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没想到成为魔王一年多,还能再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
更没想到,这个人出现的原因,是成为了所谓的“勇者”,要在未来杀死他。
自从杀死费伊德尔和奎伦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汹涌澎湃、贯彻心脏和血液的愤怒与恨意,这狂躁的情绪叫嚣得他头中嗡鸣不止,杀意步步攀升。
手足、朋友、仆人……谁都可以背叛他,谁都可以,他不在乎。但发誓过效忠他一辈子,宣誓过忠诚的狗怎么能忘记主人给予的恩情,明知他的痛苦,却选择一声不响地离开,然后带着必将杀死他的消息重新出现?!
他赐予他优渥的生活,送他珠宝珍玩,教他学习魔法,命人为他打造合适的武器,他们分享过喜悦与哀伤,分享过爱好和秘密,他曾把艾尔西斯当作这世上最知心信任的人,不仅仅是他的仆人他的狗,更是他能交付真心和信赖的伙伴,艾尔西斯怎么能这样对他,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毫不犹豫背叛他?!
艾尔西斯不过是条无人疼爱的野狗,竟敢假惺惺忠心于他又不念旧情背叛他,那么,再次见面之时,他一定要杀了他!
弗奥亚多大喘着气,猛地自困住意识的梦境中抽离。沉重的躯体压在身上,有力强壮的手臂紧缠他的腰,沉甸甸的双腿夹住他的下肢,让他动弹不得。
重而热的东西压在弗奥亚多的胸口,他摸上去,毛绒的发丝,是一颗脑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一时分不清交错的梦境与现实,那股恨意盘踞着,弗奥亚多握住对方温热覆薄汗的后颈,本能掐紧。艾尔西斯脑袋动了动,但没醒,只是鼻息洒在他的胸前,像一条对危险毫无知觉、熟睡在主人身边的忠犬。
眉心不知何时紧皱,他展开眉心,放手,改而重重在艾尔西斯脑袋上拍了一下,整晚没开过口的嗓子有点哑:“起开,艾尔西斯。”
艾尔西斯这才动了身体,调整姿势,懒散地抬眸看他。
这个供人睡觉的舱室实在是太小了,仅供一人休息的床就占据了房间二分之一的面积,更别提他要和艾尔西斯在这张床上挤着睡。
船只摇晃不停,休息一晚,身体习惯船晃动的节奏,他不再感到晕眩,思考和行动都恢复正常。弗奥亚多抬起没被艾尔西斯困住的一只手,用劲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衣服全乱了,被压了不知有多久的胸口留着红色的印子,隐私的部位也被艾尔西斯的大腿压住,心里咒骂着,弗奥亚多试图撑起身体挣脱束缚。
可惜艾尔西斯被他弄醒了,尚未清明的疯狗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抬头凑向他。弗奥亚多一偏头,干燥的唇便印在他的脸上。
“脏死了……”弗奥亚多厌弃道,“说过了,没漱口的臭嘴不要碰我。”
艾尔西斯愣了下,扭过上半身,长臂轻松一勾,放在房间唯一一张桌子上的水壶便进了他的手中。他喝了几口水,又在自己包裹里找出水果硬糖,咬碎了咽下,再重新凑过来。
惊愕着艾尔西斯什么时候还买了糖,弗奥亚多被迫和充满了水果香甜味道的嘴唇接吻。
艾尔西斯这家伙真的是醒来非要做这种事干什么?!看来昨夜晕船时他迷糊间主动反亲艾尔西斯的行为给了对方某种信号,艾尔西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厚颜无耻!
房里很闷,空气潮湿,夏热沸腾着,身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黏糊湿润,他被按在床上和人亲了一会,唾液润湿了喉咙,舌头都被吮麻,等嘴唇似乎肿了一些时,艾尔西斯才依依不舍退出了沾着甜腻香气的舌。
他骂了一句,艾尔西斯也只是勾勾唇角,欲望过分浓烈的眼神在他敞露的锁骨和胸口停留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什么时候买的糖?”弗奥亚多坐起身,整理衣服,问。
“阿罗吉特,和你分开的那会。”
“还买了什么?”
