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红梅?”温仇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外头纷飞的大雪,音色没什么起伏,平淡如水:“他今儿个怎么突然想起送红梅?”
“回郎君的话,”嬷嬷答道:“尊主苦恼您心情郁结,国师大人有意为尊主分忧,便将家中那株名贵红梅新开的第一茬花送进宫来,说希望能讨您一笑”
温仇低垂的眼皮骤然轻抬。
现任的青丘国师那不就是曲云升吗。
片刻后,温仇看向那瓶红梅,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小几,“送过来,我看看”
猫脸嬷嬷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将梅花放在了温仇面前,又立刻垂手推下,缓缓道:“曲国师传话来,说那含苞的红梅,得辛苦郎君多把玩把玩,花才开得更艳”
温仇听罢,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眸中似有幽微的光徐徐荡开,“知道了。”
接着,他语气缓和了些许,“这花……我很喜欢。你下去领赏吧。”
“谢郎君恩赏。”嬷嬷不再多言,躬身退出殿外,门扉再度无声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雪落簌簌。
待人离开,温仇抬手,目光反复流转于那些似乎别无二致的花苞,最终勉强停在某处,像是终于选定,温仇伸手抚上,在他指腹温柔的揉捻下,外层花瓣悄然松脱
果然,一张极小的字条从中滚落到温仇手心。
温仇将纸片轻轻摊开。
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寥寥数字,墨色犹新。
未央虽醒,古籍已失,恐已抵修界。
温仇缓缓收拢手掌,将纸片紧紧攥在指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幕。
恐怕,要想办法给十三梅宗传封信了。
第58章 寒潭
十三梅宗,寒潭。
这地方虽说叫“寒潭”,此处并非真有一潭寒水。
这里其实是宗门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终年弥漫着极寒灵雾的山洞,寒气并非刺骨,却丝丝缕缕直透经脉骨髓,是惩罚弟子面壁思过的不二之选。
此刻,却被尹尘澜临时包场赏赐给了谢野。
谢野盘膝坐在一块光洁如镜的寒玉石台上,双目紧闭,周身灵气以一种极不稳定、时而汹涌时而晦涩的方式流转。
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滑落,未及滴落,便被周遭的寒气冻结成细小的冰晶,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尹尘澜懒散地靠在不远处一根斜生的冰柱上,指尖缠绕着一缕紫色的灵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气,落入谢野耳中:
“感觉到了吗?你若试图深度共鸣未央伞可能残留的灵韵,到时候就是这种感觉甚至应该更强烈更痛苦,毕竟那可是你师父用的法器,傲得很”
谢野咬紧牙关,尝试按照尹尘澜之前教的心法,引导体内奔腾冲突的灵力汇入正道,那感觉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分离水滴,稍有不慎便是灵脉灼烧般的剧痛。
“哎哟,你也别怪我心狠,”尹尘澜依旧是那般不着调的口吻,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五龙冈可不是谁家后院,今天没成功就明天来那里开启的机会,只有一次。”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谢野,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成功取出未央伞,救回你师父,咱们皆大欢喜可一旦失败禁制反噬,空间崩塌,不仅你尸骨无存,未央伞也将灵气流尽,彻底沦为废铁”
寒雾似乎更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野强行镇住心神,有条不紊将灵气引导趋于平静。
尹尘澜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放松的笑意:“哎呀,其实你也不小了,你师父当年的那些桃花债,你也该知道一二了比如,那位妖尊大人对你师父,那可是这么多年的爱而不得,想得都快想疯了”
谢野霍然睁开眼,眼底赤红未褪,却猛地射向尹尘澜,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的刺痛。
“所以,你也没必要担心,也没必要吃这些苦,”尹尘澜直接无视谢野的情绪,继续如同玩笑的口吻说道,“即便我们不去打开五龙冈,你师父留在妖界,也不过是会被逼着成个婚,圆个房,日后再被逼着给司空明添俩子嗣,说不定那时你师父就回心转意了……放心~你师父是司空明心尖尖上的白月光,司空明舍不得要他的命。”
单是想象那个结果,倒不如杀了谢野。
谢野浑身剧震,体内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灵气再次剧烈翻腾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寒潭禁地死一般寂静,尹尘澜抬手,收去所有流转的寒气,笑眯眯地关心道:“脸色这是怎么了?是受不了寒气,还是受不了我的话?”
