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好孩子不能撒谎
每年商行路过时,这家坐落偏僻的来兮客栈便成了整个桃溪最热闹的所在。
红灯笼在檐角摇晃,将木楼照得暖融融的,门板被往来客人撞得吱呀作响,混着店小二"来啦"的吆喝声,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
尽管前些天闹了那么大一出事,但今日厅内十余张方桌依然挤得满满当当,酒气与饭菜香在蒸腾的热气里翻涌。
跑堂的小厮肩上搭着白毛巾,像条泥鳅似的在桌椅间穿梭,木托盘里摞着的青瓷碗叮当作响。
一群刚从码头卸完货的汉子们围坐一桌,油汪汪的酱肘子被撕得满手流油,粗声大气的笑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忽然,门口的棉布帘子被猛地掀开,满脸红光的矮胖商人大步流星走进来,腰间铜铃叮铃铃地响。
“温老板!来壶千年醉!”
温仇正坐在前堂昏昏沉沉打着瞌睡,循着声音抬起头时,脸上比往日多了一条朦胧的面纱,只露出双朦胧迷离的桃花眼,又因为还没睡饱,声线都带着懒意:“周老爷,今个儿发财了?千年醉都点起来了”
周老爷得意地拍拍腰间的荷包,说话时嘴唇边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钱倒都那么赚,但这几日老子心情好……我家静丫头怀孕了!”
“哟,小静都怀孕了!”
温仇惊呼一声,立刻站起身,转身取了坛酒推到周老爷面前,笑眼弯弯,“恭喜恭喜,那今日这酒,正好请周老爷喝……周老爷的福气还搁后面多着呢!”
温仇一向八面玲珑,几句奉承话,加上那双满是笑意的漂亮眼睛,心情都得再好上许多。
一杯酒下肚,周老爷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那伙马贼的事。
“是来了一伙马贼,不过如今尸体都埋后山当养料了……那马贼还能冲什么来,无非是劫财或劫色,周老爷猜猜?”
周老爷“嘿嘿”地笑两声,放下酒杯:
“那还用说!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帮子烂货……不过要我说,温老板你这真是桃溪一枝花,这倾国倾城的美名都传华阳山去了!”
温仇听罢,撂下算盘,将手往胸前一环:“倾国倾城?素面朝天的大男人罢了,周老爷实在抬举我了”
周老爷却来劲,抬手将胸脯拍得直响:
“温老板,我走南闯北怎么也四十余年了,我敢拍胸脯说,就你这脸蛋,这身段,那可还没几个人比得过……不过,温老板若不请几个打手时刻看着,到时候三天五天来惹您这么一回,那指定影响咱温老板赚大钱啊!”
周老爷这话倒是有些依据。
商人的鼻子最灵,温仇这里才出了事儿,没几日就完完整整甚至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不少武馆的人都来眼巴巴询问温仇要不要打手。
不过可惜,温仇实在没那个想法。
“周老板,你上来时肯定也看到了,桃溪村这儿偏,也就你们这些来往做生意的商行时不时来踩一脚,” 温仇笑盈盈地推上一壶酒,说道:“我还有个半大徒弟要养……那小子又不听话,一天天吵着要去天灵宗……”
“哟喂,千万别,天灵宗可不好!”
提起这个,周老爷突然又振奋起精神,“天灵宗今年仙门大比又输给了十三梅宗!输就算了,还输的裤衩子都不剩,金丹三场、元婴两场,天灵宗竟然能全败!这给楼宗主气得哟,一狠心,将不少弟子赶去五龙冈历练,谁知……”
周老爷贼眉鼠眼地往左右一看,见无人关注,这才说来:“谁知那神器的镇守,是个了不得的,天灵宗没得到神器就算了,那镇守还追出来杀!不少弟子还被打得和宗门失联了……我看,那镇守定是和天灵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旧仇!”
“五龙冈”
五龙冈离桃溪算不得远,这样一说,陶明柳的出现倒是分外合理。
毕竟现任十三梅宗宗主是尹尘澜那小孩的脾性,天灵宗一股脑往五龙冈涌,他不可能就傻傻看着,偷摸派人跟着是最符合他作风的举动。
至于陶明柳。
分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敢在深夜孤身前往探查妖气,到算得上一句侠肝义胆,就是实力实在不行,昨晚轻而易举便被狐狸精迷了神,若不是自己赶到天知道司空明会不会杀人灭口。
正想着,温仇目光一晃,没有继续搭周老爷的话,而是起身,随手从旁边抓了把花生米,“这故事不赖,那周老爷,您好生坐着歇脚……我呢,要去好好问问我家那徒儿,到底为何睡到了这个时辰……”
话刚落下,只见温仇捻起一粒花生米,目光一凌,抬手直直弹出,只见那平日里人畜无害的花生米此刻化作百步穿杨的利器,最终精确无误地直直砸上谢野的侧脑门。
“嗷!疼疼疼……”
谢野整个人一下子缩在地上,可怜巴巴揉脑袋。
“温老板这手功夫可以啊!”
引得一旁几个唠嗑的赤脚汉一阵叫好,其中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得来一句:
“温掌柜,再来一个嘛!”
谢野一听,一骨碌爬起来跳到一边,“还来?!那可不中啊!”
