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手指抚摸过照片上少年赫伯特充满傲气的双眼,感慨:“青春啊,少年之气总是难得。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凡事都可以被自己掌控,胸中怀着睥睨天下的气魄。后来才明白,即使握有权势和财富,也会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亚特笑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可悲又可笑,以前越是傲气,越是自负,现在就越觉得难堪,越觉得是命运为了狠狠抽我一个耳光而做的铺垫。”
赫伯特越听越不对劲,他有预感
“我讨厌事情发展失控的感觉,它不像小时候的成绩、长大后的工作,能凭借我自己的能力去操控。”
亚特紧紧抓住了赫伯特的手腕,眼底的泪折射出的光芒反而有种阴沉的感觉。他看着远处,不知道是在和赫伯特说话,还是和曾经的自己。
“作为雌虫,雄虫的爱意就像在心中奔腾的骏马,曾经让我无比自得,让我在别的雌虫面前出尽了风头。我以为它已经是被我驯化的,是可以圈养、可以掌控的,然而它始终都是会脱缰的野马。而我为了不让这匹野马将我的马场冲撞得稀巴烂,不让我的狼狈暴露在别的虫面前,我只能打开栅栏,任它自由来去。”
赫伯特木着脸听亚特诉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然而亚特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
“然而凭什么?!是我最先看中了这匹野马!是我最先占据了这匹野马!也是我一直握着它的缰绳!我用心呵护着他,费尽心力,他却依旧不能安心乖乖待在我的身边,跑去别的虫身边,让我丢尽颜面!既然他之前交出了缰绳,为什么不能永远任我握住?”
“为什么?凭什么?!”
他的声量不受控地加大。
“凭什么?为什么?!”
他的唇角也在隐隐颤动。
亚特紧咬的后槽牙扯动了他面部的肌肉,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如疾风骤雨突至后的海面。
他不甘而又怨恨,却也无可奈何。
赫伯特静静地等待着亚特平复自己的情绪,在发泄完心中的怒意后,他眼中的暴戾渐渐散去,仅剩落寞。如同海水退潮,留下一地垃圾。
他原本因激动而紧绷的肌肉又垮了下来,连带着整个虫的精神气都短下去一截。
终究是他仅存的理智不想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再无回头路,所以勒住了心中想要发疯的念头。
赫伯特轻叹了一口气,他雌父对他雄父的爱意或许在时间的磋磨下可能已经没剩下多少,但不甘和偏执却始终折磨着这个曾经掌控了太多就想着能够掌控所有的雌虫。
终归还是有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越想紧紧握住,就失去得越快。这是藏在命运里对这个曾经位高权重的雌虫的诅咒。
他能理解他的雌父,因为他们是同一种虫。然而他又无能为力,救不出这个在自我痛苦折磨中挣扎的虫。
赫伯特伸手缓缓帮亚特理了理头发,心底的烦躁又变成了对雌父的怜惜,他轻声问亚特:“天色不早了,我等会儿把雄父叫回来,咱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亚特似乎也从刚刚的爆发中找回了冷静,他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对劲,现在回过神来,又沉默了下来,听到赫伯特的问话,也只是点了点头。
“抱歉,赫伯特。”亚特的声音不似之前的激昂,闷声闷气,填塞着低落。
“没事,雌父。”赫伯特抱住亚特,轻轻拍了拍他。
赫伯特只觉得心累,但心累习惯了,找不到解决的出路,他也只有麻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最后,久不来陪雌君的雄虫还是出现在了老宅。比上次见面没有太多的变化,还是那么风流倜傥,连身上的淡淡酒味都让他显得格外有魅力。
亚特神色淡淡,看不出一点前不久歇斯底里的样子。
菲力克斯作为雄主,过于风流,常常不见虫影,不知道在哪鬼混。但出现在赫伯特面前时,又总能表现得像个尽职尽责的雄父。
他亲自为赫伯特添了几道菜在盘子中,又详细关心了一番赫伯特这些时日的生活和工作,最后毫不吝啬地给出夸赞和鼓励:“赫伯特,你是雄父最优秀的虫崽,我看放眼整个虫族,也很少见你这样优秀的雄虫,雄父为你感到骄傲。”
