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姐姐?”心脏突然狂跳,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问。乔环顾室内,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很多东西看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用的样子,比如鞋子,比如灶台上的碗筷,比如洗漱的毛巾。
乔急冲冲地跑进卧室,跑到其他房间,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过多久,他脸色发白地走回来,却仍是不信地抓住莉雅的手臂,最后一次问:“姐姐,爸爸妈妈呢?”
莉雅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无波无澜:“死了。”
乔怔怔地抓着她,手上的力量渐失。
“不会的,”乔喃喃退后几步,眼里泛起水光,“姐姐,你别骗我。”
他离开的时候父母都还健在,没到苍老无力、必须要他人照顾的地步,怎么才过三年,他们就不在了呢?
莉雅一定在骗他。一定是。
乔定定望着莉雅,执拗顽固:“姐姐,告诉我,爸爸妈妈在哪?我回来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他们。”
莉雅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死了!他们早就死了!在你离开的一年后,他们就不在了!乔卡拉,你非要我重复几遍,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是事实吗?!”
乔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顽固不化:“你骗人!莉雅卡拉,你是骗子!大、骗、子!”
“你不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我就自己去找!”他狠狠推了一把莉雅,打开门,一下子冲了出去。
“乔!乔!”莉雅没来得及抓住他,她焦急地跺了几下脚,回头看向乔的朋友,歉疚地笑笑,“抱歉,麻烦你们在这等会,我得先去把他找回来。”
弗奥亚多说:“我们一起。”
“不用!”她立马拒绝,“请你们等着就好,很快的,村子不大,我很快就会把他找回来。拜托了,呆在这里就好。”
她执意如此,弗奥亚多不好多说,只得应诺。
姐弟俩一前一后离开这间石头砌筑的房子,弗奥亚多望着饼干,失去胃口。
失去至亲之痛,他体会过。
弗奥亚多站起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呆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
“艾尔西斯。”
“嗯。”熟悉的气息静静陪着他,被喊到时,便立刻有回应。
“……”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
弗奥亚多闭上眼轻轻呼了口气。
等吧。
第32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2
等待中,艾尔西斯蓦然问:“你为什么心烦?”
“什么为什么……”
“这是别人的家事,而且这种事也很常见,你没必要感到心烦。”
心烦?是有一点,或许是因为乔的遭遇让他一时恍惚,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所以他才有些心烦。
至于常见……可倘若对此毫无动容,那他与完全没有情感、冷漠无情的怪物又有何不同。
艾尔西斯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掉,没有体会过被亲人呵护宠爱的滋味,无法共情,不能理解乔和他的心情,因此才会说这种话吧。
他只是想起以前,想起母亲死掉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惊愕、混乱、始料不及。
至于父亲约奥佩里因为他与对方的感情远不如母亲那般深厚,父亲平素对他的态度也非常漠然冷淡,他对父亲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对方无情下令放逐他的那一刻,所以在得知父亲离世的消息后,他内心没有太大的哀痛,不过最后还是尽了孝义,去对方的墓前祭奠。
而且说实话,父亲的一些观念与他不合,比起他,两个弟弟和父亲关系更亲,更受父亲喜爱。
正回忆着过去的经历和感情,他的思绪被出现在视野中的手打断,弗奥亚多看见艾尔西斯如竹的手指移到面前的盘子里,捏住了一块饼干。
他听见饼干咬碎咽下的声音,艾尔西斯眨眼,似乎故意用这种方式让他的注意移到自己身上,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就像他与艾尔西斯之间,哪怕现在彼此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张桌前,但他们的过往,艾尔西斯的背叛与刺入他心口的剑……那些真的都过去了吗。
不可能的,艾尔西斯心里也清楚,不可能过去的。
弗奥亚多摩挲着水杯,杯中透明的液体毫无杂质,干净澄澈,如果他历经过的一切也能如这水般简单纯粹,那该多好。
……先不要想了,执着过去没有意义。
弗奥亚多起身,走向他们进入乔家里时经过的杂物间。艾尔西斯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杂物间很普通,堆满了各种农用、家用工具,走动之时,衣袖能带起地上的灰尘。弗奥亚多打量一圈,沿着他们经过的地方,用脚踩出声音,蹲下身弯曲手指敲击地板,进行听辨。
艾尔西斯显然明白他在做什么,对方静静旁观一会,等听到一丝不同的空洞的响声后,说:“底下似乎挖开了,有通道。”
弗奥亚多环顾四周,地下的入口应该不在这个房间里。踏入属于露辛希的土地起,他便察觉到了黑魔法的气息,似是游走在地下的蛇,一直延伸向村庄中心。
不仅是地下,以地面为分界线,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平线以上,黑魔法如一块巨布覆盖整个村庄,像是用来维系某种平衡而设下的。
这股力量庞大浩瀚,是一种特殊的黑魔法,不对人构成伤害,也很隐蔽,它可以看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蜘蛛网,蜘蛛网中心便是魔法阵的阵眼,只要将阵眼销毁,就可以摧毁这股力量。
一个村庄怎么会存在这种奇怪的东西,还有,他在这里感觉不到一个村庄应有的活力,遇见的人也有股不详之气。
不确定乔和莉雅什么时候回来,弗奥亚多回到餐桌前。他心里盘算着,沉默思考。
先等乔和莉雅回来。
等待的时间有点难熬,他无话想和艾尔西斯说,也不像以前,愿意和艾尔西斯开启话题聊天。
刚开始,艾尔西斯轻轻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弗奥亚多没理,兀自沉思;再之后,百无聊赖的等待令他的精神逐渐涣散,许是昨夜的辗转难眠也让他疲倦,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耷拉。
失去意识和恢复意识不过须臾,弗奥亚多被门外的动静惊醒,他睁开眼,察觉到自己因疲惫短暂沉睡,失去了片刻意识。
睡着而已,但糟糕的是,他睡着的时候,身体不知不觉靠向了艾尔西斯。
此刻,他的头正搭在艾尔西斯的右肩,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艾尔西斯身上,姿势亲昵,似乎艾尔西斯是他在毫无防备时能信任依赖的对象。
弗奥亚多猛地坐直身体,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睡多久了?”他问。
“一刻钟。”艾尔西斯回答了问题,继续说:“外面有声音,应该是……”
正说着,门被人打开。
长发长裙,是莉雅,她快步走进来,打断他们的谈话,小声紧张地说:“先躲起来!”
