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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鬼灯一线 钟十初 3089 2026-07-25 00:47

  许如清内心煎熬,常藤生更甚,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做足了表面工作,谁也没提任务进度的事情,谁也不想给对方闹不快。

  再且他们心里明白,就算闹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等,认命地等,漫无边际地等。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许如清指着常藤生贴药膏的左胳膊肘,“什么时候受的伤?”

  “前天搬葬礼要用的桌子,不小心伤到了。”

  “你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在守灵,睡着了。”

  “是吗?”

  “你睡得很沉。”

  常藤生放下袖子,点燃香火往坛子里插了三柱香。

  坛子的香灰快溢出来了,他往里一插掉出来不少的灰,不知哪儿吹来阵风,像长长的一口叹息。

  烟灰扬到半空,弄得许如清鼻子发痒,话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几个喷嚏,一打全散了。

  常藤生帮忙擦去许如清眼角的泪,说:“烟灰熏眼睛,你先到通风的地方去待着。”

  许如清摇头:“不是,我这是困的。”

  常藤生奇怪地看他。

  许如清说:“来之前就一直在打哈欠。”

  “……你最近好像很嗜睡。”

  “夜长梦多,累着了而已。”许如清避重就轻。

  今晚继续守灵,许如清眼皮子上下打架,终于熬到点,忙不迭和常藤生溜到二楼的卧室休息。

  卧室内的陈设很简洁,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和堆满书籍的书桌。

  书桌正中央摆着一张爷爷的黑白照,空中还有纸钱焚烧后产生的灰烬,应该是从楼下飘上来的。

  许如清逡巡了一圈房间,目光沉沉,把每一处角落都尽收眼底。

  “这是我爷爷的房间。”许如清说,“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闭上的眼睛。”

  许如清空了一拍,强烈的困倦袭来,呼吸变得缓慢起来:“我偷偷眯一会,如果我妈找我一定要叫醒我,别让他们知道,明天我们就坐高铁回南应。”

  “再怎么样,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说话声戛然而止,突然止住,迟迟没有下一句,常藤生低头看,才发现许如清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着了。

  “阿清。”常藤生把许如清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静默许久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死在你的眼前。”

  一次同学聚会,一次葬礼。

  “我活得够久了,想死却死不了,你活得太短,连死都是悄无声息。”常藤生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骨关节仿佛生锈般能发出吱嘎吱嘎的动静。

  他松开许如清的手,因为握的时间太长,他的手上还留有许如清的余温,只可惜松手没多久,这点子可怜的温度就荡然无存了。

  常藤生撕开药膏贴,胳膊上的尸斑已经陆陆续续长出来,他搓了搓那几块像霉菌的尸斑,没两下又重新拿药膏贴回去,失去弹性的皮肤最容易破了。

  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常藤生根据以往经验估计了一下,距离肉身彻底腐烂崩溃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他的时间不多了,许如清的时间也不多了,常藤生无奈地笑了笑,两个人各有各难,都自身难保。

  常藤生转动眼球,视线落到了摆满书本的书桌上。

  许如清的爷爷穷极一生都在寻找黑太岁妄图改写命运,可这里不是别人撰写的小说,让他能穿进书中重写故事情节,他能做的就是垂死挣扎,然后认命。

  他是这样,许如清也是这样,他们的一整个家族都是这样。

  常藤生随便翻了许如清爷爷的几本书,全是有关于黑太岁的,其中一本还夹有书签,书签上黑色油墨笔着重写道:天灾人祸,瘟疫横行,曲家死伤惨重,无间山重现……必须找到黑太岁!救我,也是救阿清。

  常藤生捏住书签陷入了沉默。

  现在能救许如清的除了那不知何时肯出现的任务,还有那个与灾殃共存亡的黑太岁。

  灾殃吗……

  常藤生黑着眼眸,陷入了思考。

  他把靠在肩头的许如清抱得更紧了一些。

  等楼梯口传来许母试探的呼喊,他才抱起许如清走到楼下。

  楼下前来吊唁的亲戚走的都差不多了,还留在现场的都是和许家交情相当深的人家,他们早已有所耳闻许如清找了个男人搭伙,现如今见到真人,还是在葬礼上,现场一片唏嘘。

  常藤生无疑是聚焦点,他抱着许如清从屋内走到大门口,无数道目光就从屋内跟到大门口。

  “就是他?”

