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晌,谢野再次开口,语气轻得像风:
“多福我总感觉,天灵宗那边会出事啊”
第56章 捡到只雀儿
修界,无名山道。
修界边缘的初雪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急。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多时便将连绵山峦与蜿蜒古道铺成一片茫茫的素白。
而不远处,一顶青帷小轿正沿着山道缓缓前行,轿帘紧闭,以隔绝寒意。
轿内,花霓正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烦躁,“啧,阮知微偷摸给姓尹的喝假药了吧?那花木属性的灵芝在寒冬腊月最紧缺,哪个宗门肯出手,这全为难人来了”
“楼主既然知道,又为何愿意不辞辛苦四处奔走询问?你心里记挂着温公子的,”秦雪昭伸出手,将花霓冰冷的手温柔拢进自己手心,道:“楼主,你手好冰,这轿上白桑姑娘没来得及准备汤婆子,我给你捂一捂”
听闻这话,花霓撩开一只眼皮,目光不轻不重地在秦雪昭身上扫了一圈,道:“雪昭,在天灵山把你救回来后,她们都说你沉默寡言,我看未必,你伶俐得很”
“只是想讨楼主开心些”秦雪昭恰到好处地垂了垂睫毛,“楼主将我救回来,给我和弟弟安身之所,我自当回报”
“行了,”花霓默不作声地抽回手,道:“这段时日,白桑帮我料理事务本就幸苦,有些纰漏不足挂齿你帮我斟杯热茶来”
“是”
谁知秦雪昭刚拿起茶杯,轿身就忽然猛地一顿,好似遇到了什么拦路的东西。
花霓倏然睁眼,眸中倦意尽消。
秦雪昭立刻明白意思,高声询问随行弟子:“何事停轿?”
随行弟子探查后,立刻回禀:“楼主,秦姑娘,这,这山崖下头全是血,有死人啊!”
“死人?”
花霓眉头瞬间皱起,“什么死人,非要死我月容楼的马车前面!”
秦雪昭还来不及提醒,花霓便径自掀开轿帘走了下去。
秦雪昭见状,也连忙追着下轿,在花霓身边帮忙打起油纸伞避雪。
花霓来到马车前方,只见在离山道数丈之下的崖底乱石堆与积雪中,隐约露出一角被雪半掩的、黯淡破损的衣料,以及雪地上大片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花霓神色不变,足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已如一片红云,轻飘飘地落在那人面前。
近前看得更清楚。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几乎被冻僵、被遗弃在生死边缘的人。头发散乱粘结着血冰,脸上布满污迹与冻伤,身上单薄的衣物早已被鞭笞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皮肉翻卷、又被冻得发紫发黑的狰狞伤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有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而当花霓蹲下身,看清那张即便在污秽与伤痛中也依稀可辨的苍白面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天灵宗的二小姐楼莺?
她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几乎就在认出楼莺的瞬间,花霓心中已闪过数个念头,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判断:麻烦,而且晦气。
天灵宗的人,目的不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转身,声音没什么温度:“将死之人,救之无益,反惹祸端。走吧”
然而,就在花霓准备提气纵回山道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感应到了近处生人的气息,或许是求生本能最后的爆发,昏迷中的楼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救……救我……”
随着这声微弱的求救,她身下被积雪和血污覆盖的冻土,竟凭空生出数条细弱却坚韧的嫩绿色藤蔓!
藤蔓仿佛有意识般,颤抖着、艰难地向上生长,试图缠绕住花霓的脚踝,却又因主人生命力的极度衰弱而无力垂落,只在她靴边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绿色痕迹。
“等下,”
花霓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几条迅速枯萎消散的藤蔓痕迹,又猛地抬眼看向气息奄奄的楼莺,眼中迅速闪烁起绝处逢生的光芒。
从尹尘澜寄来的信中看,他无非是要找个有花木属性的东西作引子,减弱谢野和温濯玉的灵气排斥,帮助谢野的岁安与未央伞建立连接,一举打开五龙冈,取出未央伞。
而面前这位楼二小姐,不仅是精纯的木灵根,还有一身金丹之上的修为……这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最好用的“引子”。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在花霓心中权衡清楚。
救一个天灵宗的人,固然有风险。
但若能因此多一分开启五龙冈、拿到未央伞、进而找回温濯玉……这风险,值得一冒!
更何况,楼莺此刻重伤垂死,就算最后目的不成,偷摸杀了就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算你这丫头命好,”
花霓嘴上依旧嫌弃地低语一声,却迅速俯身,指尖连点,几道精纯温和的灵力打入楼莺心脉附近,护住她最后那口将散不散的气。
暖气骤然入怀,楼莺颤抖着,甚至是不可思议地掀开眼皮。
眼前之人宛如神女降世,朱锦斗篷滚着金丝牡丹,狐狸毛领簇着妩媚却不艳俗的脸,像雪地里蓦然绽开一团富丽堂皇的春,真叫人挪不开眼。
花霓察觉到楼莺直勾勾的目光,冷冷一嗤:“看,命都要看没了,楼二小姐以前没见过姑奶奶?”
