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江临是遗腹子,母亲罗隐烟金丹破碎,虽然熟悉修炼法门,但终身未能再次踏上仙途,和平常病弱妇人并无二致。
孤儿寡母、他乡来客,江临小时候经常被甘州孩童结伴欺负,但他不服输。他一个一个蹲守欺负他的人,挨个打回去。从那些小孩的眼睛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恐惧的神色。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最常见到的神色。
他在家读书炼气,在母亲面前学着当个翩翩君子;在外便打架斗殴,在本地孩子当中称王称霸。
他修炼的速度很快。母亲说他应该当个符修的,他的父亲就是符修,可西北之大,居然没有一个有名的符修可以从学。要学画符,他只能当二流符修。
据传昆仑山有个隐世的琴修,江临便不听劝阻,自己买了把琴,背着琴就出了嘉峪关。
嘉峪关外非明土,大明天子仅仅靠着脆弱的羁縻体系维持着名义上的统治。
江临在嘉峪关外如鱼得水。
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在敦煌收获了第一段算不上纯粹的“友情”,以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部属康勒赫。
康勒赫有汉名,叫康立恒,但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这个名字。康勒赫非要嚷嚷着说自己是西域康居国之后,是个正儿八经的王子贵胄。江临哈哈大笑,怎么会有人穷到连剑都买不起,穷到把自己卖给别人做奴仆了,还说自己是王子之后。
江临带着康勒赫一起去昆仑山拜师。两人走过戈壁沙漠,爬了雪山,泡了地心寒髓,在昆仑山里兜兜转转了一年多,才找到点隐世仙人的踪迹。
仙人不收徒。
见他们诚恳,在破茅屋外面跪了十几天,饿到晕过去再醒过来,渴到去舔道旁的积雪。仙人松了口。
他砸了江临的琴,折了康勒赫的剑。
仙人同意他们跟着自己学习了,但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彼此也不以师徒相称。
那隐士仙人确是琴修,却从不亲授江临抚琴之技。他只教江临与康勒赫打坐炼气,那法门与江临母亲所授截然不同,却更为精妙玄奥,江临的修为自此一日千里。
待到这般日复一日枯坐一年,便是性如烈火的康勒赫,也仿佛脱胎换骨,沉静了许多。
一年后,江临终于摸到了琴丝,没有琴,只有琴丝。他要学着用灵力控制这细细的琴丝。
康勒赫被获准拿小树枝比划剑招。
江临在昆仑山上学艺七年,从少年长成了身形高大的青年,从筑基初期到缔结金丹。他想下山了。他担心自己的母亲罗隐烟。罗隐烟金丹溃散,寿命本就不长久,如果没有儿子在旁边照料,那更是如风中烛火。
仙人没有阻拦。他送了江临一把琴,便挥手让他们去了。
江临和康勒赫一步三回头下了山。这个拒绝收他们为徒的仙人,没有为他们留下任何信物,他们甚至不知道仙人的尊讳。
此后多年,江临曾数度重返昆仑,试图寻访仙人踪迹,却始终不得其法。江临疑心仙人早已迁居他处,亦或是不愿再见他们。总而言之,此生此世,怕是缘悭一面,再难叩谢教导之恩。
那位仙人的眼神是淡漠无情的,永远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茹冰饮雪多年,不占一丝俗尘。
那是江临见过最没有感情的眼神。
而最有感情的眼神……
宋清和看着他,是痴恋的,是着迷的,是真心实意的。
“片刻真心”是几刻?
真心…又是多少?
江临疑心宋清和撒谎,他看起来贪心极了,真的满足于“片刻真心”吗?
江临不过叫他的名字几声,宋清和就情不自禁说想和他双修。
当真是……好生心急。
江临只觉面上微微发烫,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心底蔓延开来。
宋清和声称对他一见钟情,相识不过短短五日,便已为他舍命相救数次。实在是……痴得可以。
接着,宋清和便说自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见了江临,便觉得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道侣。
江临相信命运吗?
不。他从不信这些虚妄之说。
可当宋清和把那个曾经当做礼物送给他但被他拒绝了的丹炉塞进他的怀里之时,江临有一些怀疑。宋清和在秘境外说江临用得上这个丹炉,如今果然用上了。那他说自己是他命中注定的道侣……
江临倒是可以不杀他。
宋清和替他包扎了伤口,他本想拒绝,他经受过远远比这严重的伤。但……宋清和既然是好心一片,贸然拒绝,他会伤心吧。
江临于是沉默了,任由宋清和摆布。
他想看看宋清和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那……也不是不行。
为江临付出最多的,第一是他的母亲,第二是芝姨,第三便是宋清和了。至于其他部属忠仆……为江临卖命是他们应该做的。
但宋清和没有这种义务。
宋清和不必救他。
宋清和和他无亲无故,不贪恋他的钱财权势,只是简单的……爱他。
江临不理解。
人真的会对只认识五天的人深爱至此吗?
