众人反应不一。
宝翁之流自然是觉得无所谓,学蛊术和学打猎种地,在他们眼里是一样的,只要是糊口养家,都是好本事,学与不学没什么打紧;也有反对的,只是缘由各不相同。
年纪大些的觉着蛊术是寨子立身之本,怎么能对女娃子们说禁就禁了?
稍年轻的,则是认为本就并非人人可学蛊术,是老巴代雄筛了又筛才选出的人。
眼下寨子里人口凋零,若不许女子使用蛊术,倘若再来一次先前的知青闹寨这类的事情,到时候只凭剩下的那些蛊师,恐怕连家园都保不住。
总之都闹着要来找巴代雄讨个说法,浩荡荡地上了路。
裴文带着宝翁几人拦也拦不住,正打算先赶回来给姜亭报信,陪他一同应对,便被白府方拽住手臂,高高大大地立在路当中,拦住那伙人:“你们要去做什么?”
“我们要去问问姜亭,他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以后女娃不许用蛊术,凭啥子”
“你们要去问谁?”白府方冷声打断那男人,“巴代雄的名字也是可以张口就来的吗?”
众人噤了声。
白府方沉着脸打量众人:“你们几个家里都有女娃娃,出了这禁令心里着急,我晓得。但我也相信,巴代雄做出这样的决策,一定是会对寨子最好的决定,你们莫要欺负他年纪小,便枉顾他巴代雄的身份。”
“可这太突然了,咱们寨子里没有过这样的规矩!”
人群里有人叫道,随即便有不少人附和着,再次叫嚷起来。
“闭嘴!”白府方喝道,“什么叫规矩?巴代雄的命令就是规矩!”
裴文将这句话重复给姜亭听,很感慨地摇摇头:“我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帮你的竟然会是府方叔。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是我,这样说恐怕要被揍上一顿,可又该怎么说,才能阻止他们来找你?”
“你不用想。”姜亭道,“府方叔是寨子里人,一贯很有威望,否则他当初也不会有胆争巴代雄的位置。等你在寨子里待久了,也会这样的。现在宝翁他们不就很听你的话吗?”
裴文想到姜宝翁几人,欣慰地点点头:“他们几个很聪明,一学就会。”
“比阿云呢?”
“那比不了。”裴文问,“禁蛊术的事,阿云和阿婷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们来找我吧。”姜亭仍旧看向两姐妹家的方向,“先前你带着阿云上山,她也偷偷去寨子边往外瞧,咱们都知道,可哪次都没有这一回疼得厉害。是因为平时她都会先来我这里,我的烟霭蛊比阿陶身上那一缕厉害,回去她身上的蛊即便嗅到味道,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她没有过来,身上那缕烟霭蛊不受控制闹起来,我只有靠我的蛊压住她的蛊,才能再用螟蛊去压。”
裴文不解地挠挠眉尾,试图理解这套内容:“就是相当于,你身上的烟霭蛊是孩子她妈,外面那群烟霭蛊,和阿陶的都是你的孩子,他们不听话,你得先给个大耳刮子,让老实了,才能再送去学校给螟蛊老师管。是不是?”
听到他这不伦不类的比喻,姜亭不由蹙起眉头,拍了裴文一巴掌:“你这样说的也太难听了!”
“那确实就是这么个事儿啊!”
裴文正色道:“然后今天是阿云找山里那帮坏小孩玩儿,玩儿回来没找你,阿陶身上那刚学好的好小孩儿一闻,哎呦,我小姨这是带我哥们儿们来找我玩儿了!你为了管教她们,才会这样,对吗?”
姜亭皱眉点头。
“那关女人再不许学蛊术什么事儿啊?你就不许阿云去寨子边儿不就行了?”裴文问。
姜亭回头,于混沌中直视裴文,抵达他的眼睛:“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烟霭蛊,它要吞了阿陶,你觉得阿婷会给吗?”
“当然不会!”裴文脱口道,“你的意思是母爱会影响烟霭蛊?”
