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整堂课,他的身上始终萦绕着沉重阴冷的低气压。
放学后,萧沐翼今天已经没了吃东西的胃口,便径直回家。他穿进小巷没多久,就注意到了自己的身后有轻微的动静,回过头去看时,又没有人。
他被跟踪了,但对方应该是不常做这种事,动作很拙劣。
普通人而已,并无太大威胁。
萧沐翼假装没发现,继续往家里走。
这便一直到他回到家门前站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跟踪之人终于出手了。
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推了萧沐翼一把,让他撞到门上发出一声闷响,钥匙叮叮叮地弹跳到了远处。
冲出来的女人眼睛瞪得像是要突出来一样,咬牙切齿表情狰狞,哪里还有在学校里时可爱活泼的模样,她正是萧沐翼的同班同学赵雯。
她把萧沐翼拽过来,掐住他的脖子,然后拿出了一把美工刀,比在萧沐翼的脸上,警告道:“不要脸的贱人,我警告你别妄想勾引老师。”
萧沐翼恍若未觉自己被利器指着威胁,他只低头平静地看着赵雯,柔和的嗓音轻声询问,乍一听竟然有几分温柔:“为什么要来警告我。”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你们今天早上挨得那么近,是你勾引老师了吧!”赵雯失控地大吼。
刺耳的声音让萧沐翼觉得心烦,他道:“只是挨得近就是勾引了吗……那你就不应该来找我。”
“不找你找谁!”赵雯激动地把美工刀更凑近了萧沐翼的脸,划出一道红痕。
萧沐翼侧眸看了一眼她执刀的手,说道:“罗老师不是有妻子吗?”
赵雯被这句话一下子镇住了。
萧沐翼继续道:“除了罗老师的妻子,还有王珊、金奇杰、向成真、刘佳。”
一个个名字从萧沐翼口中清晰地吐出来,有赵雯知道的,也有她完全没没想到的,她不愿相信,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不对,你是在骗我的对不起,根本没有那么多!”
“我为什么要骗你?”
萧沐翼停了一下,他就像有意激怒赵雯一样,用平常的语气,却字字锥心:“我还知道,你上学期为罗老师打过胎,他是不是答应你,以后只爱你,会和妻子离婚?”
这是赵雯极力隐瞒,连最好的朋友都未曾告知的秘密,现在却被一个只是知道名字而已的同学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鲜血淋漓。
她有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把萧沐翼吃了:“谁告诉你的,是不是老师?!”
和赵雯的惊怒成反比,萧沐翼冷静得可怕:“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刘佳是在你打胎之后,才和罗老师好上的。”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女人本就敏感而脆弱的心理防线,也正是这一瞬间,她握着美工刀的手松了。
萧沐翼眼神一冷,她看准时机,出手打飞了美工刀,再反手抓住了赵雯的头发,将她的头重重地撞击在水泥墙上。
“啊!”赵雯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她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撞到了墙上,温热的鲜血从额角流出来。
“你敢……啊!”
赵雯还未骂出声,头再次遭受到撞击,她立马就两眼发昏,说不出话来了。
萧沐翼见人安静了下来,他扯着赵雯的头发过去把钥匙捡起来,不管赵雯奄奄的痛吟,又把人拖了回来,单手开门。
赵雯实在是为自己选了个“好”地方,这片地段出了名的混乱,也没有监控,她今天只要进了萧沐翼的家,就永远别想出来,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咔嚓。”
门被打开了,萧沐翼先把墙边的灯随手打开,然后才拖着人进去。
可就在他踏进房间抬眸的一瞬间,因眼前所见彻底僵住了。
在他的房间靠窗的位置,一个打扮悠闲却不失精致奢华,浓黑长发自然披散,五官美而冷艳的男人,在镶了金边雕刻花纹的轮椅上坐着,他眉宇间有抹不开的矜贵傲慢之气,眼神睥睨冷淡,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美中不足的是,他似乎有些不舒服,眉头微皱,正用手扶着额。
“尹……桑羽。”萧沐翼瞳孔颤抖,声音艰涩地道。
尹桑羽稍微看了萧沐翼一眼,又转去他手上半死不活的人,长长一叹。
这一声叹,让萧沐翼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尹桑羽会如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
尹桑羽告诉自己,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具体情况刚才他已经听清楚了,萧沐翼应该……也可以算是自卫,虽然他一直在激怒对方。
尹桑羽放下轻揉不适额穴的手,狭长的水蓝眼眸锁定萧沐翼的眼睛,他说:“灵灵让我来……帮你搬家。”
第65章 恳求
萧沐翼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还抓着女人的头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搬个家而已,尹桑羽本来不用亲自来的, 但由于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给萧沐翼和自己平等的地位,所以给个下马威就很有必要了。
除开在宴会上的那一晚,他们这算是极为重要的第一次见面,这时候掌握了绝对的主导权, 就是为往后的相处方式奠定了基础。
所以尹桑羽选择了直接侵入萧沐翼的私人空间,这种不怎么尊重人的出场方式, 傲慢得明目张胆,也摆明了并不会对他以礼相待,一开始就给萧沐翼造成无形的压力。
在萧沐翼还在上课时,尹桑羽靠在窗边, 看着外面无甚可看的风景,偶尔还会闻到一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臭气, 都没能阻了他的好心情。
他期待萧沐翼推开门后看到自己, 那震惊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是谁能想到, 这已经不仅仅是震惊能形容的了, 简直是心灵地震。
一不小心,就是新鲜的犯罪现场。
之前的晚宴上,萧沐翼还在演纯洁的小白花呢,估计以后也是这么打算了, 现在出师未捷身先死,小白花变食人花, 他大脑已经运转过度, 直接死机。
尹桑羽都替萧沐翼感到尴尬,他建议道:“不如你先把人放下?”
