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长街上的光景是谢野从未见过的。
曳着毛茸长尾的狐女浅笑走过;头顶生着弯曲羊角的商贩正叫卖着某种浆果;几个半身覆鳞的孩童举着拨浪鼓追逐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谢野腿上,抬起脸时,竟然露出一双竖瞳,嘻嘻笑着跑开了。
谢野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
温仇再次压低纱笠,在荷花湾显眼的一身水红色的衣衫,此刻竟然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妖异的繁华。
他目光懒懒扫过街景,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师父,”谢野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我们……今晚去哪里?”
温仇慢悠悠回答道:“青丘有家闻名三界的花楼,名叫‘七月七’,带你去开开眼”
“花花楼?!”
谢野被这个回答惊得愣在原地,再说话时舌头都在打结:“这,师师父?!这,这这不好吧我,我才十七岁”
结果温仇根本没理他。
温仇只朝四周略一打量,便径直朝着城内最灯火辉煌、丝竹声最喧嚷的那片区域走去。
“师父!”
谢野几步追上温仇,扯住温仇的手腕,焦急道:“师父!我们不是来”
“嘘”
温仇将食指竖在唇前,轻笑一声,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幽幽妖火:“乖,师父给你上课呢,看着点,也学着点”
谢野不再提出异议,只乖乖跟在温仇身后。
经过几个拐角,眼前景象骤然开阔,谢野顺着温仇的目光看去,眼前是一座三层朱楼,飞檐斗拱上雕的不是祥云仙鹤,而是交缠的蛇与盛放的曼陀罗花。
门廊下倚着几个薄纱裹身的女子,正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时,瞳孔偶尔会缩成一线是一群蛇妖。
丝竹声、笑闹声、杯盏碰撞声从楼内源源不断涌出,混杂着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
这就是那家花楼。
一个全身只穿着红肚兜的女妖注意到了两人,一脸媚笑,挺着雪白的胸脯冲两人招手,谢野耳根“腾”地热了,他猛地转过脸,话都说不利索:“师、师父……我们真要……住这儿?”
温仇侧过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乖乖跟上”
这话像在逗狗。
但谢野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踏入门槛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大堂内极宽敞,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绒毯,数十张圆桌散落其间,几乎座无虚席。
中央一座高台,正有几位衣着暴露的舞姬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宛如一只只蝴蝶般上下翻飞,纤细的脚踝上,金铃叮当作响。
见二人衣着不凡,刚一落座,立刻有龟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见两位气度不凡,态度更殷勤了三分:“二位爷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咱们‘七月七’?可要寻个雅座,叫几位姑娘陪酒?”
温仇随手抛出一锭金子,那金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龟公怀中:“要间上房,清净些的。再送桌酒菜到房里。”
龟公接住金子,掂了掂分量,笑得更欢:“好嘞!爷这边请”
“不必。”温仇却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向大堂角落一处临窗的空位,“先在此处坐坐。”
龟公虽不解,但金子在手,自是满口应承,忙引二人入座,吩咐小厮速备好酒。
谢野如坐针毡。周遭投来的目光黏腻而好奇,有大胆的妖女甚至隔着桌子朝他抛来媚眼。他不敢乱看,只垂着眼盯着面前粗木桌面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岁安剑的剑柄。
不多时,一只摇着淡紫色尾巴的狐妖抱着壶酒,一扭一扭来到二人桌前,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很漂亮,活像刚从水里捞起的琉璃。
她直直盯着温仇来的,毛茸茸的尾尖若有若无蹭上温仇的手腕,娇声道:“这位公子~他们差奴家给您送酒来”
谢野立刻起身,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拦时却被温仇一把按住。
面对狐女明晃晃的挑逗,温仇显得分外熟练,甚至笑着纵容这狐女坐上自己的大腿,语气温润,“你叫什么名字?”
狐女很是不安分,竟是在谢野震惊的目光中单手去掀温仇的纱笠,温仇也不恼,歪着脑袋配合着,而那狐女仅仅往里面探了一眼,微微一愣,随后浮出两团少女的红晕。
“公子您好生貌美,这叫紫鸢如何把持”
温仇不答,颇有兴致地执起紫鸢刚斟满的酒杯,凑到鼻尖轻嗅了嗅。酒液呈琥珀色,泛着细微的金芒,香气凛冽中带着果甜。
“公子,这可是‘七月七’特产的‘酥春酿’,”紫鸢依在温仇怀里娇俏地眨着眼,道:“外头喝不到呢~”
温仇听完,单手将酒杯推向谢野,笑道:“尝尝?”
谢野盯着紫鸢依在温仇怀里的模样,心底又酸又气,可又不好发作扰乱温仇的计划,只能扭头气哼哼地撂下一句:“不尝!”
温仇隔着纱笠也能猜到谢野此刻气呼呼的表情,颇为无奈。
下一秒,温仇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也不由紫鸢愿不愿意,单手就温柔地往她手腕上套。
“我今个儿来,是为我弟弟选的,劳烦紫鸢姑娘……去寻一些年轻的姑娘来让我挑挑,如何?”