艾尔西斯说:“没买了。”
弗奥亚多狐疑,艾尔西斯未必说的是真话,不过买了什么,他如今管不着。
艾尔西斯站在床边,弯腰,习惯性地给他更衣。
……也行。这个弗奥亚多不介意。
套好上衣,换到裤子时,艾尔西斯对方半跪在床前,捧起他的一只脚。
弗奥亚多低头,艾尔西斯把黑色的裤子套上他白皙的脚,手再顺着脚踝,看不出有意还是无心地蹭着他的腿,慢慢向上。
他挑挑眉,踩住艾尔西斯的腿根,脚往里碾了碾。
“大早上的,精神这么好。”他是挑衅讽刺的语气,不是赞扬。
艾尔西斯脸不红心不跳:“意外。”
对方微微仰头,视线自他的小腿肚向上爬,一路经过膝盖与大腿,最后落于同样的位置。
弗奥亚多直接拿睡瘪的枕头拍在他脸上,嫌恶地抽回脚。
他避开艾尔西斯,有条不紊换好衣服,艾尔西斯拿着枕头,揉了揉脸,坐在床边,把枕头盖在腿上,挡住某个地方,有点郁闷地说:“你先出去吧。”
“等等,”弗奥亚多想起什么,“莱赛斯特给的那片树叶,你还给他了吗?”
艾尔西斯一愣,说:“没有。”
“放哪了?我去还给他,”弗奥亚多抓起他的魔法口袋,“这里面?”
艾尔西斯点了下头,没有任何阻止他翻找的意思。
弗奥亚多没客气,他翻看一遍艾尔西斯都带了什么在身上,看到某样东西时,他微怔,而后眼神幽深地看向艾尔西斯。
“艾尔西斯,伸只手出来。”
被下达命令的人极其听话,弗奥亚多冷着脸抓住,紧接着,咔的一声,圆环形的制品铐在艾尔西斯手腕上,他拿着另一端,质问:“这是什么?”
艾尔西斯笑而不语。
这是什么?想给谁用?怎么用?这些不需要特意问,想到艾尔西斯在露辛希时说过想把他们铐在一起的疯狂言论,弗奥亚多就已了然。这应该也是艾尔西斯在阿罗吉特时买的“好东西”,遗憾房间没有合适的东西能用来铐住艾尔西斯,他只能慢条斯理地将艾尔西斯两只手铐在一起。
“弗”
“把房间的结界解开。”他堵住艾尔西斯的发言,拿起桑加雪犀角树叶。
艾尔西斯戴着手铐,低头,露在外的耳根微红,一言不发地解除了结界。
弗奥亚多开门:“你好好享、受。”再啪地重重一合。
海天一色,露天的甲板上,莱赛斯特吹着海风发呆,不知怎么回事,整个精灵看着有点虚。弗奥亚多喊了他,把树叶还给对方,物归原主。
莱赛斯特欣喜若狂地捧着叶片亲了几口,精神好转不少,对他说:“谢啦!”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莱赛斯特“嗯哼”了声:“早上好。”
“你也是。”
莱赛斯特先把宝贝之物收起来,再转头,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的绿眼睛看向弗奥亚多。他挺直身体,想说悄悄话似的,朝弗奥亚多招了几下手,示意他走近一点。
弗奥亚多微顿,走过去。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精灵说,“你到底是怎么……”他停住,左右看了看,确定海盗们听不清谈话,接着问:“怎么活过来的?”
“……我们也不是很熟。”
莱赛斯特撇撇嘴:“不熟就不能问?”
“那你问了,我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你。”
“好吧,不过你们为什么也要去龙岛?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弗奥亚多沉默不语。莱赛斯特见他不回答,也不恼:“好歹是一起去龙岛的朋友,没必要那么冷漠嘛,你看,我都告诉你我要去龙岛的原因了,你却不愿意告诉我。”
“抱歉,我不是很想将这个原因告诉他人。”
“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啦。我去找柯他们聊天,你要一起吗?”
弗奥亚多摇头,在莱赛斯特行动前说:“等一下,莱赛斯特。我对精灵所知甚少,如果,只是如果,你说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剔除艾尔西斯灵魂里杂质的部分,那么,若是灵魂残缺,身为精灵的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将其复原?”
他的问题令精灵略感惊讶,莱赛斯特很快说:“不能。”
这个回答似乎有所预料,弗奥亚多平静地继续问道:“那么,如果人的灵魂被特殊的手段异化成亡灵体,还有办法,再把这种异常的灵魂变回去吗?”
莱赛斯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这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还要变回去?不对,应该说,为什么要把灵魂异化成亡灵那种恶心的存在,比如你这样?因为可以逃离自然法则对灵魂的约束?”
