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莉雅才会变成那样，村里的人才会变得怪异，处处充满死亡气息。

　　弗奥亚多冷冷注视着对方，像注视着一头没有人性可言的怪物。

　　对方根本不是为了爱情才做这些事，如果只是复活格丝，奥没有必要让自己也变成看似永生的东西、让村里的人遭受牵连。

　　不过是失德又无能的人，想要权力，想要力量，想要永生，拿爱情当做借口，因一己私欲祸害他人，在这个地方胡作非为。

　　真是贪婪丑陋，令人作呕的怪物。

　　第42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12

　　沉闷恶臭的空气带来了轻微的晕眩感，头顶潮湿的石壁凝起了水珠，水珠落下来，正好滴在雕像的脸上，像一滴混浊的眼泪。

　　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在弗奥亚多锐利冰冷的注视中，眼前的人朝他伸出一只手：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好心告诉了你，那么，你的选择是？”

　　丑陋、肮脏的手，哪怕这手此刻看着干净无垢，弗奥亚多都不想握上去。

　　“我还有问题。”

　　奥咂了下嘴，呼出一股常年吸烟的臭味，目光中杂着些许不满。

　　“黑魔法师们的统治者是谁？”

　　奥睁圆了眼，眼珠子像两颗凸出的金鱼眼睛，荒唐地笑了下：“是谁……那重要吗？”他收回手，捧着灵魂，绕着弗奥亚多踱步：“重要的是，我在你眼中丝毫看不到你想答应我请求的诚意！”

　　露辛希雕像脚底的祭坛突然发出阴邪暗红的光，飓风般的力量裹挟着数道刺耳的怨灵嚎叫声骤然朝弗奥亚多扑来，他猛然向奥抓去，却径直抓进了湿润的黑暗之中。

　　黑暗像密不透风的巨网罩住他，弗奥亚多望着眼前见不到光亮和边际的黑暗，眸中闪着愈发冷冽的光。

　　“用我最擅长的魔法对付我，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他的声音像是落进浓稠的沼泽里，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

　　“不回答？”他弯起嘴角，语气轻松又傲慢：“那等我逮到你，你就去死。”

　　夹杂着无限贪欲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我本不想和你为敌。我们携手去获取更多人的灵魂不好吗？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我最听话的士兵，他们会为我战斗，会为我不断收集更美味的灵魂，而那些灵魂可以让我们一直这样活下去。活在无穷无尽的世界里，数不完的财富，快乐的永生！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呢？还是说，身为高贵魔王的你，看不上我这个身份低贱的农夫？！”

　　随着骤然拔高的音调，黑暗深渊破开了裂隙，无数不甘于死在这个肮脏之地的灵魂哭嚎着从裂隙中钻出，挥舞着仅剩的骨头，流着血泪爬向弗奥亚多。

　　这是幻觉，是来自另一个人的黑魔法在试图惑乱他的精神，那些曾无辜在此丢失性命的亡者疯狂地哭诉，将他看作救世主、又想要把他拉入泥泞共赴沉沦他们抓住他的脚踝，白骨之上浮现张张各异的人脸，人脸挤在一起，五官因悲伤怨恨扭曲，血泪蜿蜒流淌，口中发出哀怨不甘的嚎啕尖啸，喉咙里长嘶着悲鸣：

　　“救我！救救我！”

　　“请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救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弗奥亚多，你在这里，你看得见，你为什么毫无动作，为什么不愿意救我们？！”

　　“因为你和这些怪物一样！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杀兄弑母的畜生！”

　　“只有灵魂、只有灵魂，我们才能活下去！把你的力量给我们！见死不救的畜生！还要杀掉艾尔西斯，有了力量，我们才能被拯救！”

　　“弗奥亚多、弗奥亚多”

　　抓住他四肢不断撕扯的白骨挤压成一团粘稠的黑色，在下一个瞬间，弗奥亚多听见愤怒怨恨的咆哮凝成了极低极低的一道声音：“哥哥。”

　　弗奥亚多低头，围困他的黑暗变换成被鲜血淋溅染红的辉煌宫殿，身着华美富丽礼服的人仰倒在他的脚边，棕金色的发被湿热的血液浸透，黏在大红色的地毯上。对方将锋锐寒冷的剑横在脖前，在他们目光对视之际，朝他露出了嫉恨淬毒的笑容：“你就带着世人的唾骂，直到不得好死的那天吧。”

