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没底气,苦着脸问其他渔夫,“现在怎么办啊?咱们要不然赶紧逃吧?”
“逃、能逃去哪?”
渔夫们乱作一团,还不等拿定主意,一艘护卫舰率先靠了岸,数十名身穿军服的士兵整齐列队,将渔夫们包围在其中。
士兵们也不说话,只等主舰靠岸,才将瑟瑟发抖的渔夫们推到一名红色长发的军官面前。
“少将军,督帅阁下的身份环定位显示是这里没错。”一名士兵报告道。
红发军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渔夫们,开口问道:“崔狰和陆谊言在哪?”
“陆霆雨,你会不会问?”沙沅从私人舰艇上走下来,面露嫌弃,“你不描述一下特征,他们怎么知道谁是崔狰和陆谊言?”
他身后,夏慕也紧跟着走了过来。
“我来问吧。”夏慕说着,上前对渔夫们礼貌点了点头,“我们在找两个人,两个Alpha,一个是银灰色头发,紫色眼睛,一个……”
“一个蓝头发蓝眼睛嘛。”矮个子渔夫接过话头,语气中都是劫后余生的轻松,“早说你们找人来的嘛,做什么这么大阵仗吓唬我们!”
三人俱是精神一振,“你见过他们?”
“何止见过,都是我兄弟!”矮个子渔夫洋洋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喏,等会儿我还要去找他们吃饭呢!”
陆霆雨接过他手中的卡片,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他认得。是他的哥哥陆谊言亲笔。
少年的手指轻抚过卡面上五个沾了金箔的字。
婚礼邀请函。
*
陆谊言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他采过一种红色的浆果。
浆果小小一粒粒,圆润饱满,脆嫩多汁,父亲舍不得吃,拿布包着揣在胸前口袋里,结果等到风餐露宿赶回家时,浆果被挤坏了不少,鲜红的汁水从父亲胸口洇出一大片,把母亲吓了一大跳。
……如果和崔狰说,他的礼服是吃浆果不小心弄脏的,不知道崔狰会不会信。
陆谊言自嘲地笑了笑,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睫,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去。
血珠一串一串,随着他的动作洒落在积雪的路面上。他身上的白色西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从领口到胸前一片已经彻底浸饱血液,变成深红色泽,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溅满喷射的血线和血点,看上去凄惨可怖。
他的头上、脸上、双手上也沾满了血迹,被深冬的寒风一吹,冻成凝固的痂块,手一搓便裂开一片恐怖的纹路。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脖颈。
颈侧伤口处像是为了止血被燃烧的炭块烫过,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但一侧的脖颈已经完全焦黑,皮肉碳化萎缩,粘黏着大量碳屑,甚至隐约可见底下森白的骨头,极其狰狞骇人。
日头越来越旺,离婚礼的时间越来越近。他要迟到了。
陆谊言跌跌撞撞往前跑着,摔倒了就再爬起来,一次爬不起来,就两次,三次。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好像快流干了,他逐渐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体。
但神奇的是,他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他当然不能失去意识,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今天是他的婚礼。他不能迟到。
金色的阳光为他披上金色的纱,也为老旧的小教堂披上金色的纱。这是个受到阳光祝福的日子,这是个受到神明眷顾的日子。他的神明就在教堂里等他,他要去见他。
陆谊言伸手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入耳是一阵轻快的乐曲声,是他以一周的免费帮工为报酬,邀请一位善于风琴演奏的Omega来充当乐师。演奏水平虽然说不上上乘,但乐曲还算动听,陆谊言颇为满意。他朝那位乐师笑了笑,以示感谢,乐师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吓得摔了手中的风琴。
教堂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陆谊言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心中有些后悔请了这些人。他本想着婚礼该热闹些,便把下城区有些交情的居民都邀请了过来,现在他却觉得,或许崔狰一开始说得对,婚礼就该简单点才好。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穿过惊惶避让的人群,来到教堂的正中。
宣誓台前站着两个人,余老头和崔狰。旁边不远处,还有瞪圆了眼睛的寇南。
寇南急步上前,似乎是要给他医治。陆谊言挥开了他。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崔狰面前。还好,崔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到他的模样露出惊恐或是嫌恶的表情。崔狰很平静。
崔狰手里好像握着一个小瓶子,看上去像药剂瓶,里面已经空了。陆谊言心头一跳,担心是不是崔狰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伸手想拿来看看,却被崔狰避过。
崔狰像是看出他的担心,语气平静道:“我没事,倒是你……”他话语顿了顿,视线在他焦黑的脖颈上扫过,“辛去找你了?”
