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那怀抱太坚实,太具侵略性,几乎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他想挣动,身体却被箍得更牢。
窗外,那株新栽下的幽兰,在干硬冰冷的旧土中,静静舒卷着幽蓝的花瓣。微光闪烁,像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哀悼的、沉默的葬礼。
而远方的烟柱仍在不断上升,翻滚,扩散,最终与低垂污浊的云霭混为一体,不分彼此。
仿佛那些来不及说出口就被掐灭的告别、未能流下就已蒸发的眼泪、所有被时代巨轮轻易碾碎的微小祈望与无声嘶吼,终于挣脱了这沉重皮囊与尘世的桎梏,化作肮脏混乱的烟尘,升向一个神明早已背过身去、自身难保、在虚无边缘岌岌可危的、寂静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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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他们回到起点---那家租车店。
夜半时分,整条街的店铺都沉在黑暗里,唯独这家店还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哪能介晏还过来哉,吾正勒准备打烊。”
老板坐在柜台后,拿着湿漉漉的毛巾擦拭手掌,水珠溅到地上,摔的粉身碎骨。
谢松年几不可察地调整身形,将沈冶更自然地护在自己与门框构成的阴影里。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锁定眼前人。
沈冶却固执地往前走了一步,离开那份保护。他盯着老板擦手的动作,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有画面猛地重叠。
他突然想起陈启坤与人鱼缠斗后冷汗淋漓,下意识用手擦拭额头的模样。
人鱼血液的毒素几乎瞬间烧掉了后者的一小块眉毛。
沈冶的呼吸骤然收紧。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柜台后老板的眉骨上。
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着,那里,靠近眉梢的地方,皮肤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平滑凹陷!
“滋啦!”
头顶那盏惨白的吊灯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般泼洒下来,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唔!”沈冶短促地惊喘一声,视觉被剥夺的刹那,本能地寻求依靠。
他感到一只大手猛地握住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脊背紧密撞上胸膛,隔着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温、心跳,以及肌肉瞬间绷紧的线条。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硝烟与冷冽的气息。
在这绝对未知的黑暗里,这触感和气息奇异地成了唯一的锚点。
然后,拍卖师那飘忽得难以判断具体方位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幽幽地渗了出来,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戏谑地轻叹:
“……指条路,也算‘物有所值’。”
紧接着,是机关启动的轻微“咔哒”声。
柜台后方,那面原本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幽暗的、非自然的冷白色光线,从那缝隙里吝啬地漏出来一线。
谢松年没立刻动。
他握着沈冶手腕的指腹加重力道摩挲了一下,带着警告,更带着确认。
然后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沈冶耳廓,灼热的气息不容抗拒地钻入敏感的耳道,声音压得极低,被浓稠的黑暗研磨得沙哑而私密,字字清晰地烙进沈冶的听觉神经。
“跟紧我。”
气息滚烫,烫得沈冶耳尖一阵细微的酥麻,在杀机潜藏的黑暗中,激起一阵隐秘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沈冶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在他牢牢掌控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手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像是顺从,也像是……将自己此刻所有的惶惑与依赖,无声交付。
作者有话说:
实不相瞒,这章有点难写
第69章
“你......你先松开点。”
沈冶的视线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他没大幅度挣扎, 但话里的抗拒和不适很明显。
谢松年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贴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这里不对劲。你想自己走?”
沈冶一噎。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密室, 又瞄了瞄谢松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黑暗里, 那些银白色的墙面泛着腻人的光。
“...那你也不用抓这么紧。”他别开脸, 声音闷闷的, 但没再试图抽手。
谢松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呼吸声。拇指在他腕内侧那块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碾过。
“怕你丢。”
沈冶没接话, 耳朵却更烫了。
他垂着眼,任由谢松年牵着他, 往那片泛着甜腻银光的黑暗里走去。
脚步迈得有些迟疑,却又一步步跟上了。
*
所谓的密室, 一眼就能望到头。四壁涂着类似皆非牛顿流体的银白色玩意儿,沈冶手贱,伸指一戳...
指尖传来湿滑的凉, 那层“漆”竟像活物般化开流淌,粘稠拉丝,腻到发的花香猛然炸开,熏得他脑门一懵。
整间密室的墙,居然全是用幽灵水晶兰汁液刷的!
开租车店这么暴利吗?
吐槽冲到嗓子眼,沈冶一扭头,就见谢松年已经杵在密室正中央,一动不动,像尊八块腹肌的人形手办。
他低着头, 沉默地看向脚下的地毯。
“谢队...你还好吧?”沈冶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声音有点发虚。
按照他阅片(恐怖片)无数的血泪经验, 队友一旦进入“呆滞”状态,下一秒通常就是高能预警。
沈冶脚尖已经朝外,谢松年却忽然动了。
他毫无征兆地,蹲了下去。
“我-的-亲-娘-哎-”
沈冶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弹簧猛地弹开,瞬间向后窜出去老远,脚下拌蒜,踉跄了会儿才勉强站稳。
【......】
【建议收录《人类非理性行为》大赏】
谢松年对身后这场堪比杂技表演的惊吓秀置若罔闻。他蹲在地上,手指扣住地砖边缘,稳稳发力。
几块地砖□□脆利落地掀开,像丢垃圾一样扔到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史前巨兽啃出来的牙印。
沈冶强忍着心悸,哆哆嗦嗦凑过去,眯起一只眼,做贼似的往下瞄。
黑。
纯粹的黑。
黑得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嚼碎了吞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冶总感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在慢悠悠地往上飘,带着一股阴冷潮湿、仿佛在地下埋了八百年的棺材板味儿。
【周周,好熟悉】
【你跳下去看看】
?......
那他恐怕当即噶在底下。
【你鼓动谢松年下去看看呢?】
【他看起来像是会被美色迷心的】
......
沈冶偷偷用余光打量谢松年...然后装作无事地收回视线。
‘啪!’
一块瓷砖砸在掉在地上,犹如五马分尸,溅落满地。
谢松年随手捡起一小片扔进洞中,做自由落体运动。
一秒、两秒、三秒...
沈冶在心里疯狂读秒,同时默念各路神仙保佑,祈祷能听见点响动。
十秒,五十秒...数到一百,下面依旧死寂一片。那半块瓷砖就像掉进了黑洞(字面意思),彻底被虚无吞噬。
“不对劲。”谢松年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沉得能滴出水。
“当然不对劲!这他娘的要能对劲就见鬼了!?”
“私自挖这么深这么邪门的洞,违建!危房!随时可能塌方把咱俩活埋变连体婴!这破铺子以后还能卖出去吗?!会不会连累整条街的房价跌成白菜价?!左邻右舍要是晓得了会不会连夜扛着飞船跑路?!我的天这潜在经济损失得用多少台计算器才能算清啊。”
......
“不可以说脏话。”
谢松年打断他明显已经跑偏到银河系外的经济恐慌式rap。
他转过脸看向沈冶,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被这串堪比精神污染的单口相声给带歪了,他原本冷峻如冰山的神色,竟然...微妙地松动了一毫米,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你觉得,底下会是什么?”
“唔”沈冶下意识握紧左手,“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下去。”
洞穴狭窄,四周没有支撑。若是一跳到底,那不得摔得东一块,西一块。
可是...那个疑点重重的租车店老板,很可能就藏在下面。就这么放弃也不行。
沈冶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脸上表情瞬间从“视死如归”切换到“睿智深沉”。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谢松年衣袖的一丁点儿布料,轻轻扯了扯,两只眼睛中闪耀着‘相信我’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