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剑锋斜指地面,花草皆俯,而剑气所过之处,大地绽开了一道深陷的沟壑。
“我是他的徒弟”
“我继承他的思想,蒙受他的恩情,”
“所以,我会为他,付出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
谢野的最后一字落下,仿佛触动了天地间某个隐秘的枢机。
楼莺还欲再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惊恐地发现,谢野身后那被剑气犁出的深深沟壑,并没有消失,反而从中弥漫出浓郁得化不开的、粉色的雾气。
那雾气如有生命,不再是谢野剑中那抹温暖的淡粉,而是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凄艳与冰冷,迅速吞噬着周遭的一切。灰白的天幕被染上诡异的霞色,脚下的土地软化,玉白石块垒成的试炼场如蜡般融化、坍缩。
“不……这是……”楼莺踉跄后退,手中的金杖“当啷”落地,“镜花水月!是温濯玉的镜花水月!”
她的惊呼被翻涌的雾海吞没。
下一刻,谢野发现自己立于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平静无波的水面,倒映着漫天纷飞的、永不凋零的桃花。
朱台之上,众人皆惊。
“镜花水月!”
合欢宗圣女燕媚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目眦欲裂,声线稳稳颤抖:“这幻术自从已经失传多年,怎么会”
淡粉色的花瓣自指缝滑落,尹尘澜终于舍得坐直身子,笑意更浓,“……嗯,来了”
下一秒。
一个清晰入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佻狂傲,带着彻骨的轻慢与嘲讽,在这幻境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响起:
“诸位道友”
语气轻顿,尾音飞扬。
“别去多年,可还无恙?”
第26章 涅
“是温濯玉”
当真正确定了来者身份,楼尽唇齿一紧,身躯轻微颤了颤,可仅仅刹那,他又迅速调整呼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将茶盏往桌上一摁。
“温濯玉而已,他现在没了本命神器未央伞,又有早年旧伤在身诸位道友且安心,他只是苟延残喘罢了,在我天灵道盟的地盘,这等货色,翻不出什么风浪!”
提及“旧伤”二字时,楼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阮知微身上扫了一眼。
而阮知微早已无暇顾及。
在温仇的声音于耳廓边真真切切响起那一刻,他便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深埋着头,不敢看向那已然崩塌的试炼台,本就白皙的脸庞越发苍白如纸,好似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血色。
尹尘澜瞥了一眼阮知微,指尖轻叩桌面,慢悠悠地加重了语气:“嗯,诸位不必忧心,楼盟主所言极是当年碎玉之役,楼盟主可是雄姿英发,发动了大半个天灵宗参与围剿如今一个失了伞的温濯玉,有何可惧?”
他这番话,听着是十足的恭维,可“碎玉之役”四字被他刻意放缓了吐出,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湖中,让在场诸派首领的心都随之沉了沉。
这番话哪里是恭维,分明是暗戳戳的幸灾乐祸!
毕竟当年,十三梅宗以全宗都在闭关修行,不宜参战为理由,拒绝参与围剿。
也就是即使温濯玉要挥刀斩恩仇,那也绝对第一个斩天灵宗,斩不到十三梅宗头上。
如此,尹尘澜一伸懒腰,像只晒完太阳的波斯猫,他抬脚准备离开,却见一旁阮知微没动静,便直接不由分说地将阮知微往怀里一揽。
“宗宗主”
阮知微本就两脚发软,被尹尘澜突然一碰,更是踉跄着站不稳。
尹尘澜瞥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索性弯下腰,不容置疑地将阮知微打横抱起,懒洋洋地说:“……真是没用死了,才站多久啊就站累了。”
换做平常,阮知微肯定会抗拒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举动。
但今天,恐惧使他浑身发冷发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卑微地圈住尹尘澜的脖子,蜷缩进尹尘澜的怀抱,像只祈求主人家庇护的雀儿。
“宗主,宗主”
阮知微眼眶发红发酸,声音软得不像话,像只濒死的鱼。
“不准看”
尹尘澜低沉慵懒的声音徐徐响起,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盖上阮知微的眼睛,透过指缝泄出的光亮,阮知微能感受到尹尘澜周身所萦绕的,是安抚性的紫色灵气。
尹尘澜回头,静静地看着那片粉色的烟雾逐渐笼罩整个天地。
“阮知微,你是我的谁也伤不了,谁也抢不走”
“”
面对尹尘澜的突然离场,楼尽在后面恨恨地盯着,几乎要把一口后槽牙咬碎!
当年他费尽心思诱导哄骗,将阮知微拉下水参与碎玉之役,为的就是若出现什么意外,尹尘澜好歹会看在有阮知微参与的份上出手协助一二!
结果他倒是高估了尹尘澜的德行!当年一句轻飘飘的“子虚乌有”,就完美将阮知微摘得干干净净!