滑稽的表情瞬间惹得满堂哄笑。
而温仇已经摇着折扇,慢悠悠来到谢野面前,上下扫一眼,“瞧瞧,这都晌午了才想起来看看我这老人家这么一大早上,陪那小修士去了?”
折扇上的玉坠轻轻摇晃,惹得人心神晃动。
谢野右眼皮上下一跳,目光微微闪躲,就连语气也莫名矮来三分:“没有啊,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再说,他哪有,哪有师父你一半重要!”
“嗯?”
温仇的喉咙里溢出声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如同浸了秋水的薄刃,缓缓在谢野眉眼处刮过:
“谢野,再好好想想?”
第7章 浑水棋,看不清
“我…我……”
谢野正哆哆嗦嗦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富贵忽然皱着个川字眉,火急火燎地来到温仇面前,“掌柜的,上雅间来了个出手阔绰的主儿,丢了雪丫头一袋银子,要您亲手送茶上去”
经历了之前的糟心事,温仇脸色霎冷,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对方看上去如何?”
李富贵伸出一根手指,“就一人,一女人……长挺漂亮,反正不像前几天那些烂货,说不定是您以前江湖上的朋友?”
朋友……?
难道他们发现了谢野……
温仇下意识看向一旁呆头呆脑不明所以的谢野。
罢了。看看总没坏处。
“上雅间的茶水我亲自去送就是,富贵,你先带小苟去后房”
“ 哎,哎好,掌柜的您辛苦了!”李富贵拱手作揖,连连应下。
“师父!”
谢野一脸担忧地看着温仇,“你,你真的要去吗?万一……万一有什么事……”
温仇一指头戳在谢野的脑门,没好气地说道:“一边去,你小子的事没完哈,去看了就看了,还撒谎!”
本来就心虚,谢野也不敢多问,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 ……”
温仇端起小二放下的茶壶,缓缓上了二楼雅间。
“ 客官,您的小楼春”
温仇单手掀开垂地的纱帘,环视一圈,四方之内却空无一人。
温仇试探地踏进房间,鼻尖一耸,空气中竟是一股缭绕的脂粉香,若隐若现地萦绕在周围。
明显不是房间里的熏香。
温仇还没来得及确认答案,背后忽然传来几道暗器破空之声。
他不退反进,腰肢如折断般向后一仰,形成一道柔软流畅的腰桥。几道寒光贴着他鼻尖呼啸而过,“夺夺”数声,连带着他脸上薄纱一齐钉入身后砖墙。
动作干净利落,宛如惊鸿照影。
待他倏然直起身,面上已无遮蔽。
而那飞刀不知何时又化作一捧细沙,消散无踪。
香粉气陡然加浓,温仇耳边悠悠响起一道颇具韵味的江南女声:
“ 哎哟呵,好柔的腰哩,姓温的”
一身穿红戴绿富贵打扮的年轻女人就这样静静站在温仇身后,身材婀娜高挑,右手端着一杆烟枪,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挑着双媚眼盯向温仇。
那目光诱惑危险,算不得友好。
虽然那股脂粉气,让温仇心里早有了个大概,但真正看见的那一刻,温仇还是不自觉长舒一口气。
“是你”
温仇瞬间松懈下来,轻松道出了名字,“ ……花霓,怎么才来”
“去你的,姓温的,你以为你想知道的消息很好查吗?” 花霓扭着腰肢在桌前坐下,自顾自斟上杯茶,戏谑地说道:“ 也是难得,你这闲云散鹤当了这么多年,居然有心思问起外头的事……不是吧,准备下江湖这盘大棋,第一个就拿我当棋子呢?”
温仇不语良久,最后只静静地回了一句:“ ……想过别人,没你好用”
“ ……去你娘的”
花霓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不过,你早该出去了,以前不挺金贵么,首饰非金绣阁的不戴,衣服非云锦不穿,就连那手里的一寸手绢都得是东海产的鲛纱……温濯玉,你这容貌气质大不如前啊”
说罢,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件什么东西,直直往温仇的方向掷去。
温仇下意识接住,摊开手心一看,是只造型精巧玲珑的紫金蝴蝶佩,下面用红绳坠着细细的琉璃穗子。
是月容楼的客卿令牌。
温仇颇为意外地拿在手中把玩。
“ 怎么,不认得了?” 花霓没好气地抱手,说:“收东西,下江南”
温仇不假思索地回复两个字:“ 不去”
“ 不去——?”
花霓拖长尾音,恨恨地一咬牙,道:“我信里不是写了吗?外头那么不安定,你到底看没看啊,就单说一点司空明成妖界尊主了!”
“知道啊”
温仇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叩着桌面,“当年他骁勇善战平定十六湾,又在后来围剿中大功一件……现在那肯定是身居高位,娇妻美妾环绕……至于尹尘澜,神机妙算依旧,就差亲自过来找我讨酒喝了……”
花霓气笑了,一拳头砸在温仇面前的桌上,“我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司空明他在找你,九州三界都快被他掀翻了,你觉得你这破客栈藏得了多久,嗯?”
温仇靠在门框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
“那你们天灵道盟吃干饭的?就任他胡闹?”
“呵呵,老娘要有这个话语权找你干什么?” 花霓提起这个,一双秀眉就气得要拧出火花:“天灵道盟里头,我们这种末流哪里说得上话!天灵宗,罗琳阁,合欢宗十三梅宗倒是算得上有话语权,可尹尘澜,谁知道他心里帮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