“烟霭蛊始终都遵循着它的生存秩序,也只有维持这个弱肉强食的秩序才能让它听话、满足,保证外面的瘴气始终如一。可碰到阿婷她们就全都失效了。”
姜亭低下头,露出久违的委屈来,嘴角那点苦笑比哭还难看:“我一直想造一个新神,一套新秩序。今天我才明白,我真正想取代的母神,从来就活在山寨的每一次呼吸里,活在山谷的风里她是这座山,更是山里每一个母亲。她们是大山的女儿,是秩序本身,远比我用蛊强撑起来的,更古老,更霸道。”
裴文大概知道了姜亭要说什么,可不禁疑惑:“可你说的这种,父爱呢?父爱不也?”
姜亭摇头:“他们会权衡,会看代价,但大多数母亲不会,她们不讲规则,不论代价,为了守护孩子,可以颠覆一切。这种力量,是生命本身的秩序,她们是秩序之上的另一种秩序。今天阿云和阿婷在面对我的时候,明明处于弱势却依旧不肯把阿陶给我,远在烟霭蛊所认知的弱肉强食之上。烟霭蛊理解不了,认定这是需要被绞杀的混乱,才会激得烟霭蛊发了疯。”
裴文沉默地握住姜亭的手,盯着他掌心里抠出的白痕,贴到自己唇间亲了亲,声音沙哑:“那万一别人也这样呢?”
“所以我不会教你蛊术。”姜亭抽了抽手,没抽动,“我知道一定有别的感情也会这样,但很少,我现在能够立即想到的就只有母爱。”
裴文问:“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比如找点儿什么蛊给它喂饱了,是不是就不馋了?”
姜亭摇头:“乱世用重典,不能心软。我需要时间让寨子喘口气,也需要时间让我去找到真正驾驭或替代烟霭蛊的方法。在那之前,我要保证它不能疯,它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这个框子。把我们藏起来。”
“那……”
裴文心里还是觉得可惜,又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姜亭仿佛读懂了他的心事,叹息道:“我相信一定会有能够融合这两种秩序的方法,或者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藏起来。到那时候,我们的女孩子里一定会出很厉害的蛊师,很厉害的巴代扎,就像老师期盼的那样。但不是现在。”
“这条禁令……”姜亭垂下头,“是我无能,但这也是我眼下唯一能够想到的方法。也许到头来,我造的是框住我们的悬棺。那我理应是躺在最底下的那个。”
裴文扶住姜亭的脸,俯首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怕,我陪你。”
新的禁令像是风一样,吹遍整个山寨。
裴文和白府方拦得住旁人,却拦不住阿云:“姜亭,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说的秩序就是这样吗?我们的母神都不曾限制我们,你在做什么?”
姜亭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上的头发徐徐蠕动,被他用手死死压住:“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秩序,才能保住寨子。”
“你这算什么秩序!”阿云站在床边,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出,痉挛的手臂像是颤动的蛇躯,“你毁了寨子百年的信仰,毁了我们的未来,你把这里变成和外面一样了。”
姜亭闭上眼睛:“外面什么样子?”
“外面……”阿云哑然,她只到过山下的村子,并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一切都是听来的,“总之,外面就像你现在所说所做的这样,限制、禁令,比过去的规矩还可怕。姜亭,你听听外面有多少姐妹的声音,她们都和我们一起长大,她们……”
“阿云!”
阿婷冲进来,打断了阿云的话:“你住嘴。”
“我为什么要住嘴?”阿云怒道,“难道你愿意把你的小青蛇杀了吗?你愿意就此不用蛊术?你愿意……”
“我愿意。”
阿婷语气平静,对上妹妹惊愕的目光,也只是走到姜亭床边,顺顺他耳畔的头发,低声道:“阿哥,我会帮你把你的禁令执行下去,你好好养身体。先前是我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我代阿陶多谢你。”
说完,便拽着阿云出去。
阿云不肯,被姐姐捉着手腕强拖出去,出房门的时候一眼便看到红着眼睛的裴文,气得就要踹他:“是你!是你跟我阿姐胡说!你根本不懂我们寨子的事情,你给我滚!”
