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让仇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浮起一丝恼意。
“哟,脾气还不小?”仇修凑得更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温仇脸侧,伸手竟想去抬他的下巴,“让本官好好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比里头那些个所谓的美人,强了不知多少倍!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了他即将碰到温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仇修感觉腕骨都在呻吟。
谢野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温仇身前,玄青的身影如山岳般隔开了仇修令人作呕的逼近。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周身虽未放出金丹威压,却有一种实质般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弥漫开来。
“大人,”谢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杂音,字字清晰,“这是郁大人的好日子,还请自重。”
温仇此时才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琉璃色的眸子淡淡扫过脸色涨红的仇修,又落在谢野紧绷的侧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谢野紧握仇修手腕的那只小臂上,指尖微凉。
“好了,”温仇的声音如玉石轻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祭司大人只是喝醉昏了头,哪里就会在郁幽大人大喜之日要是闹出什么不好看,那不是成心和郁幽大人作对吗?”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仇修一哆嗦。
仇修脸色变幻,死死瞪了谢野一眼,终究不敢真在此时彻底发作,只得狠狠甩手,啐了一口,便带着随从,骂骂咧咧地转向别处。
谢野退回温仇身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呼吸仍有些沉。
温仇侧头,传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怎么回来了,让你去探的路和位置,探好了?”
第47章 温郎君,和我们走一趟吧
有了谢野详细的探查,温仇轻而易举地躲开来往守卫,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婚房所在。
温仇潜入婚房内,一抬头,目之所及皆是红绸漫天,珠玉堆砌,数不清的名贵花卉摆放在屋内每个角落,就连那案上的一方小小木梳,都被精心替换成了红色的。
温仇指尖探出一抹幽幽灵气,谨慎探查一圈后,才彻底放下心来挪动脚步,缓缓走向内室那张藏在层层帷幔后的床榻。
谁知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以及……金属或绳索被挣动时,极轻的磕碰响动。
“谁?!”
是林故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清晰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温仇不再迟疑,抬手便掀开了那层柔软却厚重的红纱帘幔。
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淌进去,照亮了床榻上的情形
林故之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鸾凤在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手脚被一道泛着淡光的绳索束缚着,整个人被困在锦绣堆中,凌乱了四周的枣、桂、花生。那张平日从来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只剩紧绷的苍白,与一双映着烛火、明亮得灼人的眼睛。
林故之没见过温仇,措不及防看见生人,竟是下意识的愣神。
“你,你是?”
“来救你的”
温仇当机立断,再顾不得其他,指尖粉芒一闪,那束缚林故之的特制绳索应声而断。
林故之霎时失去支撑,软软向侧边倒去,幸好温仇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碰到林故之双手时,只觉冰凉颤抖。
“林故之是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还能走吗?”
林故之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温仇眉头紧锁,快速探了一下他的灵脉,脸色更沉。
林故之体内不仅灵力被压制束缚,更被下了极厉害的软筋散一类药物,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自主行动。
不仅如此。
温仇惊觉林故之的灵脉里,竟然有一股精纯的妖气而修士只有与妖发生肌肤之亲,灵脉里才会掺上妖气。
畜生。
温仇心里暗骂了一句。
“先带你走!”
温仇迅速扯了林故之头上繁重的金冠,又剥下林故之身上那身碍事且醒目的华丽嫁衣,团起塞进床底,从自己随身的储物法器里扯出一件宽大的、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将只着单薄中衣、瑟瑟发抖的林故之整个裹住,打横抱起。
林故之轻得惊人,像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
“师父!”
这时,谢野突然翻进屋内,语气急切,“外头出事了!说是前厅进了刺客!我刚看见郁幽带人往婚房这边来了!”
“刺客?!”
温仇目光迅速扫过这间布置得喜庆却又冰冷的婚房,脑中念头飞转。
下一秒,温仇将怀中的林故之送到谢野怀里,自己弯腰将床底的嫁衣拽出来。
“谢野,我去引开郁幽,你先带林故之走!”他低声道,语气斩钉截铁,“往东边的后花园出去!我已安排好了车辆接应你们回修界”
“师师父!”