不给他们询问的机会,弗奥亚多稀里糊涂地同艾尔西斯一起被赶进卧室,莉雅叮嘱他们不要出声,而后关紧门。
艾尔西斯用眼神与他交流: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觉得奇怪,无论是乔认识的村民拒绝他们进来,还是莉雅让他们别被隔壁的太太发现、让他们躲起来的嘱咐,还有莉雅身上流露出的气息,种种事情,都非常奇怪。
弗奥亚多凝神,仔细听房间外的声音。
没多久,又有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乔的家里,沉默不语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应该是乔,至于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他们不认识。
“好了,乔,别难过了。”那陌生的声音稳重亲切,是位年纪较大的男性长辈,“莉雅呀,乔难得回来,亲人难得团聚,要开心,是不是。”
莉雅没有明显的喜悦,只是顺从道:“是。”
气氛安静一会,陌生的声音忽地问:“莉雅,家里是有客人来吗?”
乔吸了吸鼻子,嗓子沙哑:“嗯,他……”
莉雅却飞快说:“没有。”
“那桌上的东西是?”
“我和弟弟吃的。”
“姐姐……”乔困惑地喊了一声。
莉雅反问他:“不是你让我拿饼干给你吃的吗?”
乔似乎被镇住:“是的。”
年长者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说:“那你们姐弟俩先好好叙旧。”
莉雅恭恭敬敬地送对方离开:“奥叔叔,您慢走。”
门开门闭,莉雅口中的奥叔叔离开了这间石砌的屋子,房间外传来哒哒的步履声,莉雅打开他们藏身的卧室门,放他们出来。
乔呆呆坐在沙发上,眼眶泛红,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之中。
莉雅叹口气,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只是来旅行做客的话,还是尽早离开吧。露辛希不过是座小小的村庄,没有稀奇特别之处,来这里没什么意思。”
“我们会走的,”弗奥亚多盯着她的眼睛,“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们躲起来。你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瞒着你的弟弟。”
他的眼神令莉雅畏惧,她低下头收拾餐桌,冷静地说:“是的,可我隐瞒是为你们好,你们不需要知道我具体瞒着的事是什么,知道了,也与你们无关。不过是过客,何必好奇太多。”
弗奥亚多采取怀柔手段:“但也许我能帮你。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的地方,我可以……”
“钱。”莉雅说,“我需要钱,仅此而已。”
弗奥亚多掏出先前给乔但被对方丢下的钱袋,递给莉雅:“够么?”
莉雅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钱袋。
阿卡的钱币和圣伦特一样分为金银铜币,不过阿卡的钱币更大一些,圆形的硬币上一面印着阿卡首任国王的头像,一面印着山羊。
弗奥亚多给她的钱袋里塞满了金币,粗略估算,够她到条件更好的镇里买一幢洋房安家。莉雅惊呼一声,扎紧袋口,将钱袋收进自己兜里。
“够,这些完全够的,谢谢你。”莉雅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不急着离开也没关系,但离开更好,住一晚够不够?明天带乔去其他地方吧,今晚先住这。家里能睡的地方不多,我去为你们准备下房间。”
乔突然大声地说:“姐姐!爸爸妈妈都走了!他们留下钱的还不够你花吗?为什么要接他给的钱!”
“为什么不能接?你情我愿。”莉雅嗔他一眼,拎着裙子,朝弗奥亚多微笑:“见笑了,我先去收拾房间。”
弗奥亚多走到乔身边,坐下:“我重新再给你一些。”
“不需要!”
乔激动又情绪化,弗奥亚多知道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对方一时无法接受,他不知该如何劝慰别人,想想,说:“意外难免,节哀顺变。”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啊!”乔通红的眼睛怒视他,泪水仿佛在下一秒便能如泉涌,“你以为你很了解我的痛苦吗?!自作多情!谁需要你安慰?谁需要你给钱啊?你是不是在施舍怜悯我?你那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凭什么有脸来装模作样安慰我?!”
倚墙静听的艾尔西斯猛然走过来,拽住乔的衣领。
弗奥亚多来不及反应,揪在一起的衣领锢住咽喉成为了威胁,乔瞬间痛苦地皱起了五官,喘不上气。艾尔西斯的声音与平时不一样,很冷,慢条斯理,满是蔑视与漠然:“注意你的措辞,你更没有脸指责他。”
乔难受地咳着,声音断断续续:“那……又怎样!杀了……我!想杀、就杀了我啊!反正……你不是,一直,看不惯我吗!”
弗奥亚多搭住艾尔西斯的手腕,投以一道制止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