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以你现在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只要你露面，他们马上会恐惧、会愤怒，会用‘正义’的名义讨伐你吧？对你来说，这些人不了解真实的情况，不过根据那些虚构和捏造的事就高喊着要杀死‘邪恶’的你。这样，当那些人自愿参与其中，对你展现憎恶和愤怒，把怨和怒向你发泄，你认为这部分人依然‘无辜’吗？”

　　“是的。”他毫不犹豫：“不知情的人并无罪过，他们如果将我选为代表‘恶’的一方，以此维护心中所认可的‘正义’，那样也可以。”

　　薇娅问：“你为什么不想为自己洗清罪名？你并没有杀害你的母亲，身为魔王的那几年，是黑魔法师最安分的时候。我在人类的世界旅行，尽管你臭名昭著，但却从没带领黑魔法师四处扩张、为非作歹，反倒是现在，魔王死了，我却感觉到黑魔法师的踪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安分了。”

　　“可我还是杀害了很多人，弟弟、黑魔法师、亡灵……在格林克瑞时也伤害了你的同伴。我做了数不清的错事，洗不洗清不重要了，我……”弗奥亚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很自私，现在只想复仇，想对伤害了我珍爱的人的家伙复仇。”

　　薇娅莞尔：“果然，你不愧是她的儿子啊。”

　　弗奥亚多迷茫地迎上精灵绿宝石色的眸。

　　“我会帮你，因为你是我最爱的朋友的儿子，”薇娅朝他笑道，“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找出一把收在木鞘中的长剑，放在茶几上，弗奥亚多微怔：“你父亲不是说……”

　　“骗你的，他才不想给你好处呢，”薇娅耸肩，“你信啦？”

　　莱文尼骗了他，当时没有否认的莱赛斯特和达尼尔等于也骗了他，很好，他怎么才发现精灵们有时候有点坏呢？

　　弗奥亚多盯着剑，说：“信了。”

　　“你还真是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就连我们精灵说的也是。”

　　他想到一些遭遇，对自己感到责备而苦笑：“是因为我太自大了，自大到总认为世上不会有任何能伤害到我的事。”

　　薇娅没有附和或是反对，看着眼前年轻漂亮、和妈妈有着感情羁绊的精灵，弗奥亚多开口：“薇娅，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想问我什么？”

　　他斟酌着，远远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说：

　　“世界的法则是善良的灵魂转世、邪恶的灵魂消散，可是，我不知道该由什么来判断一个人的灵魂是善良还是邪恶。精灵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灵魂是否干净，那你能看出来，艾尔西斯，他的灵魂……可不可以？”

　　精灵没说话，轻轻眨着眼，安静地注视他。

　　弗奥亚多深吸：“如果不可以，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来替他承担，然后让他……”

　　“看来你决定好你和他的未来了。他知道吗？”

　　他将十指交叉着握住，搁在双腿间，目无焦距地垂眸：“他不需要知道。他死后，灵魂自然而然会落到我手里，我们之间有契约，他是我的，因此，他灵魂的归宿也由我决定。”

　　薇娅站起，拍拍他的肩，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帮你。还有，他似乎有点清醒的迹象，你去看看吧。先不打扰了。”

　　精灵走得干脆，弗奥亚多只来得及道声谢，薇娅背对他在门口停下，挥了挥右手，像在说不用，说明天见。

　　房间陷入沉寂，他静静坐了会，突然感到饥饿和疲劳，便吃了点之前买的干粮充饥。

　　再喝水，让没有嚼碎的食物能够顺利滑进肠胃中。

　　他劳累地走到床边，刚立定，便与艾尔西斯四目相对。

　　第124章 永远

　　“身体感觉怎么样？”

　　彼此对望一息，弗奥亚多出声。

　　艾尔西斯轻轻摇头。

　　“要喝水吗？或者吃点东西？”他俯身，摸了摸艾尔西斯的脸，有点凉，但是正常的体温，“我去弄点。”

　　转身才走一步，手腕猛地被人抓住，弗奥亚多回头，艾尔西斯死死拽着他，身体倾过来，差点摔下床。

　　他急忙把艾尔西斯扶回去，对方抓紧他的手，目光不愿从他脸上移开，好一会儿，才用嘶哑干巴的嗓说：“你、你是不是，生气……了，对、对不起。”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他淡然地将艾尔西斯的手拿开，“躺好，你伤还没好。”

　　艾尔西斯不肯松开手：“我错了。你可以打我。”

　　他偏过脸，示意弗奥亚多可以朝这里扇一巴掌。

　　弗奥亚多停下来，一动不动，漂亮的眼眸被睫毛的阴影笼罩，阴影之中，他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艾尔西斯脸上。

　　他不说话，艾尔西斯静默片刻，问：“不打吗？”

　　“……我为什么要打你。”

　　艾尔西斯很慢很轻地说：“我，感觉到、你在生气。”

　　“嗯。”

　　“是不是、因为我乱来了？”

　　“没有，我生气的原因不是你，是约奥佩里。”

　　“对不起，”艾尔西斯眨了眨眼，看起来异常脆弱，“都怪我。”

　　他回握了一下艾尔西斯的手，缓缓放开：“我去拿水和吃的。”