温仇不耐烦地往谢野肩头甩了一个巴掌:
“快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
谢野自知温仇的想法不可改变,最后深深看了温仇一眼,那双总是清澈信赖的眼眸里,此刻唯有坚定,“那师父小心。”
话音未落,谢野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房门,融入外面混乱的夜色与光影之中。
温仇看着谢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迅速将那身过于宽大的华丽嫁衣套在身上,红绸金线,触手生凉,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令人窒息的脂粉香气。
他草草将散落的长发挽起,戴上那顶被丢弃的金冠,重量压得他眉头一皱。
可还来不及细想,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已如潮水般逼近。
“守好了!谁敢让他跑了,老子敲碎他骨头!”
是郁幽冰冷的声音,穿透喧哗,清晰传来。
温仇眼神一凛,猛地推开婚房另一侧的窗户那里正对着与前厅相反的回廊。他故意将一片嫁衣的袖角挂在窗棂上,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红色的幻影,朝着府邸更深处、守卫看似更森严的庭院掠去。
“在那边!!”
看着那身熟悉的火红嫁衣,郁幽竟来不及细想林故之是如何扛过药效的!
“追!但别伤着他!”
郁幽一声令下,无数妖兵涌向温仇的方向。
温仇冷静地在亭台楼阁间纵跃,红色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他将追兵引得足够远,正欲寻隙脱身,甩掉这身累赘装扮时,一道凌厉的黑色身影却如鬼魅般陡然截住了他的去路。
郁幽。
他并未急着出手,那双碧绿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冷冷地落在温仇身上,尤其是在他匆忙间未能完全掩住的面容轮廓上停留。
“你不是林故之,”郁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在尊主房里见过你的画像,你是温濯玉”
“哟,原来你认识我,”温仇冷冷一笑,也不再刻意压制灵气,淡粉色的光芒一圈一圈萦绕在身侧,整个人散发着危险又内敛的气息,“所以,既知我名讳,还敢阻拦?”
晚风,骤然间在二人之间变得格外寒冷,目光交织间,似乎还夹杂着刀光剑影的火药味。
郁幽并未被他的气势所慑,眼底压抑的怒火迅速化作一抹妖异的笑,他抬手止住上前的守卫,周身妖力隐隐波动:
“温郎君说笑了,您是妖界贵客,是尊主贴心尖的人物,在妖界若谁敢冲撞您,那是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温仇听罢,喉咙里溢出声不轻不重的冷笑,“那还不”
“不过”
郁幽突然拉高音调,刻意打断了温仇的话:
“今夜我这庄子里进了刺客,仇大人腹中三刀,不幸命丧后院,我恐那贼人还未远去,会伤了温郎君,所以已派人去请了尊主来,也请您稍安勿躁”
第48章 阿玉,本尊带你回家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和软禁,温仇竟出乎意料地配合。
他甚至收回灵气,对郁幽扯出一个顺从的假笑,琉璃色的眸子在月光映照下,看不出真实情绪,“倒是劳烦郁大人通风报信,忠心耿耿既然如此,还请郁大人带路,给我找个临近山水的小院子,我这人喜静”
“那是自然。温郎君果真是个识时务的”
郁幽甩袖离去,在路过温仇时,他突然顿住脚步,恶狠狠地说:“至于那个林故之你救不了他的!”
“”
郁幽同几名心腹一起,一路将温仇带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子,又恭恭敬敬迎进去。
“温郎君暂且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郁幽停在门外,语气没什么波澜,“莫怪我话多,劝温郎君莫要动别的心思,此处……连只传讯的纸鹤都飞不出去。”
温仇环顾这处精巧却冰冷的庭院,目光在几处看似寻常的假山、回廊转角略微停留,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院子甚好,郁大人有心了”
他回以一笑,不置可否,径自走向主屋。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视线。
过了许久,确认外边已经平安无事,温仇才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并未推开窗,只是隔着窗纸上精致的竹影雕花,目光再次落向院中那几处看似曾经熟悉无比,今看也大致相同的景致。
他的指尖,在袖中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丈量、计算着什么。
忽然,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弧度,攀上他的唇角。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时隔多年、再次触碰旧物时,混杂着冰冷讽刺与了然于胸的复杂神情。
“可惜了,郁幽。”他无声地启唇,气流轻得未曾惊动一丝尘埃,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锐光乍现,洞彻如雪。
“这里曾经,不叫故月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