宋清和瞧着身形单薄,体虚气弱,又屡屡受伤,却无论如何也不曾弃他于不顾。宋清和不如他高,却竭力将他背负在身上,在攀援那崖壁之时,更是寻了绳索,将两人紧紧缚在一处,生死与共。
他若救不了我,便绝不独活。
江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潭水被一颗接一颗投入石头。那石头越来越大,水花越来越大,把他从里到外变得湿漉漉的。
我不会让他死的。江临心想。
他上一次想要拯救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可当他历尽艰辛从昆仑山赶回甘州家中,看到的却是母亲已然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惨状。远道而来的岳灵芝守在榻旁,神色哀戚。
看到他安然归来,且已成功缔结金丹,母亲枯槁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眼中是欣慰,亦是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岳灵芝离开了,给他们母子说话的空间。
罗隐烟咳着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江临道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余年的惊天秘密。
他果然并非凡俗,林述彝乃是西河林氏家主的遗腹子,而西河林氏本是神州最有名望的氏族之一。然而,在江临出生之前,江临的叔父和叔母,林毓渊和天符阁阁主楚修元勾结外人,灭了西河林氏满门。
罗隐烟的金丹,便是在追杀之中碎尽的。
江临愣住了。在他整个人生中,罗隐烟第一次对他讲这些事情。之前罗隐烟也偶尔提到一些旧人,但从未透露此事。江临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符修,母亲是个医修。父亲早死,母亲在芝姨偶尔的帮助下,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罗隐烟却只是笑,说江临长大了,可以知道这些事情了。太早告诉江临,以他争强好胜的性格,他的一生就毁了。如果他资质平庸不成大器,只愿在街头巷尾图个安稳人生,罗隐烟也不会告诉他任何关于西河林氏之事。
江临后来想过很多次。他的母亲如何嚼碎了恨、咽下了苦,隔绝了伤害,等他慢慢地长大。
他长大得太晚了。
等他知晓金丹碎裂之人也能再铸金丹之时,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来,他一刻不停,每天都在修炼。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赢不了楚修元和林毓渊,他只能祈求这两人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活到他有能力复仇。
等到发现金丹再造之法时,江临恍惚间才感觉到了母亲死亡所带来的疼痛。
他在世间再无亲人了。
他的心空了。
江临的修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出了扁都口之后,河西无人不识他。
他有了敌人,有了下属,甚至有了几个算得上“朋友”的知交。
但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直到宋清和说想和他双修。
可这双修,对宋清和而言,似乎……也仅仅只是双修而已。并非因他江临不可。
宋清和亲口承认,他乃合欢宗弟子,因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金丹碎裂在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寻人双修保命。江临不许,那名单上的另一个剑修,亦可。
江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一方面想杀了这个骗子,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又隐隐升起一丝荒谬的庆幸庆幸宋清和寻上的,终归是他,而不是旁人。
他不信宋清和便真是只为了保命,才费尽心思接近他的。那名单有两个人,为何偏偏选他,而不是那个剑修呢?多半……是真的对他一见钟情了。
宋清和的祈求一声比一声急切。
“可是你吗?”
“我想是你。”
“我不换,就骗你。”
江临在心底笑了出来。
江临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他居然让宋清和继续骗他,他好择机上当。
这实在不像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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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谁给我留言说想看江临的视角来的?
写了,请给我营养液,谢谢[闭嘴][闭嘴][闭嘴]
第121章
宋清和没他想得瘦, 入手的感觉竟有些硬梆梆的,是个结结实实的男人。
宋清和走火入魔,修为滑落, 一旦动用太多灵力, 就会……
呼吸急促、脸颊泛红、体温升高。
倒是不难看。
江临抱着他, 看他在自己怀里挣扎, 有点想笑。
小骗子真倒霉, 遇到这种事情。怕不是平日里骗人太多, 遭了报应。
别的不说, 这人此刻的力气倒是不小, 揪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胡乱扑腾, 活像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徒劳地蹦。
合欢宗就这点本事?还是这小骗子学艺不精, 只懂得这般毫无章法的胡乱扑腾?如此这般,又能引诱到谁与他心甘情愿地双修?
说不定那些头脑简单的剑修可以。江临漫不经心地想。剑修大多如康勒赫那般, 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 恐怕宋清和只消说一句要寻人双修, 他们便会打着“急公好义”的旗号“挺身而出”了。
然而, 一想到宋清和与康勒赫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江临心中便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怎么看, 都觉得实在是不太合适。
江临怀里的宋清和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是折腾累了。江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额上渗出的薄汗,身体也变得有些湿乎乎的,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那人不敢露脸,将头埋在他怀里,压抑地抽着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