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云被那张飘浮在半空的苍白面孔吓得脚下一个踉跄。
险些将裴文拖倒。
“怎么了?”裴文回头问李红云的时候,也看到了尔尕婆,朝她微微一笑,对身边的李红云说,“尔尕婆今天还给我带了好吃的,我本来想留给你的,但刚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这串话说完,又用苗语对着姜亭简单地翻译了一遍。
姜亭抿着嘴角,将紧紧盯在裴文嘴唇上的目光移开,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我又不想知道。”
话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朝着尔尕婆轻轻一点头,算是问候,也算是感谢。
尔尕婆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烟牙。
吐出一句古苗语:“小神仙,凡人进山会死的。”
姜亭一愣,原本顶在上颚,无声模仿裴文说话的动作一顿,变成一个审视的目光。
这个老婆婆怎么会知道他是山里下来的?
尔尕婆仍旧汪着那一泡笑容,转向裴文和李红云,又用汉语说了一次:“大山不欢迎外人,更不欢迎你们,你们进去会死的。”
裴文满不在乎,瞟了一眼姜亭红润的嘴唇,用汉话答道:“您不是说了,我山里的女人给我下了很好的蛊。有他在,我不会死的。”
“嗯?小神仙?”裴文攥攥姜亭的小臂,用苗语问,“不会让我死的,是不是?”
姜亭以为他和尔尕婆说的也是这句,很用力地一点头。
对着真的在担心裴文和李红云安危的尔尕婆,也不嘴硬了,乖乖地用苗语答了一句:“我会保护他们,蛊神会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金环小蛇从姜亭发间探出一个脑袋。
冰冷的蛇头贴到裴文脸颊上,朝着尔尕婆嘶嘶吐了吐舌头。
尔尕婆吃惊地看着裴文和姜亭,怔了一瞬后,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看向还紧跟着他们的李红云,微笑着一抬手:“丫头,你别跟着他们进山了,他们两个男人进山带着你不方便。我正好缺个帮我去公社拿东西的人。”
她看向裴文:“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她。”
李红云抓住衣襟,皱着眉,求助似的看向裴文。
尔尕婆婆的事情,她也有听说,倒不是害怕蛊,更多的是怕裴文不在了,那群人再欺负自己,更怕的则是他们就这样离开大队分配的宿舍,之后不知道又要闹什么事情,到时候连累了尔尕婆婆……
裴文咳了两声,又一口血沫子喷到了姜亭给他顺气的手背上。
“奶奶,我们是被批……”
“怕个球!”尔尕婆朝着门框磕了磕烟袋,打断裴文的话,“这村里还没有人敢上我屋里抢人!”
她站起来,迈着小脚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把抓过李红云的手腕子:“丫头,你就跟我住,我看那群小子哪个敢来我家闹事!就是老黄家那两个儿子!他也不敢来!”
老黄家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大队书记,一个是革委会主任。
都算是寨子里的一把手,却也的确不曾招惹尔尕婆。
裴文也曾听说过,便是之前斗争最厉害的时候,会“蛊术”的尔尕婆家也是一片净土,即便有人要批她,也会被村里人拦下来。
按理说,把李红云带在身边是最踏实的。
但尔尕婆说的对,他今天跟着姜亭走了,就只有进山这一条路。
如今的政策,是绝对不能回城的,回宿舍就是新一轮的批斗。
他扛得住批斗,可李红云呢?
她一个女孩子,被压在台上批斗,戴高帽、剃阴阳头,她那脾气哪受得了!
更何况……到时候分开关押,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
裴文连想都不敢想。
唯有养好了身体,带着李红云闹到昆明去、闹到再上一级的知青办去,才能保护李红云不受欺负。
可山里……
他扭头看向身后雾气笼罩的大山,却先撞入了姜亭介于不解与委屈之间的目光,这才想起来他们说了半天,小坏蛋一句也听不懂,连忙拍拍他的手背,向他解释:“婆婆说,女孩子,跟我们一起,不方便。想把她留下。”
姜亭点点头,抽出被裴文握着的那只手,从上面摘下两只看起来很复杂的银镯子,递到尔尕婆面前。
裴文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紧拦他:“不是要钱!不是这个,我们有工分的……”
“不是钱。”
姜亭摇摇头,把镯子摁到尔尕婆粗糙的手掌中:“我的眼睛。”
再不是钱,也是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他戴着的银镯子。
裴文忙捉着他的手腕往回拿:“真不用,就算住,我和李红云的粮食票和工分也够,你别用你的镯子。”
李红云虽然听得懂姜亭的话,但不甚明白,更不好意思用他的钱,也跟着裴文一起拦他。
一边拦着,一边有点委屈,这小哥们儿是真不想让她跟着啊!
“对对对,真的不用。”李红云不敢像裴文那样拽姜亭手腕,只抓着两个镯子往回送,“我有工分!”