“是,依照世界的自然法则,人死后,肉体无可避免地随时间腐化消散,脱离肉体的灵魂在世界法则下被净化,通常只有两种去路:善良的灵魂忘记此生获得重新投胎的机会,邪恶的灵魂会被分解消散。”
“是的,无论精灵还是人类,或者其他物种,肉体和灵魂缺一不可,”莱赛斯特点头,“肉体是灵魂的容器,灵魂是肉体的升华,一旦肉体死亡,相应的灵魂也迎来终结。”
“亡灵是第三种存在,因执念、怨恨等等负面情感而生,它们有自己的世界,我通过异化自己的灵魂,违背常理,死后回归肉体又得以复生。虽然从表面看我是正常的人类,但实际,我的亡灵体一直在腐蚀肉体。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再次死去,哪怕拥有再强的力量也无法阻止身躯溃烂。或许,如果可以把扭曲的灵魂变回原样,说不定就能……”
“停停停”莱赛斯特愕然,“该说你不愧是魔王吗?居然会想到这种离奇的方法,你可真贪心,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或早或晚。而你居然为了活得更久一点,做出这样的事……精灵可没有厉害到能违反常理把灵魂变来变去的手段,而且,我们精灵绝对敬畏和遵守自然与生死之法,你所作所为,是最令精灵不齿的行径。”
“……”
莱赛斯特审视着他:“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奉劝你,接受自己的命运,坦然面对死亡。”
“我只是……”弗奥亚多张了张嘴,想到露辛希的事,最终又无力地闭上,淡笑,“只是我太贪婪。”
他如此贬低自己让精灵感到疑惑,莱赛斯特还想说些什么,眼神却忽然飘到他身后,木甲板被人踩出响声,不用猜,弗奥亚多就知道是谁。
艾尔西斯倒也不避,充满占有欲的手自后环上他的腰,沉甸甸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分不清喜怒的嗓音撩拨的耳朵发痒:“在聊什么?”
第54章
“没什么。”弗奥亚多不动声色地扒开腰上的手,艾尔西斯不依不饶:
“只有你们互相才能聊的秘密话题?我一点都不能知道吗?”
莱赛斯特及时说:“你们先聊吧。”
精灵去找海盗们聊天,弗奥亚多无言,他避开艾尔西斯,走到船边往外看。海水深蓝不见底,日辉粼粼如萤火,风吹乱弗奥亚多的长发,艾尔西斯把它们握在一起,轻车熟路地扎起来。
“所以,你还没回答,”艾尔西斯站到他左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洋,“你们聊的内容我完全不能知道吗。”
弗奥亚多微默,而后问:“复活我的时候,你怎么确定我的灵魂变成了亡灵,而没有受世界法则的约束,自然消散?”
艾尔西斯罕见地沉默一会,说:“其实我不确定。”
“那你……”那为什么,艾尔西斯会想到去找所谓的“亡灵之主”呢?说不定,亡灵界根本没有他的灵魂,他早散于天地间,无迹可寻。
艾尔西斯找上亡灵之主时说得那般笃定,说确定他的灵魂没有消逝分解,说他的灵魂没有被人囚禁虐待,虽然只是猜测,但艾尔西斯怎么就确信他一定在亡灵界?
“我什么都不确定,”艾尔西斯说,“我只是不相信你彻底死了。与其接受你死掉的事实,不如赌一把。”
弗奥亚多不语,艾尔西斯太令人感觉矛盾:杀他的人是他,说爱他哭泣着要让他复活的人也是他,和他一样无法坦然接受死亡的人仍然是他。
默然许久,弗奥亚多有意引开话题:“我告诉过你不要触碰黑魔法,但你不听。那你的寿命因此缩减,灵魂不得善终,都是你活该。”
艾尔西斯笑眯眯的:“弗奥亚多哥哥说得对,是我不听劝,是我活该。”
“……”
“我有病,”艾尔西斯像谈论一件很寻常的事,“帮我治治吧,弗奥亚多哥哥。”
……这不要脸的本领究竟从哪学的?!
弗奥亚多头疼不已,置之不理。此刻风平浪静,他们乘坐的船正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北方向前进,眺望四周,除了深蓝的海洋和湛蓝的天空以外,再没有其他。白色的浪花随着船只蜿蜒,如星星坠落时在天空留下的轨迹,精灵和海盗们在聊天,海盗谈论着海洋的传说,聊自己生活在海洋中的各种见闻,口若悬河。
“我在海上活了八年多,什么风浪没见过!”不知是哪个小海盗嚷嚷,“暴雨、海啸、台风,还有饿极了想攻击我们的鲨鱼猛兽,区区龙岛算什么!我们试了那么多次,最危险的时候船撞在礁石上差点沉了,最后不还是挺过来了?等上了龙岛,我第一个冲锋给你们看!”
柯大笑几声,把气氛炒得更热。
“看好你!上次和塔为首的那帮家伙战斗时,你表现得就非常好!要没有你,我们当时不一定能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