谢野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渗出的一点血丝。
“尹宗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您说的,我懂了,但我更懂得师父是何等傲骨,旁人敢欺辱他半分吗,他就一定会千百倍偿还回去,若有人将他永永远远囚在笼子里他必要同那人争个头破血流,至死方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尖刺入掌心,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执拗的颤抖:“更何况……我绝不允许……”
后面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雾气里,但尹尘澜何等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绝不允许……看到师父……嫁给旁人。”
“”
尹尘澜直起身,直勾勾盯着谢野,脸上依旧是那惯常的慵懒与戏谑。
毕竟年轻,脸皮薄,谢野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大逆不道的疯话,耳根烫红一片,忙是故作镇定地低头挪开目光。
不过尹尘澜都快活成老妖精了,他不要脸又爱玩闹,他看着谢野脸红还特地凑上去补一句:“年纪小,眼光倒不低,挑个神仙似的”
谢野气势不足地开口狡辩:“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要我以后娶妻”尹尘澜故意拖长尾音,像个炫耀的孩子:“我告诉你,那必定得是那九重明月化作天仙下凡,修为容貌家世性情,就连那玄之又玄的缘分,那都得是顶好,少一样都算将就,差一点都配不上我”
“宗宗主”
谢野突然看见什么,一把拽住尹尘澜的衣袖,眼神躲闪不定地瞟向洞口。
“大胆!你扯我做什么?”尹尘澜被他拽得身子一歪,不耐地扯回袖子,漫不经心地顺着谢野躲闪的视线,朝那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望去。
只见那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好似清风吹来的般,站着一道青色身影。阮知微就这样静静站着,不吵不闹,安分乖巧,就好像他刚来什么都不知道,也好像是他已经这样站了许多年,对那些话已经做到了毫不在意。
见尹尘澜看过来,阮知微也是按礼数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语气平静温和,甚至比平日还要和缓,“花霓已经带着人已经到了,我已吩咐人招待在小苑,宗主可要现在去主殿?”
洞内方才还活络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走,走啊,当然走!”
尹尘澜出声打破这片诡异的沉默,他几步来到阮知微身边,似乎在生气责怪,“阮知微!这点小事不知道随便寻个人来说吗?而且,谁准你来的?这寒潭也是你这种不善修行又体寒的废物来的?你纯心来气我呢?!”
“宗主恕罪!”
阮知微再次行礼,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是连着心一齐飘零,“还请宗主移步正殿商议要事莫因我这种不值得的人动怒伤神,而且”
可是尹尘澜并没有听完阮知微的话,就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衣角翻飞碰歪了一株冰兰花,他也不曾回头。
阮知微愣了一下,随后又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温和地看向谢野:“刚刚花楼主问了你好久,你也快跟上吧”
阮知微是笑着的。
即使眼眶在微微泛红,也在人前笑得很体面很温柔。
叮嘱完谢野,他温柔扶正那株无辜的冰兰花,就又追着尹尘澜的身影匆匆去了。
“”
那时尹尘澜走得太快了,从未想过看看身后的人。
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后知后觉停下脚步时
却发现,阮知微再也没有跟上来。
第59章 危机
十三梅宗,寒梅主殿。
尹尘澜终于罕见地坐上了主位,紫眸半敛,指尖无意识撩拨着面前的棋子。
谢野立在尹尘澜身侧,见尹尘澜神情飘忽,便悄悄发问:“宗主有心事?”
“没有啊,”尹尘澜动作不变,语气未改:“你上一边担心你那师父去,问什么问我也是你能问的,再说那个阮知”
这时珠帘响动,脚步声阵阵传来。
尹尘澜这次学聪明了,几乎一瞬间闭了嘴。
“花楼主,楼姑娘,这边请”
阮知微率先踏入主殿,熟练地将花霓引入座位,全程从不曾看向尹尘澜。
“尹宗主”
花霓行了礼,在她身后半步,楼莺已换上了月容楼的装束,身形单薄,始终低垂着眼,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袖中隐隐握拳的手,泄露着内心的紧绷。
尹尘澜突然就像找到了什么乐子,目光先掠过花霓,随即落在楼莺身上,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
“哟,花楼主这是打哪儿捡了只……落难小鸟儿回来?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他指尖的棋子轻轻敲击着扶手,“这不是楼家那位金尊玉贵的二小姐?花霓,你这胆子……是越发肥了,连天灵宗的‘家事’也敢插手?不怕楼尽那老匹夫带着他那帮徒子徒孙,打上你月容楼要人?”
花霓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抱起手,红唇微勾,反唇相讥:“尹宗主这话说的,倒像是第一天认识我花霓。我胆子向来不小,不然也不会中了某人的局”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尹尘澜,随即目光落到谢野身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玩味,“有些人呐,心里火烧火燎,巴巴地设了局,专程放出只猫儿将人引到我跟前……偏我善得很,看不得,这不,顺了他的意,捡了!”
她这话一开口,全场目光都落到了谢野身上。
谢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否认,只是看向楼莺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歉意。
尹尘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脸上笑意不变,眼中却无丝毫波澜。
他轻轻将棋子扣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瞬间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行了,有什么旧账以后再翻也不迟,”
尹尘澜指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信手一掷,不差分毫地滚落在楼莺脚边,“我多嘴提一句,楼姑娘真的想好该如何抉择了吗?”
楼莺咬紧下唇,指尖掐入掌心,最后,她对上尹尘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尹宗主放心,我楼莺不做后悔之事!若有半点虚伪,我楼莺此生不得善终,永世不得超生!”
“……小姑娘,话真狠,”
尹尘澜站起身,目光落向那道青色身影,“剩下的事我不做主,你们听阮长老安排”
阮知微也同时抬头,目光交汇一瞬,又悄无声息避开。
“是”
“”
妖界,明烛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