尔尕婆不顾裴文和李红云的阻挠,硬是突破重围,从他们四只手中,完成了和姜亭的交接,接过他手里的两只银镯子,分别套到李红云两只手腕上。
李红云一愣,连忙往下:“这我不能要,不能……”
“戴着吧,他的眼睛。”尔尕婆用汉语解释道,“里面有蛊,这样你在山下有什么事情,小神仙都能立即知道。”
随即又用苗语问了一次姜亭,向他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
姜亭点点头。
裴文明白过来后,笑着舔去嘴角的血,把手从李红云的搀扶中抽回来:“那你就在这里住吧,有事情估计你的小姐妹就来了。”
说着话,整个人就像是没骨头似的歪靠到姜亭身上:“那咱俩走吧。”
姜亭扶着他,朝着李红云和尔尕婆轻轻点了点头,带着裴文转身离开前,李红云从怀里抽出一本书,塞进裴文颈间的书包里:“你要的这个书,你带上去看吧。”
裴文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想起刚刚李红云挨批时,余晨他们说的话。
鼻尖一酸:“你就为了给我拿这本书啊?”
“走吧,废什么话?”李红云懒得看他,扶着尔尕婆往屋里去。
一旁的姜亭突然开口,对着尔尕婆说了一段连李红云都听不懂的苗语。
老人的脚步一顿,布满皱纹的枯槁面庞上挤出一个搀着悲伤的微笑:“那是我的本分,我等在这里,总该为寨子做些事。”
姜亭抿抿嘴角,没有再问,扶着裴文缓缓往山里走去。
李红云站在门口,朝着裴文蹒跚的背影叹了口气,进了这座大山,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到时候如果有了能回城的政策……
旁边的尔尕婆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山要留人,由不得人。”
李红云似懂非懂地看向尔尕婆。
尔尕婆也随着她一起看向那两人的背影。
姜亭黑亮的长发没入山雾之中,变成一团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一旁的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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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中所有女性角色与姜亭、裴文,均是友情!友情!没有任何爱情线!
第14章 主人
姜亭没带裴文回家。
贸然离开寨子下山已是大错,若是再带人回去,只怕是要连累母亲。
一时冲动过后,他也不知道该拿裴文如何是好,扶着他又回到了当初找到李红云三个女孩子的地方。
这山洞外紧挨着一条小溪,水声不大,洞里也因之前阿云她们收拾过,还算干净。
姜亭扶着裴文进去,又敛了一堆干草回来铺在地上给裴文垫好,才小声说:“不能带你回去。”
“这挺好的。”裴文笑嘻嘻地伸出手,捏了姜亭脸一把,“冬暖夏凉。”
他心里其实早就猜到姜亭不可能带他回家,否则也不会将李红云留在山下自然,他还是有一点私心的,他不愿姜亭分出精神去照顾李红云。
姜亭歪头躲开他的手,习惯性地想抽他,手刚抬起来,看到裴文那一身伤,又放下了。
手搭在裴文受了伤的手臂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别动。”
裴文立即像是木头人一样不动了,就连被躲开的手也都还悬在姜亭脸边。
姜亭只好又去捉着他的手腕摁下去:“这个可以动。”
裴文脸上依旧是带着笑,只是脸色惨白,随着身上脏兮兮的海魂衫被姜亭卷起来,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疼?”
姜亭立即住手,担忧地看过来,一双冰凉纤细的手指悬停在裴文腹间。
裴文摇摇头:“不疼。”
这点疼,他是能忍耐的,只是有些受不住姜亭半跪在他腰间,掀开他衣裳时因低头检查伤势,自然而然扑到腰腹间的呼吸。
他本以为这恶毒的小美人呼吸也是冷的,却没想到那样热。
偶尔蹭过的几缕长发,混着温热的呼吸,一同扑过来时,像极了一场蓄意勾引。
勾得他低头去看,对上的却是那双干净澄明的眼睛,黑溜溜的,满是担忧。
姜亭已经把裴文的上衣推到锁骨下方,发现他身上的伤多是淤青肿胀,随身带着的药全用不上,气得拍了裴文腰腹一巴掌,扔下小蛇,一溜烟跑了。
裴文倒是不担心姜亭会把他丢下,仰头休息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便爬起来把脏衣服脱了,拖着步伐挪到溪边,用手绢沾了水在身上擦洗。
山里的溪水很凉,裴文手伸进去的瞬间,寒意顺着血管蹿上来,激得他一哆嗦,手绢险些扔了。
小蛇爬出来,停在裴文身边,歪着个脑袋看裴文裸着个上身,一边打着冷战,一边擦洗身体,点漆似的黑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裴文笑着用手捂住它的眼睛:“不许看,知道你是你主人的眼睛。”
金色的小脑袋从裴文的指缝里钻出来。
蛇鳞蹭过裴文指腹,冷得像是姜亭的手指。
他无奈地搔了两下小蛇的下巴:“别闹,你主人怕脏,一会儿他回来看到我身上脏,又要生气了。”
对于主人怕脏这件事,小金蛇颇为认可,立即缩回脑袋,任由裴文擦洗身体。
想了想,又游回山洞里,一口衔住裴文脱下来的那件脏衣裳,费力地往外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