“哎呀公子您这是……客气了”
紫鸢自是能一眼看出这镯子价值不菲,眉开眼笑,忙不迭去了。
不多时,十来个穿着舞衣、妆容艳丽的歌女便娉娉婷婷地聚到桌前,站成一排,含羞带怯地望着温仇,又好奇地偷瞄谢野。
温仇目光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站在最边上一位穿着鹅黄衫子、年纪看起来最小的歌女身上。
那歌女缩在最后,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媚态横生。
“你,”温仇指了指她,“叫什么名字?”
那歌女似乎吓了一跳,小声答道:“回、回爷的话,奴家叫红俏。”
“红俏?”温仇笑了笑,“名字倒是喜庆。会唱青丘本地的小曲么?”
红俏点头,声音细细的:“会、会一些。”
“好。”温仇站起身,“就你吧。带路,去我房里唱。”
他又看向其他眼露失望的歌女,温声道:“都散了罢,赏钱不会少了你们的。”
在红俏怯生生的带路下,温仇与谢野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客房。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喧闹。
温仇先在房内慢悠悠踱了一圈,指尖似不经意地拂过窗棂、桌角、床柱。谢野注意到,师父指尖过处,有极淡的粉色灵光一闪即逝。
片刻后,温仇似乎满意了,这才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看向垂手立在门口、有些无措的红俏。
“红俏姑娘,”他语气温和严肃,与方才大堂里的模样判若两人,“不必紧张,坐。”
红俏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在圆凳上挨了半边身子。
“叫你来,是有事,”温仇开门见山,琉璃色的眸子注视着她,“只想问你几件事。你若如实相告,”他又从袖中取出两锭足色的金子,放在桌上,“这些便是你的。你若不答,或胡言乱语,我现在便送你出去,赏钱照给。”
金子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这样的赏钱,已经足够她赎身。
红俏的眼睛亮了亮,又看了看温仇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咬了咬唇,小声道:“爷……您问。红俏知道的一定说。”
温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不紧不慢地引入正题:“郁幽的故月山庄,你可知道?”
第42章 师父,多教教我
郁幽这名字一出,周遭空气仿佛都变得滞涩。
“爷,这位爷”
红俏面色涨红,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奴家也不知具体只听说城西郊外的遗月湖边有座宅子,气派得很……”
“近日,宅子里可有什么动静?”温仇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红俏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更轻了:“……约莫七八日前,宅子的管事来楼里找过妈妈,说要挑几个颜色好、擅琴艺的姑娘送进宅子。说是……说是郁大当家要纳位美妾,日子就定在三日后。楼里好些姐妹都想被选上呢,那可是攀高枝的机会……”
谢野呼吸一窒,与温仇交换了一个眼神。
纳妾?林故之?
温仇神色不变,继续问:“那还真是稀罕事,可知要纳的是哪家姑娘?”
红俏摇摇头:“这倒不知。管事口风紧得很,只说郁大当家极看重,让挑好的。妈妈挑来挑去,最后定了芸宁姐姐和绿腰姐姐,她俩是我们这儿最拔尖的了,前日已经送进山庄学规矩去了。”
温仇沉吟片刻,又说:“近日青丘城门,似乎增了来往的防守?”
红俏这次答得很快:“回爷的话,城门那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奴家上次无意听了位官大人的醉话,似乎和司空尊主那位情人有关”
情人?
温仇嘴角一抽。
红俏说着,好奇地看了看温仇和谢野,“爷,你们……你们是来”
“我们只是来此处寻乐子的天涯客,”温仇淡淡道,将桌上的金子推到她面前,“今晚我问你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便忘干净。明白么?”
红俏看着金子,重重点头:“红俏明白爷的意思!”
“嗯,好。”温仇起身,“你先出去罢。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听了两首曲子,乏了,歇下了。”
红俏连忙收了金子,行礼退了出去,细心带好了门。
房内转瞬便只剩师徒二人。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谢野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师父!郁幽他……他难道是要纳林师兄为妾?这……这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确实不对劲,”
温仇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楼下依旧喧闹的街市,以及远处在妖火映照下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夜色已深,青碧的天幕上悬着一轮血色的妖月。
林故之与他没什么交集,所以妖界此番应该是猜不到他温仇会来救人才对。
“太不对劲了,”他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林故之是仙门中人,郁幽掳他为妾,司空明竟没有扒了他的皮除非”
除非司空明还不知道。
也就是,郁幽很可能隐瞒了掳错人的事实,在回禀时给司空明传递了假消息。
若真如此,那便越来越有趣了。
林故之到底是他的什么人,值得让郁幽冒着杀头之罪也要铤而走险举办这一场纳妾。
“现在还不能轻易去救林故之,”温仇冷静分析道:“现在去就怕打草惊蛇,而且要是惊动了司空明,不仅救不回林故之,我们还不好脱身”
“所以”谢野立刻明白了温仇话里的意思,接道:“师父的意思是,三日后的婚宴上,趁着人多混乱,我们再悄无声息地劫走林师兄”
谢野脑子转这么快,温仇也有些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