这一番下来,赫伯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倒是亚特的眉眼舒展了许多。
说着,菲力克斯又往亚特的盘子里添了点沙拉,脸上带着他独属的明媚笑容:“亚特,赫伯特越来越有你当年的风范了。想当年,我还记得在酒会上遥遥看了你一眼,就被你深深吸引,以至于手中的红酒倾斜撒了出来都不知道,还被朋友们笑了好久……”
菲力克斯深情地望着亚特,双眸如星辰般闪耀,仿佛他和亚特不是结婚数十年的伴侣,而是仍处于热恋中的情侣,眼中只装得下对方。
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英俊帅气,带着高等雄虫特有的矜贵,本就华丽的餐厅因为他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加明亮。
亚特嘴角勾起,陪着菲力克斯回顾往事。
赫伯特对眼前的一幕视若无睹,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切割盘中的食物。他也不参与饭桌上气氛越发热烈的交谈,只偶尔在需要他回应的时候配合地点点头。
阴雨连绵了数月的老宅重新焕发了活力,如春天到来时的青芽,沾着水珠,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一顿饭吃完,赫伯特坐上车离开了老宅。此时的老宅不再像他来时那般清冷,而是仿若从寂静沉睡中活了过来,连花草树木都变得生动。
唯有赫伯特像被鬼怪吸了口生气,眉尾都沾上了疲倦。
坐在前排的助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老板送回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寸土寸金的地段,高耸如云的奢华建筑,但也只有伺候雄虫的仆从等候在那里。
赫伯特的糟糕心情持续到第二天。助理从几百平的公寓接上他的时候,明显感觉他的精气神不如往常好,尽管依旧穿得西装笔挺,但助理能察觉到这种类似新鲜蔬菜和采摘过夜蔬菜之间的微妙区别。
事实上赫伯特每次听完亚特的发泄后,心情都会连着几天缓不过来。
这些糟糕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话语,他被迫从小听到大。没有什么创新,但还是一次又一次感染拉扯着他的情绪,将他拉入谷底,共感到同样的挣扎和痛苦。
可他偏偏又无法逃离,无法制止他的雌父说出这些充满暴戾情绪的话语,只因他知道如果让亚特将这些话都憋在心里会逼疯自己。
除了他,没有虫还能听亚特诉说这些。
亚特心中要顾及的太多,虽然索斯福亚集团已经交给了自己的雄子,但他作为曾经的掌控者,作为雄虫阁下的雌父,他无法任由自己将疯狂的一面展示给其他虫。
只有他的雄子,能倾听他的痛苦,让他不至于被痛苦和压抑彻底折磨疯。
也只有赫伯特,能明白他最根源的痛苦是什么。
外界的虫只看到了这个家庭光鲜亮丽的一面,却不知道华丽的皮草下也会有骚臭的内里。腐烂的味道早已深入根底,只是从表面上远观,它依旧是一件令不知情的虫艳羡不已的昂贵物。
所有虫都在羡慕嫉妒他的雌父有一个好家庭,好雄主,却只有他作为亚特的虫崽,知道他雌父内心的不甘和扭曲。
幸福从来不取决于手中握有什么,而是看心里的欲壑是否有被填满。
对于一个平凡普通的雌虫,亚特的生活无异于天堂,是想象不到的美好。而对于从出生起就顺遂掌控了很多的亚特而言,失控的状态让他想要陷入疯狂。他完美的虫生只有这一点不在他的掌控,但这一点失控就足够让他痛苦。
或许一个一无所有的虫会欣喜于自己握有的每一点东西,但拥有一切的虫更可能只会为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而痛苦。
“到了,阁下。”
赫伯特睁开眼睛,车外的虫在司机下车开门前就有眼力地小跑过来帮赫伯特打开了车门。
政府大楼前,今天代表政府和索斯福亚集团签约的负责虫早已等候多时,在赫伯特从车上下来后,不忘行一礼,表示对A级雄虫阁下的尊重。
路过这里的办事虫本来还在奇怪,一群政府虫如此郑重地在等谁,在看到有雄虫阁下从车上下来时,才内心爆出一句卧槽,连忙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自己的发型,用最优雅的姿态从旁边小心路过。能被这样郑重迎接的雄虫,必然是高等级身份不俗的雄虫阁下。
赫伯特也颇为和善地和政府负责虫打招呼,让等了一早上的政府虫颇为受宠若惊。
