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知道,在他前十七年的有限人生里,只有师父温仇一个人。
所以,喜欢是什么感觉?
如果喜欢是像话本子里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强制的,粗暴又毫无章法地将对方的身体掠夺,将对方逼得难堪无助,最后从一个人变成在床榻上摇尾乞怜的鬼那喜欢一个人,和恨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那,喜欢是自己想要什么吗?
“想要师父”
谢野几乎是无意识地将这句话嘟囔出来的。
一句“想要师父”,温仇先是怔住,随后无可奈何地从喉咙里溢出声宠溺的轻笑:“罢了,果真是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问你也是白问”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
温仇真是,都和他聊到这种话题了,却还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谢野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借着这种气氛,缓缓问出了一个深埋心底的问题:“那师父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是因为我吗?”
“”
听完这个问题,温仇沉默着坐起来,那抹桃花香也随之转瞬即逝,惹得谢野不由自主跟着起身,满心满眼都是不舍和依恋,“师父,师父?”
“无论有没有一个你,我都不会成亲”
温仇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所讲述的,和自己毫不相关。
“我接受不了做男人的妻子,也做不了女人的夫君如果非要论个喜欢,我大抵是喜欢我自己多些”
“……”
第5章 “别不要我”
悄然夜半,万籁俱寂,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爬上枝头。
淡淡的月光仿佛一层缥缈的银纱,缓缓笼罩着,掩盖着。
温仇嘴里哼着桃溪当地的小曲,搁下木梳,单手推窗,皎洁的月光便温柔洒落在他光洁的脸侧,夜色之下分外妖冶。
一只雪白的异瞳狮子猫随即从窗外轻盈跃入,乖顺蜷缩在温仇怀里伸懒腰,发出一连串“喵呜喵”的声响。
“狐狸?桃溪什么时候有的狐狸?”
温仇用手指轻挲着猫儿的脊背,喉咙里溢出声低笑:
“这是被盯上了,傻猫”
白猫探出粉红色的鼻头,一边亲昵地嗅嗅温仇的手指,一边勾着尾巴,在温仇怀里蹭来蹭去,一声一声“喵喵”愈发轻柔连绵。
这猫是开了点灵智的,虽不能直接口吐人言,但好在能依靠灵识和修士沟通。
温仇本对这些小生灵兴趣不大,但奈何这猫儿几次三番上门讨食,嘴又甜得很,第一次见温仇就赖着走不动道,一声又一声“哥哥”叫得人心醉。
就像现在,温仇被这猫儿哄得欢心,笑眯眯地屈指轻弹白猫耳尖。
“少撒娇,带路,我也去看看是哪门子狐狸精”
“”
他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羽般落入夜色之中,循着山野间那缕若有似无的妖异香气,向桃林深处掠去。月光下的桃溪静谧安宁,唯有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响。
一人一猫行至桃林边缘,那妖香便忽然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山风刮得更紧,桃花簌簌地往下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白猫警惕地向前探了探鼻尖,忽地弓身炸毛,“喵呜”一声缩回温仇腿后。
温仇驻足凝神,敏锐地察觉到这阵山风不同寻常风中裹挟着丝丝精纯的灵气波动,如涟漪般自桃林深处阵阵荡来。
妖是不会有灵气的。
温仇心中一沉,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渐渐盘踞在心头。
温仇抬剑劈开遮眼的桃枝,循着灵气源头加速驰去。
等驰入桃林深处,这里与白日的落英缤纷已是天差地别,目之所及皆是怪木横立,腐朽的树干上沾着凝固的暗色汁液,溪流平静流淌,却又诡异得泛着不自然的幽光。
几双鬼火似的兽眼忽明忽暗地围绕在温仇身边,粘稠的目光始终贴在温仇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撕开那白皙脆弱的喉管。
忽然,一声尖锐诡异的呼唤,鬼爪般撕破寂静的黑暗:
“和我走”
那声音空洞扭曲,根本不像人的喉咙所能发出的声调!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起彼伏的诡异声调霎时溢满整个桃林。
“和我走”
“和我走”
“”
温仇听得心烦,手腕猛然一挥,淡粉色的剑气纵横而出,仿佛狂风过境般杀向四周。
“吵死了!”
