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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今天是散步。

  汲光熟门熟路往前走,倒也不觉得害怕。他是成年男性,一米七八的身高在南方地区已经算很高了,四舍五入一下,或者穿个带点增高的运动鞋,他也不是不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一米八,而且也不瘦弱,恰到好处的肌肉哪怕被衣服隐藏起来,看着也并不单薄。

  再和平的地方,也会有坏人。

  而这些坏人,会本能朝更弱小的人动手。恃强凌弱永远占据恶徒中的多数,他们在外受气不敢做什么,在更好拿捏的人面前却会爆发。

  汲光听见了雷霆般凶悍的骂声,还混杂了东西被摔的咚咚动静。

  他停下脚步,看向了不远处相邻的两栋房子。

  都是小小矮矮的老房子,看起来很破旧。外层是水泥墙,白腻子早就斑驳脱落,满是黑色的污渍,墙角还长了青苔,墙面上还贴着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广告。

  其中一户门没关,里头没什么动静,而隔壁的同样门没关,但时不时能看见人影在里头晃过,而那至今不曾停歇,还掺杂了粗言烂语的骂声,也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因为夹杂了外地方言,汲光没太听懂,只是隐隐约约好像知道是两家人在钱上的纠纷。

  他犹豫着停了一会,最后没上前。金钱纠纷是外人最难掺和的事,这种争吵,貌似除了报警或诉讼外别无他法。

  汲光挠挠脑袋,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突然听见了女人的惨叫,和孩子的哭声。

  。

  一边是瘦弱的一家三口。丈夫一条腿截了肢,只能靠轮椅移动;妻子面黄枯瘦,眼睛也泛黄,有点黄疸的症状,似乎肝脏有些问题;而孩子才三四岁。

  另一边也是一家三口。家里没有女主人,成员只有父亲,叔叔和儿子。

  汲光闻声赶到时,残疾的丈夫已经满头是血的倒在了地上,他身体在抽搐,地面破碎的酒瓶碎片指向了凶器。女主人惨叫着扑向丈夫,却被一个光着膀子的横肉大汉拽着头发又砸又打,三四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哇哇大哭,被大汉十来岁的少年嫌吵扇了一巴掌。

  汲光直接跳了起来,想也不想掏出手机,按下紧急报警。报了位置后,他没停歇,直接闯入其中,把三岁的小孩拉到后头,然后去阻拦打踹枯瘦女人的大汉。

  “干嘛呢!干嘛呢!”

  汲光也拔高嗓音:

  “我已经报警了,都停手!”

  大汉用方言骂得更狠了,他兄弟也走过来一起推挤汲光,想把人赶出家门。

  汲光不动,还抽空看了一眼身后,被砸到头倒地的残疾男人已经不再抽搐了。他觉得不妙,开口让他们谁有车赶紧栽人去急救,或者打120,但没人应。

  满脸淤青的枯瘦女人将孩子抱在怀里,她一边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小心翼翼推了推丈夫,探了探他鼻息。

  他死了。

  。

  汲光不太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大致是崩溃的女人抱着孩子大喊了什么,大汉家三人慌乱后眼底再次被愤怒占满,里头的戾气渐渐抵达了一个危险的层次,其中一人从厨房拿出了菜刀。

  汲光把女人孩子护在了身后。

  他试图让对方冷静,脚步却完全没有退缩,直到退无可退,赤手空拳的汲光咬咬牙,在刀锋挥下的瞬间冲了上去。

  …………

  ……

  记忆在这里断了层。

  等再次睁开眼,汲光茫然的站在自己家里,看见了坐在电视屏幕前捂着脸掉眼泪的父母——自己的父母。

  电视在放着新闻。

  上面播报的,正是之前那件事。

  主持人神情凝重,咬字清晰:【X月X日晚上九点十三分,G市XX街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邻里杀人事件,该事件总共造成二死四伤……】

  这两户人家,一家姓何,一家姓刘。

  他们是同乡,搬到G市当邻居七八年了。

  姓何的夫妻一家三口,丈夫是什么都会一点的建筑工人,妻子则是是钟点工,他们经常被同乡邻居雇佣,拜托他们帮忙搞卫生、送饭,甚至是修空调修电视,带点家乡特产等等。

  然而应该支付的金钱却经常拖欠,数年来仍未还清,还剩三万多债款。

  何姓夫妻一家虽然无奈,但因为知道邻居一家两个大人都失业,看在同乡的份上,他们只是偶尔催一催,并没有撕破脸皮。

  直到一年前,何先生在工地因为意外断了一条腿,自此残疾,不巧,因为同一时间开发商资金链出了问题,建筑烂尾,开发商跑路,施工单位应该出钱给工人买的保险也被爆出问题,说被贪掉了。于是何先生的工伤赔款至今没到账。而法律程序走完需要时间,何先生被迫自费养伤。