“楼主要救她,她可是” 秦雪昭惊讶地站在一边。
“闭嘴,滚过来搭把手,” 花霓语气干脆,显然无法动摇:“把她弄到轿子里去。轻点,别弄死了,她现在可比你值钱。”
秦雪昭虽不明所以,但花霓一向行事果断,她不敢多问,只得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浑身冰冷、伤痕累累的楼莺从雪窝里抱出来。
花霓看着楼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撇了撇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谁:“算你命大但倒霉,被我这个仇家撞上不过哈,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老娘救了你的命,往后你这身子骨怎么用,可得由老娘说了算!”
“”
楼莺用尽最后的力气再看了花霓一眼,然后,一声细弱的,坚定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落到花霓耳中:“救我,以后任凭你做主”
听罢,花霓唇角满意地勾了勾。
“加快回宗!”
风雪依旧,轿子再次起行,只是比来时,更沉了些。
第57章 雀儿栖上高枝
楼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可还未等她睁眼,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味,正顺着喉咙滑下。
“咳……咳咳……” 楼莺不受控制地呛咳起来,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装饰繁琐艳丽的帐顶,是身下柔软干燥的被褥,是鼻尖淡淡的的脂粉香,与她记忆中天灵宗那种厚重的檀香截然不同。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药味传来的方向。
察觉到了她的苏醒,白桑停下了喂药的动作,将玉匙放回碗中,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楼莺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彻人心的清明与疏离,让楼莺下意识想避开。
“你醒了,” 白桑的声音清冷如玉,没有多余的情绪,“看来命是暂时保住了”
白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拿起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药渍。
“即使被带回月容楼,就少耍别的心思,” 白桑抬眼,再次看向楼莺,这一次,那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透出一丝警告的意味,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寒泉,“楼主救你,自有楼主的道理。但你若成了麻烦,或包藏祸心,害楼主为难动怒”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人脊背发寒。
楼莺听懂了,她吃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火辣辣地疼,终于挤出破碎沙哑的声音:“……花……楼主……何在?我……要见她。”
白桑擦拭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看了她一眼,“无需你说,已经有人去通报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同于寻常女子讲究的轻盈无声,这脚步声随意、慵懒,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珠帘被一只养尊处优、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撩开。
花霓走了进来,云鬓金钗,鲜花锦绣,一下子夺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是目光实在算不得友好,而是精明地在楼莺身上扫了一圈,如同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楼二小姐醒了?命还挺硬,” 花霓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翘起腿,单手支颐,看着楼莺,“楼二小姐倒是挑了个好山道躺,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是我月容楼经过的地界”
语气戏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楼莺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经历了生死与背叛,眼前这点审视,反而算不得什么了。
“花楼主……我确实不是偶然跌落山崖,”楼莺闭上眼,如实道:“是有一只异瞳白猫它与我说的,要我往东山头跑,遇到什么都别停”
异瞳白猫?
花霓只稍作思量,便眉梢一挑,心中瞬间明了大半,“那看来,是我那位小同盟早有预感你会大难临头,特地要留你一命啊”
她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的衣袖拂过床沿,带来一丝暖意,却也让楼莺更加紧绷,“楼二小姐有所不知,我这月容楼排外得很,尤其不喜欢那些不同道的人”
花霓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美艳,却毫无温度。
楼莺沉默片刻,最终定定地看向花霓,“我既以那般姿态出现在山道,宗门便已经弃了我,花楼主既愿意救我一命,那么往后花楼主要走的道,就是我的道”
花霓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把身子给老娘养好白桑,你来我书房一趟”
白桑点头应下,一路跟着花霓来到书房,温声询问:“楼主?”
“伤那么重,那小雀儿大概是因为私藏半卷《未央录》被楼尽那老畜生逐的,”花霓随手从架子上找了只紫毫塞到白桑手里,音色听不出波澜,“她是跟着一只白猫跌落山崖,那山崖我看过了,算不上山崖,矮坡,不高,摔不死人”
白桑瞬间明白花霓的意思,从书架上抽出信纸,“楼主觉得是谁?”
“啧,能预感得如此准确,这般玲珑心思,周密安排,还能是谁,”花霓目光深长地看了眼窗外,初雪降临,正将黑暗的土地一点点掩盖,“谢野这小子,拿人当棋子的本事真和那姓温的如出一辙,竟将我都算了进去写封信去十三梅宗,就说,灵引找到了”
“”
梧桐殿。
一位佝偻着脊背的猫脸嬷嬷缓缓踏入殿中,双手所托的木盘上,赫然是一瓶长势正好的红梅,每一枝都被细心修剪后装在青白瓷里,衬得分外好看。
“郎君,这是尊主吩咐送来的红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