一抹月光落在温仇眉眼间,仿佛是在笼上一层疏离冷漠的薄雾,叫人不敢再靠近半分。
缘溪而行,空气中弥漫的妖气几乎凝为实质,粘稠得令人窒息。
温仇再抬目时,溪流尽头,百步开外,景象更是骇人。
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桃树盘踞于此,树干上扭曲的纹路竟隐约构成一张痛苦的人脸。而树下,一抹突兀的靛蓝色身影正在被无数蠕动、如活蛇般的桃树根须紧紧缠绕,那些根须正一寸寸地将那身影拖拽入黝黑的泥土之中,仿佛巨兽正在缓慢吞咽猎物。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温仇身后贴附而上。
下一秒,一双冰冷得毫无生气、苍白至近乎透明的手,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腰际,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你终于来了……”
耳畔传来低语,气息冰冷,与之相伴的,是近在咫尺的、令人齿酸的兽类犬牙细细摩擦声,仿佛正贪婪地度量着何处下口。
温仇身体骤然僵直,他垂眸,看着腰间那双不属于活人的手,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嘲笑:“司空明,这就是你来见我的手段?”
“哪有……”
身后的存在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犬牙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脆弱的耳廓,语气甜腻好似情人呢喃,“阿玉,你跟我走吧”
“你只是一抹神识罢了”
温仇面无表情地抓住那只冰冷的手腕,不带任何犹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往后猛然一拧!
“咔擦”
骨头生生断裂的声音与二人之间迸发。
身后的影子瞬间淡化两分,就连声音都变得孱弱,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如果不是神识,你会和我走吗,阿玉老师”
“如果不是神识,”温仇冷笑一声,“那我折的,绝不止是一只手腕”
“”
当影子的最后一角在消散前贪恋地点了点温仇的耳尖,皮肤上传来转瞬即逝的微微暖意,像是落下了一个深情的吻。
“我在爱你,永远”
“”
周遭妖气尽散,桃树的树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腐烂。
温仇快步上前,看着那一团团黑漆漆的腐根,回撤一步,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认命,极力忍住恶心和嫌弃,伸手一把将昏迷不醒的陶明柳捞起来。
陶明柳虽然昏迷着,但呼吸匀称面色红润,想来性命并无大碍,只是刚从狐狸精手里捞回来,浑身沾满湿漉漉的泥土树汁,青一道黑一道,活像泥捏的。
啧。温仇皱眉。
脏小孩。
真想丢。
此刻。
千里之外的妖族大殿。
烟雾缭绕,如梦如幻,曼妙的纱帘从白玉柱上倾泻而下,宛如一帘幽梦。
司空明大马金刀地半倚在铺满柔软皮毛的王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神态颓靡,气度阴郁。
而他脚边,犹如一片瑟瑟发抖的落叶般,跪满了战战兢兢的一众妖族长老。
待他缓缓睁开眼,左边是琉璃一般的金眸,右边却是宛如鸽子血的红眸。
“你们谁来说说,追踪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司空明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掷于大殿之上,周围瞬间笼罩开一股低沉恐怖的妖气,那种威压强度之大,逼得一众长老大气不敢喘,脑袋一个个几乎要钻地下。
“本尊的神识都能追踪不到,一群废物”
跪伏在最前面的白发鹤妖深呼一口气,抬起头,随后一咬牙,狠狠在台阶上磕了三个响头:
“尊主!是属下无能……”
“闭嘴,都下去吧”
夜色中,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却好像一道赦免,人潮霎时长舒一口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司空明眼皮都懒得抬起一下,只随意摆弄手上的短刀。
一个不小心的偏移,锋利的刀刃划开手背,霎时殷红的血珠一点点涌出。
司空明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背上的鲜血淋漓……
半晌,他脸上露出病态又凄苦的笑容。
“阿玉老师……”
“别不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