陆谊言迟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辛是去找他了,还害他差点迟到,但那些都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只有他和崔狰的婚礼。
陆谊言抬起手,将一路握在手中的紫色花束献给崔狰。
花的名字是西奥多,花语是神的礼物。
只可惜,优雅可爱的紫色花束上淋满了鲜红的血液,不像神明的馈赠,倒像恶魔的诅咒。
陆谊言有些懊恼,想开口说对不起,张口却咳出一口血。
他慌忙抬手擦掉,情急之中,紫色花束掉在了地上。陆谊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手伸向地面,似乎是想去捡,可是很快,又停下动作,收回了手。
他怕他弯下身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花束没有就没有吧,总归已经脏了,配不上崔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余老头。
“开、嗬……始吧。”他的声带被捅穿了,很难发出完整的声音,他不确定余老头有没有听懂,又努力说了一遍,“婚……哩……时间……嗬、到了……开、始。”
余老头好半天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陆谊言,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崔狰,最终还是在那双浸满血水的眼睛盯视下,颤颤巍巍将手放在老旧的祝祷圣典上。
教堂内的宾客已经跑了大半,只剩下个别胆子大的,留下来看热闹。余老头主持过无数婚礼,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惊怕中又觉得有一丝莫名的心酸。他也没心思再按照和陆谊言计划好的流程一步步继续了,直接念诵最后一段誓词。
“冰中火,雪之言,爱以忠诚为盾,以勇气为矛,坚诚相守,终生不渝。陆谊言,崔狰,无论路途布满荆棘,亦或光明坦途,你们是否承诺,会与彼此相携一生,永不背弃,永不欺瞒,爱他、护他、尊重他,直至生命燃尽的那一刻。”
陆谊言的眼球被血水浸透,视线中一片猩红,看不太清崔狰的表情。从刚才起,崔狰的情绪似乎就跟往常不太一样,他不知道崔狰是不是被他吓到了,或许他该暂停这场婚礼,等他身体好些了,至少换一套干净的礼服,再来和崔狰继续这场婚礼。
可是他莫名有种预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是因为他快死了吗?辛扎到了他的动脉,流了这么多血,以下城区的医疗条件,即便是寇南也无力回天。
他就要死了,在死之前,还自私地想要继续这场婚礼,崔狰会觉得他卑鄙吗?
……可他就是个卑鄙的人。陆谊言想,辛骂他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说错。他为了将崔狰留在自己身边,选择当一个卑鄙的偷窃者,所以他付出了代价,生命的代价。
可那又如何?
他窃取来的片刻温暖,比过去三十多年都要更令他快乐。失去了神明垂怜的信徒,不过一具躯壳,只有在崔狰身边的片刻,他才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他不后悔,永远不。
“我、会……”陆谊言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他却不管不顾,一字一句,坚定吐出。
“我、嗬,承诺……从此……爱他、嗬,护他……尊重、他……再也、不、呃……不背弃、不欺瞒……直至、我死……”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盒子,努力打开。他的手抖得厉害,视线也开始失焦,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拿起其中一枚,戴到自己手上,又拿起另一枚,想替崔狰戴上。他的手上全是血,莹白的戒指被染得鲜红,陆谊言拿衣服擦了擦,却忘了衣服上也全是血迹,根本擦不干净。
他充满歉意地看向崔狰,想说稍等,他马上就想办法弄干净,可是崔狰不等他开口,就把戒指接了过去。
崔狰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戒指,举起来看了看。
“CZ&LYY……”他念出戒指上面陆谊言亲手刻下的名字缩写,笑了一下,“陆谊言,原来你这么爱我。”
余老头看了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陆谊言,忍不住开口提醒:“现在是宣誓环节,赶紧宣完好让他……”
“我不会。”崔狰利落干脆,声音回荡在老旧的教堂之中,“陆谊言,我不会爱你,永远不。”
他手指微微用力,晶贝磨制而成的戒指在他指尖碎成粉末,轻易散去。
晶贝本就脆弱,犹如谎言,一触即碎。
陆谊言的面色在一瞬间灰败如死,支撑到现在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泄了,他整个人仰倒下去。
“哥!!”
教堂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接住陆谊言倒下的身体。
“少将军,好久不见。”崔狰平静地向来人打了个招呼。
陆霆雨视线划过陆谊言颈间可怕的伤口,面色一时震惊到极点。
“崔狰,我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我已经没事了,多谢少将军关心。至于陆督帅……不好意思,我猜大概是我那只宠物性子有点凶,护主伤人了。”崔狰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既然你来了,现在送回赛德亚城应该还有救。”
“脆脆!”
“学长!”
陆霆雨身后,沙沅和夏慕匆匆赶来。崔狰看到那抹熟悉的金色,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他走过陆家兄弟身旁,向沙沅迎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摘下胸前的紫色西奥多,弯腰摆在陆谊言焦黑的脖颈上。
“多谢陆督帅这段时间的照顾,祝您早日康复。”
陆谊言双瞳扩散,直愣愣看着前方,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意识。教堂中一片纷乱,特战部士兵们一拥而入,撞坏了墙上的婚礼装饰。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回到各自的轨道,找到了为之忙碌的方向。
没人看到,那双被血浸染的冰蓝眼瞳中,一滴血红的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下,无声滴落在紫色的花瓣上。
第45章 信
赛德亚城。沙家庄园。
“阿沅,我真的没事。”崔狰有些头疼地看了一圈身边围着的五六个举着各种仪器的私人医生,对沙沅露出一个求饶的表情,“不检查了,好不好?”
上一批医生已经给他仔仔细细检查过三遍了,沙沅却仍不放心,又重新换了一批医生来给他检查。
以往只要是崔狰的要求,沙沅总是一口答应,今天却例外。
“不行。”沙沅抱着双臂,冷酷无情道,“你受过这么重的伤,又在下城区挨饿受冻这么久,必须老老实实检查!”
“是受了伤,但已经治好了,而且也没有挨饿受冻。”崔狰试图跟他讨价还价,“我受伤的时候被照顾得很好。”
沙沅脸色一黑:“照顾得很好?谁照顾的?陆谊言吗?他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色欲熏心的混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的废物,能把你照顾得多好?!”
……看来阿沅是真的生气了。崔狰轻咳两声,“不止他,还有一个人……总之,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见沙沅目光中充满怀疑,他忙又添上一句:“阿沅,我好久没见你了,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沙沅面色缓和下来,抬手让一群医生都离开,看着松了口气窝在沙发里的崔狰,又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来。
“脆脆,你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他坐到崔狰身边,俯过身去打量他。
撒娇?这算撒娇吗?崔狰目露疑惑,想起自己在下城区养伤的时候,每次银辛调配难喝的药剂哄他喝的时候,他就常用这招转移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