萧沐翼慢了一拍, 然后针扎一样赶紧松开了赵雯的头发,还惊慌地想要远离,连退数步。
他鼻尖有虚汗,张了张口无措地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后背却无意碰到了一个人的身体,萧沐翼惊吓地回头看去,是四个身着规整黑色侍者制度的男仆。
尹家的男仆也是见过世面的,见到这一幕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等着少爷的指使。
看来下马威是得延后了。尹桑羽指挥道:“菲力把人送去医院好好治疗,通知她的家人,郭堂和黎强在这里搬家,冯凯过来推我出去。”
几个男仆齐声领命,各自分工。
冯凯推着尹桑羽走到门口时,他对杵在一旁一动不动的萧沐翼道:“跟我来。”
萧沐翼喉结干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默默跟上。
这些小巷的路太过老旧,多年失修,有些地板砖平地翘起,有些干脆就是泥路,轮椅在上面驶过十分困难。
走路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被推着走,尹桑羽一路上被颠得磕磕绊绊,觉得很不爽利,特别是在萧沐翼面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降低了。
花了比平时走路要慢两倍的时间,他们终于走出了路口,尹家的车就停在马路边。
尹桑羽和萧沐翼上了车后,示意冯凯回避,他们总算是能单独谈话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宽敞的车后排,一个拘谨,一个放松。
有一件事尹桑羽比较在意,他语气算不得好地问:“刚才那个女人说你勾引了老师,是怎么回事?”
萧沐翼一顿,正常情况不是应该问他下手为什么那么狠吗,普通人就算是气急了,也不会像萧沐翼一样,动手时完全没有考虑过留人一命。
萧沐斟酌了一下,小心解释道:“是她误会了,我并没有。”
“总不会凭白误会,说吧,当时发生了什么?”说完,尹桑羽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太细了,又顺便补了一句:“我是以灵灵哥哥的身份在问你。”
萧沐翼眼眸默然侧到左下边,心里有阴暗在滋生,灵灵都不会在意,灵灵的哥哥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想虽如此,他还是乖巧地回话:“我在学校不小心睡着了,罗老师过来关心的时候离得太近,正好被赵雯撞见,就误会了。”
“是吗。”尹桑羽不置可否,又问道:“那你为什么对那位罗老师有多少位情人知道得那么清楚。”
萧沐翼低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上,相互紧紧地纠缠着,闷声道:“很普通地看到了。”
别人遮遮掩掩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很普通就知道了,说出来恐怕没人会信。
但是换做萧沐翼的话,还真有这个可能性,因为有时候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会对某些特定的事物多加关注。
尹桑羽其实也信任萧沐翼不会让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占到自己的便宜,但就是想问一下,得到了解释之后他也不纠结了,开始提出一开始预想好的正事。
尹桑羽瞥了一眼萧沐翼的小动作,微向后靠在轮椅背上,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审视:“灵灵向我描述的你,可不是一个会对他人言语刺激,然后再出手殴打的人,你对她隐瞒了多少?”
萧沐翼在不得不面对尹桑羽的焦躁中,又生出了些怒气,说来讽刺,他有什么能瞒得过一直在监视戏耍着自己的祝灵呢。
压着极为负面的情绪,萧沐翼轻声道:“我可以保证,她知道我的一切。”
尹桑羽却觉得萧沐翼真是张口就来,神色不虞,忽地压低了声音危险地道:“你的意思是说……灵灵为了你骗我?”
萧沐翼一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赶紧摇头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
萧沐翼咬了下唇,他似乎急于维护祝灵,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猛一弯腰,歉道:“对不起,是我向……灵灵隐瞒了。”
程序已步入正轨,为了立这个人设和确认彼此地位,萧沐翼是要被吓一吓才行的,不然以后管不住他。
尹桑羽适时拉起了毫无温度的笑容:“你还记得上次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萧沐翼眉头轻拧,有些疑惑,尹桑羽如此咄咄逼人,又提起上一次的警告,感觉就像他真的不知其中猫腻,也是真的不希望祝灵和自己在一起一样。
但是具体情况不管怎样,萧沐翼都打算按照他们的剧本来演,对待尹桑羽这样的人,与其说谎狡辩,不如坦白。
一咬牙,萧沐翼从座位上站起,接着两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尹桑羽没料到会是这发展,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萧沐翼,有些怔地眨了下眼。
双手撑在地上,萧沐翼把头深深磕下,他的声音很沉重,带着浓烈的自责:“对不起,我未能履行对你的承诺,我……还是不能对灵灵放手。”
“我也知道,我是个……”说到这,萧沐翼的声音已有泣音,他不愿说出口,但又不得不承认,艰涩地道:“卑鄙,又无耻的人,根本配不上灵灵。”
……倒也不必这么说自己。
尹桑羽不自在地偏移了视线。
直面自己,把自己刨开了摊在别人面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说出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萧沐翼的手指扣紧,抓着车内地毯的绒毛:“我一无所有,内心阴暗,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卑劣地诅咒着世界上所有比我幸福的人。”
“直到灵灵出现了,她于我而言,就像一束唯一愿意落在我身上的光,透过她,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世界的温度。”
尹桑羽虽然不觉得萧沐翼在说真话,但还是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认真地听着。
萧沐翼睫毛微敛,染上了湿意,他想起了在学校的湖泊旁,祝灵曾安慰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心里的酸涩和抽痛无法抑制,萧沐翼的喉咙里好像梗了硬物,他逼着自己继续:“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好不容易才……有了和他人一样的幸福,我做不到放手。”
“可自知无用的我,根本就没有可以留住灵灵的地方,我只能小心地藏起我的肮脏私欲,来延长这份得之不易的……幸福而已。”
是的,就是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