　　然后剑霜凛冽，尸首骤然分离。

　　弗奥亚多蹲下身，缓缓捡起了那把剑。

　　然而他握住的不是真正的剑柄，眼前的一切瞬间幻化成无形的风雾，无尽深渊像张开嘴的巨兽出现在脚下，周遭的景象扭曲起来，不停地坍塌坠落，他随之一同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跌落。

　　紧接着，砖瓦石块飞速垒砌，转瞬把他困在宏伟的厅中，他跌倒在冰凉的地面，视野朦胧间，毫无温度的剑锋抵住他的心脏。弗奥亚多一怔，慢慢往剑指来的方向看去，黑发蓝眸，身披溅血白袍，是艾尔西斯。

　　场景变换，他转眼被拉进五年前死时的阴暗秋雨天，呼吸滞重得快喘不过来，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静，唯有秋雨声淅淅沥沥，如他心中不甘不解的眼泪。他记得这天是分别多年后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艾尔西斯，曾经完全属于他的仆人兼朋友面覆霜寒，直视他的眼眸中再无往昔的忠诚和信任。

　　只有要置他于死地的漠然。

　　弗奥亚多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可控地颤抖起来，艾尔西斯执剑刺向他的那一个瞬间，他沙哑的喉间发出绝望而痛恨的怒喊：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为什么，你要杀了我！

　　为什么，名誉和财富能轻而易举覆灭你对我的忠诚？！

　　明明你答应过我，明明你发誓过，明明我直到这一刻前都对你心存信任

　　弗奥亚多猛地抓住眼前的虚无，再往两边狠狠撕开，黑魔法创造的幻觉蓦地被他撕成碎布，他感到一种自空中下跌的失重感，趔趄几步站稳后，祭坛和雕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四周白骨森森，奥的身影被浓浓的黑雾裹住，对方口中低念着晦涩的咒语，欲要用黑魔法继续迷惑、攻击他，弗奥亚多甩开那些因黑魔法而生出的幻觉，疾步冲上去，破空白发似一道亮白的闪电直击年迈的躯体，下一秒，他准确无误地用手扣住奥的头顶。

　　弗奥亚多嘴角一勾：“逮、到、你、了。”

　　奥露出惊恐的神色，却咧开了嘴，反而大笑：“无所谓！你已经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弗奥亚多面色一凛，发现对方手中已没有了那团灵魂。

　　吃了！

　　手上的力气顷刻爆发，弗奥亚多邪笑着，红瞳里闪烁诡谲妖异的杀戮之光，他再无犹豫，只想要这个非人的怪物去死。

　　“那么，就让我们在这里说再见吧。”

　　他的力量无可违抗，奥翻起白眼，口吐白沫，张开嘴发出似用灵魂鸣哮的声音：“主，我敬爱的主，我至高无上的神快来救我！我是你忠心之奴奥吉安，我愿献上我的身体给您！主、主费伊德尔大人，救我！”

　　费伊德尔！！！

　　弗奥亚多恍神一秒，随之而来的下一个刹那，属于另一个人的力量凶狠暴戾地攻击在他身上！太近、太突然了，他来不及回防，也不愿松手，只觉得腹部一痛，眨眼吐出口热腾的血！

　　奥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一股与先前相比更强的力量出现在这具丑恶的躯体中，弗奥亚多一愣，再次与他对视的棕眸里换上了另一种神情，深邃深沉，别有深意，其中还有阔别已久的怀念。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弗奥亚多。”

　　他死死盯住那双眼，问：“你是谁？”

　　“就如我的奴仆所说。”

　　“冒牌货，你根本不是费伊德尔。”

　　对方却只是笑，眼神怀念又贪心：“等我们真正面对面的那天，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我讨厌打哑谜的人，不管你是谁，只要找到你，我就要你死。”

　　“别那么恨我……”操控着奥躯体的人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弗奥亚多偏头避开，那手便悬停在空中，摸到空气，“我们也曾有一段还算愉快的时光。”

　　“滚。”

　　“可惜，这个奴仆的身体和灵魂似乎无法同时承受你和我一同施加的力量。”对方垂眸，看了看开始融化、乌黑的手，扼腕又不屑道，“他和这里的人都是失败的实验品，没想到几年了，吞吃过这么多灵魂，他还是很弱。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本来还想救下他的，不过现在似乎也没必要了。”