　　结果艾尔西斯仍是执拗地、拼力地抓着他：“别走。”

　　弗奥亚多安抚他：“好了，艾尔西斯，我不走，哪里都不去，你放心。我去拿点水和吃的给你，听话，好不好，艾尔西斯？”

　　也不知道受伤的人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垂眸看着被艾尔西斯捏红的手，弗奥亚多等了几分钟，等到艾尔西斯好似确认他不会走，对方的理智稍稍正常一些后，才得以将手从艾尔西斯牢不可破的力气里抽出。

　　他倒水、处理食物的时候，艾尔西斯说：“醒来时就看到你在吃东西。”

　　手微作停顿，弗奥亚多不语，继续。

　　“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

　　他端着水到床边，艾尔西斯恢复些力气，此时正靠坐在床头，身上缠满绷带，目不转睛看着他。

　　杯子凑到艾尔西斯唇边，对方低头，眼尖地瞅到他的手腕。

　　艾尔西斯一愣，先接过他手中的杯子，再捉住他的手腕，震惊、懊恼、不可思议：“你的手……”

　　“没事。”

　　艾尔西斯立即想用魔法治疗他，他按住对方，以眼神拒绝。

　　“昨晚发生什么了？”弗奥亚多问。

　　“……几个黑魔法师而已。”

　　“几个？”

　　“几个。”

　　“我问你有几个？”

　　艾尔西斯思考了会，说：“不记得了。”

　　弗奥亚多眯着眼，捏住他的下巴，强迫艾尔西斯仰头看自己：“撒谎。”

　　艾尔西斯只好说：“十几个……真记不清具体的，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死了。”

　　指尖的力度不由重了些，弗奥亚多不动声色：“从哪来的？”

　　“不知道，很突然，但我想应该是……”艾尔西斯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能通过在你身上留下的黑魔法追踪你了。”弗奥亚多替他得出结论。

　　艾尔西斯默然一阵，同意他的观点，换了话题：“你似乎很累的样子，不用担心我，先休息吧。”

　　弗奥亚多松了手，非常慢地问：

　　“为什么？”

　　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盈满了失而复得的痛苦和后怕，直到看见艾尔西斯状态真的稳定、好转起来，他才似压抑不住那些因对方而沸腾的情感，亟待一个豁口将它们全部倾泻爆发出来，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艾尔西斯？”

　　艾尔西斯无措而迷茫，不清楚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好，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说：“怎、怎么了。”

　　“你清楚我问的是什么。”

　　艾尔西斯一颤：”对不起，弗奥亚多哥哥，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够解决，想让你好好睡觉。要是看到你受伤，我会疯的。”

　　“你认为，你这样做是为我好？”

　　这个问题反而令对方变得坚定和倔强：“是。”

　　弗奥亚多对视那双眼，良久，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

　　他给出的讯号像是要离开，艾尔西斯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响，身体快于意识，急急忙忙抓住弗奥亚多的衣角，水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我错了！”艾尔西斯急得说：“你不要生我的气，别走！弗奥亚多哥哥，看我醒来不应该高兴吗？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你安心躺下来，睡一觉后我们继续上路去找他！别走，我错了！”

　　“艾尔西斯，我只是想把吃的也拿给你。”

　　他回身，面部没有表情，难以分辨喜或者怒，淡淡的，好像此时此刻什么想法也没有：“你哪里做错了，你为了我好，所以选择不吵醒我一个人去面对，受了很重的伤也在所不惜。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说你错了？”

　　艾尔西斯怔怔地和他相视。

　　“那……我表现得是不是很好？你可以夸夸我，给我一个吻？”

　　弗奥亚多伸出双手，平静地吻了他一下。

　　可当艾尔西斯伸长手摁住他的脑袋想加深这个吻时，弗奥亚多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人推倒在床，压住对方的手，大声宣泄：

　　“你表现得好？！”

　　“是，是！艾尔西斯，你表现得真好！为了我什么都能做！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就像你说过的一样，我讨厌你你让我喜欢上你了，可却用‘保护我’的理由，让我在醒来后看到一个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的爱人！”

　　“竟然看到我受伤你回心痛、会自责、会发疯，那反过来，看到你这样，难道我的心情不是一样的吗？！”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让我这么喜欢你，却宁愿自己受伤、承担一切都还觉得是自己的错！艾尔西斯，你真是愚蠢又自私！我讨厌你！”

　　冰凉的液体滑进嘴里，艾尔西斯呆呆地望着他，手轻抚上他的脸，一点一点，感受那些溢出的泪水。

　　再然后，拇指指腹蹭到他淌着泪的眼尾，艾尔西斯彻底失控，猛地把他往下拉！天旋地转，弗奥亚多头晕眼花地倒在床上，艾尔西斯压下来，疯狂地吻他四溢流淌的泪。

　　“对不起，讨厌我吧，越讨厌我越好，弗奥亚多哥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放开！疯子疯子！”

　　挣扎中艾尔西斯嘶了一声，似乎扯到伤口，微微停下来：“真新鲜，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伤口缓慢恢复的感觉。”

　　这忍痛的举动比什么都有效，弗奥亚多僵硬，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