现在,更是明显尹尘澜只打算,也只想护住他怀中那位阮长老!
“尹宗主!”他忍不住低吼,“道盟有难,十三梅宗当真要作壁上观吗?”
尹尘澜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回了一句:“楼盟主,你这就误会了,本宗从未和温濯玉交锋过,我怕贸然加入,会拖天灵宗后腿呀!”
“……”
“布斩仙阵!” 楼尽见劝说无效,须发皆张,怒吼道,“此阵可隔绝空间,断他灵息!他维持幻境必然耗费巨大,速战速决,方能救下弟子!”
随着楼尽一声高喝,众人如梦初醒,当年参与了碎玉之役的门派更是不敢怠慢半分,火急火燎地带着自家弟子开始围绕试炼场周围布下斩仙阵!
而在众人慌乱之际,花霓已经悄无声息地隐退于人群中。
随着众人的加入,一道巨大的金光法阵在空中渐渐凝聚,其磅礴的灵气几乎要将周围的草木全部掀翻。
终于,温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眯眯的回忆:
“斩仙阵啊……老熟人了,没什么意思,当年没困住我,如今更无可能”
下一秒,弥漫着淡粉色灵气的半空中,宛如一道巨大的青铜镜,众人定睛一看,瞬间面如土色。
那镜中,一个个在黑暗里蜷缩昏迷着的,正是各大门派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长老们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天骄弟子们!
温仇还贴心并且恶趣味的,将楼隼和楼莺放在了最前面,叫楼尽一眼就能看。
“温濯玉!你对小辈下手,简直无耻!”
合欢宗圣女燕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尖叫着怒斥道:“拿一群无辜小辈的命要挟,你这般可还有道义,可还有良心?!”
天地间,寂静了三秒。
随后,是一阵浸满悲凉和嘲弄的轻笑。
“……瞧瞧,我还没说话,你们就又急着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声音陡然转冷,语气狠厉:“若我真学你们当年之举,你们现在看见的,只有一地尸骸!”
楼尽拔出长剑,直指那铜镜中央,强装镇定地质问道:“温濯玉,你这般费尽心思,拿无辜之人要挟,到底是想做什么?”
“嗯不是你们在找我么?”
温仇语气停顿片刻,慢慢悠悠,仿佛是在刻意玩弄所有人的心跳:“我谱写的心法,我铸成的神兵,我创造的幻咒,甚至是我酿酒的方子这么多年,你们不都争着抢着要一份真迹吗?如今我就活生生在这里,你们为何要躲呢,嗯?”
字字落地,场上仿佛失去了呼吸。
众人皆死寂着,苍白着,这么多年强行维持的那一张脸皮,在这一刻被血淋淋撕开,露出里面早已腐烂生脓的疮疤。
这时,一把长剑猛地飞出朱台,直直刺向那面青铜镜。
楼尽虚浮在半空中,一手掐诀,一手猛甩衣袖直指苍穹:“温濯玉!天道在上,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
“哗啦!”
随着一道强劲的剑气贯穿,那面青铜镜再也难以承受这等力量,竟是瞬间土崩瓦解!尖锐的碎片散落成点点更小的碎渣,被剑气带来的风卷向不明处。
“”
而在未知处。
枕在大腿上昏睡的少年呢喃着含糊的梦话,一边呢喃,手指还一边紧紧攥住身边那一方布料,好像是怕一松手,身边人就又会无影无踪。
而温仇纵容着,一手轻柔划过谢野沉睡的脸庞,一手抚摸掌中镜上的阵阵裂纹。
“一会儿再来收拾你”
温仇含笑,屈指弹了弹谢野的耳尖,像在逗狗。
“”
而当青铜镜彻底破碎后没多久。
正是初秋时节,正当众人心神摇曳之际,有人惊觉,天空中竟飘下了点点纯白。
不是雪。
合欢宗圣女燕媚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那触感轻薄而冰冷。她凝眸看去,待看清那为何物时,连带着心跳都漏了半拍,失声尖叫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纸钱!温濯玉在撒纸钱!!”
纷扬的白色纸钱,如同一场逆季的暴雪,无声地洒落。
第27章 救命,救谁,救谁的命
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
翻飞的纸钱停滞在半空,惊恐的表情冻结在众人脸上,连风都失去了声音。绝对的死寂中,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如潮水般漫过朱台,修为稍弱者已是双股战战,几欲跪伏。
他便是于这片诡异的静止中,踏着虚空,一步步走来。
那抹熟悉的、灼灼如火的红衣翻涌,似晚霞浸染了最浓烈的胭脂。随即,一股清雅近妖的桃花冷香,丝丝缕缕,钻入每个人的鼻息。
待他站定,漫天的纸钱才恍若初醒,再度纷纷扬扬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