　　弗奥亚多目露憎恶，手中用力：“把我母亲灵魂分裂的人是不是你！？”

　　对方却答非所问，思索起来：“没想到你也用类似的方式复活了。我看了你研究黑魔法时写下的稿件，那其中并没有记载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方法。你当初应该没有往这方面做研究，但是，是什么时候让你产生了想法，并对自己进行了尝试呢？”

　　他的稿件？看来这个人不仅是冒牌货，还是个在他死后偷走他东西的卑劣盗贼！

　　探究的目光在他面上打量：“看起来你的副作用比这里的人小……是你本身就很强的原因，还是有谁帮了你么……啊。”

　　“先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说你在逃避回答我吗？”

　　“毕竟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更想和你谈谈别的……不过，没时间了，我们下次再聊。”

　　停在空中的手以极快的速度腐化，滋滋着如蜡油滴落，弗奥亚多猛然收回手，防下又一道来自对方的攻击。随后，奥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碰撞，在他面前乍然破碎！

　　不同的力量瞬间散去，黑色的雾气卷噬血肉，一团浓臭的灵魂便在混乱中想要趁机逃跑，弗奥亚多一把抓进手心，将其狠狠碾碎！他摊开手掌，什么也没有，连同母亲已经无法复原同化的灵魂部分，污秽之物被他碾去。

　　对不起，母亲，我……

　　弗奥亚多再次合拢五指，闭上眼睛，把握成拳头的手悲哀地贴上淌血的嘴唇。

　　失败了。

　　弗奥亚多恍然看着四周。

　　露辛希的雕像静默无声地站立，她做着双手交叉抱肩的动作，身上染着他吐出来的血迹，他望向她的脸，刚毅柔美的面容，嘴角微弯，经久时间中，她一直以这个姿态默默注视一切。

　　他达成了来此的目的，全都结束了，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去找到刚才那个人，找到那个让母亲、让露辛希变成这样的人。

　　然后杀掉对方。

　　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缓缓呼出口沉痛的气，朝着雕像抬手。

　　他清楚记得莉雅要他毁坏雕像的要求，此刻站在这个地方，他也很清楚雕像上留着什么样魔法。露辛希雕像是布置在村庄中的魔法的枢纽，这个黑魔法是奥说的，用来维持露辛希村民躯体和神智稳定的。

　　这是其中一道，只是不知道这座以雕像为锚点的黑魔法，稳定的是大家的躯体还是神智。

　　另外一道，应该就在地表的那座雕像上，把它们都销毁，魔法自然而然就会破除。

　　但如果就此摧毁的话，这里的人大概也……

　　他可以选择不摧毁雕像。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应该要乔喊人来处理这里，可是，其他人，他们真的有能力处理这里的魔法吗？如果真的有，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人在此丧命。

　　他能感觉出，那个冒牌货的力量不亚于他，甚至隐隐强于他、强于艾尔西斯……通过不断吞食他人灵魂，奥的力量也远比普通的魔法师强，但与他相比，还是弱了太多。

　　弗奥亚多低垂视线，望着雕像四周的白骨，心中轻道：

　　对不起。

　　嘭！那沾染了血迹的圣洁雕像顷刻炸裂，变成千万数不清的洁白雪花，消融在血与骨堆筑的坟墓上。留在上面的黑魔法同时被他摧毁，以雕像为中心向四周乍然扩散开一股没有形状色泽的强风，它好似火球爆炸瞬间朝周围迸发的能量，将弗奥亚多的衣角和长发用力往扩散的外围扯。不过几秒后，威力骤散，他站立的地底好像摇晃了一下，壁上的火焰晃动着仿佛随时会熄灭，埋葬在幽森黑暗巢穴里的一切归于死寂。

　　结束了……结束了？

　　弗奥亚多转身，用袖子擦掉嘴上的血，捂着腹部，一步步往回走。身体有点痛，但没有大碍，不影响行动。

　　火焰黯淡，声响归寂，和来时一样，恶心的气味始终积压在口鼻前，久久不散，长时间待在这个地方，那股血腥的怪味似乎钻进了他的骨血里，无法洗掉或被其他气味覆盖。

　　一股属于死亡的、怨恨的、悲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