  何女士就此负担起一家的开销。她是家政服务钟点工,并不是每天都有工作,而他们的孩子患有较为严重的地中海贫血,每个月的花费并不小,存款很快就见了空。

  在收入出现问题后,何姓一家开始向邻居追债,然而邻居刘姓一家却否认欠款这一说,并在何姓一家三口拜访要求他们还钱时,产生了口角纠纷与肢体纠纷。

  何先生被刘大(化名)用酒瓶接连敲击头部,翼点也遭到重击,在救护车抵达时,何先生已经身亡。

  路过的汲姓大学生报了警,并在警察到来前护住了剩余的孤儿寡母。

  最终以一敌三,牵扯住刘家三人,并在警方抵达,送去急救的路途,因被刺伤、砍伤十一刀,脏器受损,失血过多而不幸身亡。

  。

  我……是死了啊。

  汲光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家里大哭,看着他们接受采访、跟进案件调查,看着他们为自己筹办身后事。

  葬礼那天,汲光也在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他们不可见的特征,完美符合人类对幽灵的想象。

  ……参加自己的葬礼,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不如说,光是变成幽灵这种事,就让唯物主义者的内心被震惊到开裂。

  总之。

  汲光左右看了看,他的葬礼来人并不多,除了亲近的发小一家,几个关系很好的亲戚朋友外,就没别的什么人了。

  这样也挺好,汲光想。

  随后,他在自己的葬礼上飘来飘去。

  他在自己红着眼眶的发小旁碎碎叨叨,想让他振作起来,顺带帮忙安慰一下他爸妈。又飘到父母边上嘀嘀咕咕,想告诉他们自己虽然变了个形态,但目前精神气还不错,虽然生前被捅了刀子,但死后的灵魂健健康康,并没带着伤,也已经不痛了。

  忽地,汲光在不远处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面黄消瘦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

  对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像一块瘦高的、死寂的石头。

  直到汲光的父母发现了他们,并走了过去。

  “……对不住。”

  案件里的另一个受害人,未来只能靠自己一个养地中海贫血症孩子的何女士,带着满脸满身的淤青,眼神呆滞地朝汲光的父母鞠了躬。她嘴唇嗫嚅,一句抱歉在颤抖,里头压抑着微不可闻的泣音:

  “是我们考虑不周,行动莽撞,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你们孩子。”

  汲光的父母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对方怀里的小孩。

  他们痛苦的抹了把脸,许久后才僵硬地说:“该付出代价的是动手那群人,你……希望你也能振作起来。”

  “我会追责到底的,不仅是为了我丈夫,也是为了你家孩子。”

  “我们也会帮忙的,如果有什么需求,请一定联系我们,对了,何女士,你的丈夫已经安葬了吗?我听说过你们家状况,如果需要帮忙……”

  “不,不用,我不能再麻烦你们,而且我已经和老家联系过了,我会把我老公骨灰带回乡里埋葬,乡里有值得信赖的亲戚帮忙,孩子也有人会帮我照看,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汲光父母没再吭声。

  片刻,何女士再次鞠了一个躬,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蹒跚的离开。

  汲光的父母也回了家——明明到处都有自己孩子的痕迹,却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到可怕的家。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汲光的妈妈在吃饭时,又一次控制不住呜咽。

  她用手背捂着脸,负面情绪淹没了她:

  “要是汲光没那么勇敢就好了。”

  “要是他没那么正直就好了。”

  “真奇怪,对不对,明明我就是这么教育他的,明明也这么为他骄傲过,结果现在,却冒出这样的想法,作为老师,作为汲光的妈妈,我是不是……太失格了呢?”

  化作幽灵的汲光呆呆站在餐桌旁,听到自己妈妈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去拿纸巾给母亲擦眼泪,可手却摸了隔空。

  幽灵,什么都触碰不到。

  渐渐的,汲光眼前模糊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眼睛掉下了泪滴。

  ——幽灵也会哭泣吗?

  汲光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去保护了何女士母子,而是后悔自己当时没能更小心、更注意一点,亦或者,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去看看情况。

  ……如果能再小心一点,如果能再撑一会,说不定自己就不会死。

  ……如果能早一点去看看,说不定何先生也不会死,也能阻止刘姓一家破罐子破摔。

  但没有如果。

  现在,又要怎么办呢?

  汲光想:他妈妈身体不好,基本不太可能再生一个孩子,虽然夫妻都有退休金,但年老之后的不便依旧很多,比如他爸妈腰椎颈椎都不太好,免疫力也半斤八两,以前就没少试过夫妻俩一块流感扑街靠汲光照顾。

  可现在,汲光不在了。

  他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幽灵,什么都做不到。

  ……汲光产生了愿望。

  他想要自己爸爸妈妈能在他死后依旧活得好好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何女士也能振作起来。

  既然自己变成了幽灵,那说不定也会有神明存在?

  虽然曾经并不信神,但在此情此景,汲光有点想要飘到各大寺庙里拜一拜了。

  坐在一旁发呆,看着自己父母互相安慰着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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