在签约之前和他们来回拉扯谈判的自然是赫伯特下边的虫,而只有公开签约的时候,这位索斯福亚集团的掌控虫,尊贵的雄虫阁下,才会现身。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高等级的雄虫阁下,但哪怕雄虫阁下在外的名声再好,他们在见到本尊前都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雄虫阁下们的惯常作风和自身拥有的能量,实在让他们无法轻易放松下来。
好在,传言似乎可信。他们不由暗中松了口气。
签约很顺利地进行了下去。结束后,负责虫引导赫伯特一行从签约场地穿过办公楼,到另一侧新装修好的会议室听取项目接下来的计划汇报。
老旧的办公楼空间排布得基本不怎么合理,从一边走到另一边还得七拐八绕地通过长长的走廊。
办公时间的大楼并不清净,各种声音交织。
赫伯特还没有转过走廊,就听到走廊那头的交谈声,似乎是做下属的虫闯出了什么娄子,另一个高级别的虫正在交代如何处理。
本来是在政府大楼中很常见的事,但那个虫的声音却有些奇怪。
他的嗓音冷冽如山涧清泉,却又似飘忽在半空中毫无根系落不到实地。
换言之,声音好听,但听得出那个虫貌似身体有点虚。这在以强健著称的雌虫中很是少见,除非是故意装出来的弱,可也没必要在交代工作时对着下属示弱。
赫伯特也并不认为这会是雄虫的声音,因为对面下属的声音中显然缺少敬畏。
但这声音只是在赫伯特的好奇心上轻撩了一下,并不足以勾起他多少触动,也不值得他专门为之投以一眼。
走到转角处,拐过去,原本在那里交谈的两个虫已经不见了。没有虫把之前出现在这的两个虫和发生在这的交谈当回事,照常走过去。
但这一行虫中最重要的那个虫,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政府负责虫的心不由忐忑了起来,他猜不到赫伯特突然停下来的原因,生怕哪里出了问题惹得雄虫阁下不悦,只能小心着陪笑询问:“阁下,怎么了?”
赫伯特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仍能感觉到有隐隐约约的独特香气碰撞到他的鼻尖。
他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香气,似乎不是从他的鼻腔进入,也不是由他的嗅觉感知到的。但他仍能感觉到那股幽幽的香气,似水中浮木般,时隐时现。
“阁下,您还好吗?”助理上前一步,小声关切。
赫伯特掀开眼皮一角,瞥向助理,问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啊?”助理愣了一下,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使劲在空气中四处闻了几下。
助理有些迟疑地回答:“阁下,我好像,好像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细闻下,好像有点通风不好捂久了的味?”
他们身后,政府的负责虫已经悄声对下属说:“去,看看今天谁负责的卫生。”
赫伯特目光在周围几个虫脸上扫过,都是满脸茫然。
赫伯特收回视线,面上平静地说:“没事,继续走吧。”
“哎好好,您这边走。”政府负责虫连忙在前领路。
这事本来已经算过去了,赫伯特只以为是自己的鼻子感冒产生了错觉,但等他们走到会议室的时候,那股来源奇怪但格外吸引他的香气也跟了过来。
他再次闻到了那股特别的气味。
若隐若现,时不时撩拨得他心有些泛痒。
一整个项目会,他的注意力总是难以控制地被那股似有似无的特殊香气勾走大半。
坐在他身旁的助理倒是察觉了他的异样,但也只以为是昨天的事扰得他没休息好,才会在今天的项目会上频频走神,却想不到一向认真工作的老板,会被莫名出现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勾得心思浮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其实那股特殊的香气没多久就在空气中消散了,但赫伯特总感觉那股气味如影随形般黏上了他,以至于他的神经总是错把之前的记忆当成了现下的感知,让他思绪恍惚,不自觉就回味起那股特殊的香气。
政府的项目会开了一天,中途赫伯特和政府负责虫出去吃饭时,再没在走廊上闻到过那股特殊气味。等到回到会议室,不知道是谁把窗户大开通风,原本可能残留的一点气息彻底被新鲜空气所替换。
会议室内的空气是清新了,赫伯特的心中却有些怅然若有所失。
等结束了一天会议,赫伯特坐上车,助理就递来了一小瓶治感冒的口服液:“阁下,我看您今天鼻孔总是张张合合,是不是感冒了鼻子呼吸不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