  “应该是了,我经常看到如清拉着他在镇子里转悠。”

  “想不明白,既然都绝后了,人留着也是负担,早死早超生,病床上躺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人躺在那纯粹是个寄托,好死不如赖活。”

  “唉……”

  “我们该回家了。”

  许母注意到常藤生怀里沉睡的许如清,见他一动不动,颤声问常藤生:“阿清他难道……”

  “没,他就是睡着了。”

  常藤生跟着许母把许如清搬进车里,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他太累了而已,会醒来的。”

  许父在开车,从头至尾一身不吭,许母抽了两张纸巾擦眼角,偏头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

  她压问常藤生:“你们明天几点的高铁?”

  “九点四十。” 常藤生说,“但我刚才把票退了。”

  “为什么?”

  “对不起。”

  “……”许母愣了愣,不可思议转过头,后驾驶座位上,常藤生一瞬不顺盯着沉睡的许如清,目光沉沉,“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许母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似乎明白了常藤生的用意,这世上几乎无人愿意照顾一个类似于植物人的病患,默默守一辈子。

  许母和开车的许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抱有任何期望道:“你还会回来吗?”

  常藤生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

  许如清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

  三天后的晚上,许如清睁开眼睛,许母正在用热毛巾为他擦脸。

  “阿清!”热毛巾掉到地上,许母激动地抱紧了他,“醒来了,你可算醒来了!我以为你已经……”

  许父闻声进来,几日不见,他的眼角爬出了几缕皱纹,眯起眼睛笑的时候,皱纹像纷杂的线条,格外明显,许如清看着面前一哭一笑的父母,心纠得紧。

  鼻头一酸,许如清深呼吸口气,故作轻松:“时间还多着呢,我哪有这么容易一睡不起。”

  和父母简单宽慰了几句,许如清瞥了眼房间周围,无意提了一嘴:“对了,常藤生了,他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原本喋喋不休的父母顿时噤声了。

  许母捡起地上冷掉的毛巾,和许父对视一眼,迟迟没有讲话。

  察觉到现场不对劲的氛围,许如清才放心没多久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怎么了。”许如清掀开被子下床,“常藤生……他不在吗?”

  “阿清。”

  许父说:“他走了。”

  “走?他走到哪里去了?”

  许父摇头。

  许如清目光在许父写满疲倦与复杂的脸庞上不断扫视,心又酸又涩,他心酸父母这把年纪还要因为他的事情操心劳累,心涩常藤生的再一次离开。

  “走了……”

  为什么离开?因为幡然醒悟,觉得他是个累赘,所以趁机不告而别?

  许如清摇头。

  常藤生的选择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向来有理有据,这个关键时间点,他突然不告而别,肯定是情不得已。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呢……他到底去哪里了!他又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糟糕事情离开了他!

  许如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眼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手机,心里突然生出了主意。

  他找理由支走了父母,房门轻轻磕上的下一秒,许如清就解锁手机翻找那个连接手表的健康软件

  这上面有定位功能,他可以追踪佩戴者的具体位置。

  深知这一项功能的许如清,在当初重逢常藤生的那刻就迫不及待把手表赠送给了他。

  不能再让他跑了。

  太阳穴跳个不停,看着屏幕里加载的圆圈,许如清急不可耐地咬紧嘴唇。

  “好慢……”

  许如清频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晚。

  终于,再转过头,加载已完成!

  “位置是在……”

  “无法追踪,追踪失败,是否重新尝试?”

  许如清大脑嗡的一凉,忙不迭摁下了“是” 的按钮。

  然而尝试了数次,结果都只有一个。

  “找不到,找不到……”许如清讷讷道,“找不到了。”

  常藤生仿佛脱了线的风筝,飘向了广阔无际的天,任谁也别再想寻觅到。

  许如清推开窗户,窗外温热的风汩汩涌进来,风不冷,他却觉得吹在身上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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