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帘子看外头，远远的，感应到目光，在和树木、和母亲聊天的精灵看过来，朝他挥了挥手，面带笑意无声地说好梦。

　　他也笑笑，紧贴着艾尔西斯，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孩子们现在很好，你就放心啦。”夜彻底静谧，薇娅披着斗篷，树枝轻柔地编成秋千载着她，她一晃一晃，对着树叶里的灵魂说道。

　　过了会，玛莲芙莉娜的声音才传进她的耳朵里：“谢谢你，薇娅。”

　　“我们之间还需要客气吗？”薇娅笑笑，“不过真没想到，他们会在一起，是吧？”

　　良久，灵魂怅然地叹息：“是啊。我也没想到他做出的选择会是如此。”

　　“不过安心啦！我看那孩子也不错，之前在科格诺，我跟你说过的，就是龙岛那里。当时那孩子为了他愿意牺牲，后来还愿意和他一起追到我们精灵的领地来……他很爱他，这我能看出来，能向你肯定。”

　　长时间里没有回应她的声音，薇娅试探地喊了几声，玛莲芙莉娜才如梦初醒地说：“啊，抱歉，我的灵魂太疲惫了……无论孩子们做出何种决定，我都会予以支持。他们很相爱、忠诚，这样就够了。”

　　“你的灵魂还好么？”

　　“我……”

　　隔了很久，她说：“薇娅，不必为了我去冒险。若实在不行，就这样让我散去，归于天地，也好。”

　　“不行，消失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你，而是约奥佩里这个混账东西！再坚持一段时间，你的灵魂会好好的。你不是还想为自己最爱的儿子沉冤昭雪吗？答应我，亲爱的，再坚持会。”

　　蝉鸣声间隔地响起，叶片金光流动，但直到黎明将至，薇娅也没听到熟悉的友人说好。

　　她把叶片贴到胸口，等待黎明的同时，坚信未来的那一刻一定充满希望和奇迹。

　　日光拨开云层，一夜平安。她揉了揉肩膀，收好树叶，简单活动身体，走向马车去喊醒熟睡的两个人。

　　第129章 倒悬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感官好像被屏蔽，连风声都没有。

　　好沉，但感觉沉重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弗奥亚多正想睁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问：“你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他不可置信，愣了下：“里瑟尔？”

　　“是我。”

　　“我怎么”他猛地张开双眼想看清眼前的景色，却觉得有股诡异的力量压制着他，他的灵魂好像在被撕扯，一半想要他留下，一半想要他离开。

　　“你现在的样子好奇怪，”里瑟尔说，“你变透明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视线模糊，他能看到亡灵界朦胧的月和火，却怎么都看不清。没有意识的亡灵四处游荡，察觉到缺位已久的主宰回归，它们追寻着力量源头靠过来，贪婪又畏怯地徘徊在不远处。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怎么会回来？

　　只不过是睡了一觉，他和艾尔西斯之间的契约还没有结束，会回到这里的话，只有两种可能……

　　艾尔西斯死了，或是他的躯体撑不住了。

　　无论哪种都极为不妙，如果是前者，那他一定会得到艾尔西斯的力量和灵魂，但没有，说明不是。

　　“里瑟尔，我出现在这多久了？”他急切地问。

　　黑龙说：“我不知道。”

　　他想起来，亡灵界没有时间这种概念。

　　“我不能呆在这里，”他焦急地使用力量，尝试通过契约回去，“里瑟尔，最近怎么样？抱歉，还得麻烦你再替我守一段时间。”

　　“不用道歉。不过，在你回来前，有人想找你。”里瑟尔说。

　　他慌乱中分神问：“召唤吗？”

　　“是的，”里瑟尔回答，“准确来说，是想找‘亡灵之主’他问我，为什么回应他的不是法莱恩，而是我。”

　　弗奥亚多猛然停住：“你说了什么。”

　　“我说法莱恩已死。在你取代法莱恩之前，我知道这个人类，他曾召唤并询问过法莱恩，似乎是想借用法莱恩的力量。他们之间进行过交流，我只记得，他答应过法莱恩，若能找到亡灵可以长久存活于世的方法，他会帮助法莱恩回那个世界。”

　　里瑟尔顿了顿，说：“不过，你取代了法莱恩，他们之间的约定也就不存在了。”

　　不能确定这个人是否巧合地就是约奥佩里，他又问：“你告诉他新的亡灵之主是我了吗？”

　　“没有，可这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得知法莱恩死后，他似乎并不意外，并问我新的亡灵之主是不是叫‘弗奥亚多’。你们认识吗？”

　　会这么问，那只能是那个人了。

　　看来约奥佩里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他的力量。和艾尔西斯的契约在手中飘浮，弗奥亚多凝望这份契约，嘱咐里瑟尔：“不认识。如果他再召唤你，不要回应。”

　　“好。需要我帮忙吗？你随时可以找我。”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他拒绝，“谢谢你。”

　　黑龙墨绿的瞳眸凝视他，怪异的晕眩感袭来，弗奥亚多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他的梦，还是他真的回到了这个地方，下一瞬，他像溺水的人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猛地一呛！