裴文知道她此刻心情不好,认命地挨了骂。
“她们走了?”姜亭问。
“嗯。”裴文坐到姜亭身边,那几缕头发立即蹭过来爬到他身上,“你同我讲的话,我都告诉阿婷了。”
姜亭侧身抱住裴文大腿,躺上去:“阿云心里怪我。”
“阿婷会跟她说清楚的。”
姜亭点点头,手指轻轻在裴文的大腿上敲击,洁白的手指合上了外面阿云吹动草叶的节奏。
阿云坐在高处,下方阿婷抱着阿陶看她吹动草叶:“阿姐同你说的话,你都明白了吗?”
“我明白。”
“那你不要怪姜亭,他也是没有办法。”
“我懂,阿哥都是为了我们好。”
阿云不屑地笑了笑,目光越过重重大山,被绿树淹没,怎么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草长莺飞,春去夏至,又是一年龙舟节,昔日领舞的姐妹换了人,裴文和白府方成为了寨子里的新的长老。
人们渐渐习惯了巴代雄不再露面。
只有小竹楼内经年不散的奇异花香,和夜深人静时,偶尔传出似叹息,也似吟唱的微弱声响,提醒着他们,那个框住一切,也守护一切的影子,还在那里。
第112章 米酒
裴文于日落时分到姜宝翁家赴宴。
同来的还有白府方和几位长者,一来是为了他今冬娶亲的事,二来则是为了尝他家里的好酒。
白府方举起酒杯,醺醺然的目光扫过一干酒酣耳热的老朋友,哐当一下撞到裴文杯上:“这酒,我敬你!”
“那干了。”
裴文举起杯子,仰脖就干。
这酒是用今年新打下来的米酿的,入口柔顺。
姜宝翁早早拿冰水镇着,甜丝丝的,还透着凉意。
“要不是阿文大哥带着把坝子重新收拾齐整,咱们今天也喝不上这酒。”姜宝翁跟着感慨,也端起酒杯敬了裴文一杯,其余几人也都跟上。
裴文也不推搪,一一干了,笑道:“还得是大伙儿一块儿努力,也多亏了巴代雄领导的好。”
他这话常挂在嘴边,大家也都听惯了,知道他话里话外不离巴代雄,问了问姜亭最近的情况,裴文不愿多说,众人说笑着便过去了也不再谈。
等裴文提前告辞离开时,特意找姜宝翁要了一壶酒:“我带回去给巴代雄尝尝。”
姜宝翁喝酒后,眼睛有点红,透出点少年气的委屈相来:“我不能去吗?”
“你去什么?”裴文没懂。
“我不能去给巴代雄献酒吗?”姜宝翁问,“我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裴文对这话应对得已十分顺畅,捏着姜宝翁肩膀道:“很快了,你虽没见到他,他可是日日时时都想着你们呢。”
姜宝翁哑了火,拎出两只小坛子给他:“那你带回去给巴代雄,这是米酒,这是我从送得伯家切的蜂巢。你回去切两块蜂巢进去会更好喝。”
“好嘞!”
姜亭嗜甜,这酒他一定爱喝。
裴文想到姜亭尝到喜欢东西时,眯起眼睛的模样,心尖一软,往家里去的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白府方追上来:“你怎么走这么快。”
“这不急着回去陪我媳妇儿喝酒吗?”裴文压低声音,他与白府方两人的时候,便忍不住想要炫耀下他与姜亭的关系,即便每次都会收获白府方的不满,可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窃喜地同他炫耀,“你脚底下都打晃了,追出来干嘛?”
白府方不耐烦地撇开脸:“臭丫头说这次要跟我上山,这不是快大祭祀了,我怕出事儿,问你一下。”
“阿云?”裴文一下正色起来,“那你可要盯紧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