　　飞瀑的声音巨大而嘈杂，兽类的嘶鸣声响彻峡谷，弗奥亚多猛然喘一大口气，惊觉自己正被熟稔的气息环绕、紧抱怀中。

　　身后，白色的瀑布直落雾气弥漫的峡谷间，他曾坐过的马车连同无辜的马匹一起朝幽深的峡谷摔落。

　　“艾……”

　　不等他用干涩的嗓子说话，魔法的攻击和破空的利箭直朝他们飞来，艾尔西斯一手死死抱着他，微微侧身回首，另一只手握着剑，明黄的火焰烧灼一切，在对方手舞之间焚烧利箭，和蓝色的结界交相辉映，牢不可破地挡住进攻。

　　精灵的力量紧随其后，草木的枝叶变换成防御的姿态，不断聚集、生长，形成桥梁供他们通过，又在之后缠绕成厚实的墙，严严实实拦住身后的攻击和追击的敌人。

　　虽然对眼前的状况感到迷茫，弗奥亚多第一时间伸手，正想动用力量，艾尔西斯忽然失态地喊：“别！”

　　奔跑在前方的薇娅回头，触及他的视线，精灵显而易见地缓口气。

　　他们一路狂奔，直至身后再没有动静和攻击才停下。

　　艾尔西斯体力不支，剑尖猛地插进土里，手抓着剑柄当支撑，抱着他踉跄地单膝跪下来。

　　但艾尔西斯没能好好地抱住他，弗奥亚多跌到地上，发觉自己的身体像回到刚复活的那段时间，竟有些发软，使不上太多的力气。

　　薇娅擦了把汗，说：“你昏迷四天了。”

　　他一怔，还没起身，艾尔西斯颤抖着放开剑，狼狈而惊恐地抱着他。

　　……看来回亡灵界和里瑟尔交流的记忆并非是梦。

　　太好了，艾尔西斯还在。

　　他还能撑多久呢？还能再和艾尔西斯度过多久的时光呢？

　　“我们……”他藏起心事，费力地问，“刚才怎么回事？”

　　“快到圣洛索亚了，刚刚那伙人绝对是约奥佩里派来追我们的家伙。”薇娅取下腰间挂着的水壶，热得连连喝水。

　　“还有多远？”他强撑着支起上半身，艾尔西斯就像焊在身上似的，虽不影响他，但也死不放开。

　　“穿过这片森林。”

　　弗奥亚多心脏不由一颤。

　　跨过似银河奔腾的瀑流，穿过茂密的森林，数条道路直通圣伦特的中心。

　　他曾在此地诞生，曾在此地成长，曾被这里的万物喜爱，又一度被他们憎恶厌弃。

　　他即将再次踏上对曾经的弗奥亚多来说，能称作是“家”的土地。

　　正愣神时，艾尔西斯把水递到他唇边，充满恐惧和害怕的瞳孔像两面镜子映出他的脸，弗奥亚多一惊，强制性让他喝水的动作先把他的声音堵回喉咙里。

　　薇娅看不下去：“我来吧？”

　　艾尔西斯抿着唇，用固执冷漠的姿态回绝精灵。

　　见他不适地咳起来，对方手一抖，肉眼可见的慌张和歉疚。

　　“没事……”弗奥亚多轻咳着，安抚以为又要失去的人，“慢一点。”

　　艾尔西斯哆哆嗦嗦，两眼通红，却没掉一滴泪。

　　“休息会，”薇娅说，“尽快把状态调整好。”

　　他点点头，适应艾尔西斯喂水的节奏。

　　精灵到一旁尝试联系瑞迦勒布，有了独处的空间，艾尔西斯冷静地喂他喝水，喂吃的，还把本该自己喝的药水灌进他肚子里。

　　“我好怕，”艾尔西斯的嗓一直发颤，“我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

　　“我不要这样，你不能走，不能走。”

　　“艾尔西斯，我现在好好地在这里，冷静点。”

　　他柔声安慰，亲吻艾尔西斯，从枝叶间碎落的日光在眼前摇晃，像是破碎的玻璃，拼不成一件完美的器皿。

　　器皿里原本装着艾尔西斯想要实现的永恒。

　　想要停下，想要放弃，但是不行。

　　“走吧，”弗奥亚多吻那已经爱到极致的眉眼，“我们还不能停。”

　　艾尔西斯定定望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眼到了下午，休息好，弄清楚状况，他们没有耽搁太久便出发。

　　在森林里跋涉一段时间后，不同于亡灵界，弗奥亚多的听力忽然被飒飒的风声疏通，他反应过来世界不是寂寂无声的。

　　这里不是冷清的亡灵界，是哪怕他不愿承认，也已刻在记忆深处的故乡。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弗奥亚多眺望前方。万里日辉倾泻，散落在田野里的农舍如同星星，众星拱月般，分布、围聚在巍峨繁华的建筑群落四周。

　　田野的道路中有马车行驶，它们或从被城墙保护的建筑中出来，又或是要通过城门、进入到最繁盛的地方。

　　艾尔西斯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和着故土天空里最温柔的风，有种跨越时空、相隔久远的怀念感：

　　“我们到了，殿下。”

　　第130章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