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到卫长远倚在门框边:“庄老师,恭喜中选啊。”
庄桥立刻恢复了社交笑容:“谢谢,改天请大家吃饭。”
“行啊,”卫长远说,“在那之前,我先请请你,替你庆祝一下,怎么样?”
“不用这么客气……”
“你才是客气,”卫长远说,“作为老朋友,这不是应该的吗?正好我知道市里一家餐馆,就今天,怎么样?”
庄桥摆手推辞,两人拉锯了一番,庄桥此刻正需要转移注意力,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晚上,卫长远带他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一进门,庄桥心里就咯噔一下。
典型的、一道菜只有指甲盖大小、上菜慢得考验耐心、侍酒师会摇晃半天醒酒器的那种地方。
完了。
这阵仗,这氛围,这是要表白的节奏啊!
庄桥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脆弱的神经可经不起折腾。
既然他要拒绝人家,今晚这顿饭必须他来买单。
服务生贴心地把小票留在桌上,他看了眼,觉得胸口中了一枪。
卫长远以为他是嫌地方太高级,不自在:“放心,不会让我破产的。来,为未来的庄教授干杯!”
庄桥僵硬地跟他碰了碰杯。
卫长远是社交高手,整顿饭谈笑风生,聊着学校的趣闻,学术界的动态,偶尔恭维一下庄桥的科研能力,绝口不提私人感情。
庄桥有种剑悬在头顶的感觉,惴惴不安,也没品出米其林的味道来。
终于,主菜撤下,侍者送上甜点。气氛到了该进入正题的时候。
卫长远看向庄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庄桥,”他认真而郑重,“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来了!
庄桥挺直脊背,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卫长远镜片后的目光期待又焦虑。“我马上要申请青基了,”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改改本子?”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什么?”
卫长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知道,K大虽然也看重论文,但最硬的指标还是项目。没有国自然的项目,想升职称是不可能的。” 他摊了摊手,带着无奈和自嘲,“我一直在国外读书,对国内申请项目的规则真是两眼一抹黑,要是你能帮我……”
庄桥望着他,半晌,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申请项目的事的?”
“入职第二天吧,”卫长远说,“你一次就申上了青基,又一次就申到了面上,真厉害啊,简直是天选纵向圣体。”
庄桥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释然地笑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卫长远在重逢第二天之后,态度就开始转变,积极主动地亲近自己,原来是为了纵向啊。
好本子是圈子里宝贵的财产,通常只在导师门下、同门师兄弟或者关系极铁的小圈子里流传。
像卫长远这样,一路在国外完成学业的海归,在国内的学术根基几乎是零。没有嫡系的导师,没有熟络的同门,没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网,申请纵向项目,就像卫长远说的,两眼一抹黑。
庄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那些他以为的暗示、好感,只是一个急于寻找项目突破口的的海归博士,对一个手握“通关秘籍”的本土成功者,小心翼翼的接近罢了。
“行啊,”庄桥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给你看看。以后申请纵向,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卫长远绽放出真切的笑容。“那太好了,”他说,“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了。”
“都是朋友,这么客气干什么?”庄桥和他碰了碰杯,拿起精致的银勺,挖了造型别致的甜点送进嘴里,“对了,你们家公司,现在招机械专业的本科生吗?我有个亲戚,最近正在找工作。”
晚上回到家,庄桥躺在阳台的藤椅里。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他的思绪也像这片夜景一样混沌。
裴启思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表情:“怎么无精打采的?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庄桥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这个恋爱大师失手了,人家卫长远压根对我没意思。”
裴启思愣了一下,睁大眼睛:“什么?他不喜欢你?”
庄桥把餐厅的事复述了一遍。
裴启思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恼怒起来:“那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明白?搞这么多让人误会的假动作?” 他气呼呼地坐到旁边,“这人口口声声说要跟你做朋友,有这么做朋友的吗?”
庄桥转过头,看着裴启思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俊不禁:“哎呀,消消气,这有什么。”
裴启思望着他:“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庄桥说,“他花心思跟我做朋友,投入时间、精力、金钱,最终是为了换取我的帮助,这是正当交换。”
裴启思皱紧了眉头:“可他跟你做朋友是有条件的。”
庄桥重新望向浑浊的夜空:“也不能把‘感情’的门槛拉得太高了。好像只有纯粹的、无条件的付出,才配叫友情、爱情、亲情。” 他顿了顿,“有条件的朋友也是朋友,有条件的爱人也是爱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在这个世界上挣扎,都活得很辛苦,谁能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他有条件地接近我,我也有条件地跟他相处呗。”
夜风吹过阳台,带来一丝凉意。裴启思没好气地望着他:“既然你这么想得开,为什么还这么失落?”
庄桥沉思片刻,说:“因为……在我以为他喜欢我的时候,在我犹豫是不是该选择他的时候,我有种错觉,好像我拥有了选择的权力。”
裴启思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
庄桥叹了口气:“太可惜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完成人生中第一次拒绝表白的壮举了。我还从来没有拒绝过别人呢。”
裴启思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连带着椅子一点点挪动起来。
庄桥疑惑地望着他蠕动到自己对面。
裴启思再度坐定,面朝庄桥,郑重地说:“我喜欢你。”
庄桥高高地抬起眉毛。
“好了,”裴启思说,“你拒绝我吧。”
庄桥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他的目光掠过好友,飘向了对面阳台。他知道,这个时间,归梵通常会在那里照料他的宝贝花草。
这个人说想得到一个答案,庄桥想,这答案或许已经出来了。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你能够喜欢我,我感到很荣幸。拥有一个人的喜欢,是一件难得的事情,感谢你能够把这么奢侈的东西交给我。”
裴启思严肃地点点头。
庄桥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但是……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的家人不能接受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工作的环境,也不能接受我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我珍视我的工作,也珍视我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让任何变数破坏它。所以……请允许我自私地拒绝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Day 26 工作报告
我最近陷入了一个道德困境,我应该尊重某个人的选择,但我又不喜欢他的选择。我是应该支持他,还是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让事情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天使长批示:
我是你领导!还要我给你做恋爱咨询?你给钱吗你?!
第33章 Day 64-63
庄桥又回到了与归梵初识时草木皆兵的状态。出门前,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才拉开门冲出去。
他飞奔到电梯前,期盼自己能变成一块磁铁,把电梯瞬间吸到面前。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电梯才缓缓打开门。走廊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庄桥长出一口气,身后却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一激灵,踏进电梯,死命按住关门键,可惜,穿着破旧风衣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庄桥松开按键,摸了摸口袋,嘟囔了一句“啊,钥匙忘带了”,正要侧身出去,归梵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就打算一直躲着我?”
庄桥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他。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电梯门合拢了。狭小的金属空间彻底封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庄桥转过头,回避对方的视线。然而,在这能听到彼此呼吸的空间里,他全身的感官都在提醒他身旁这个人的存在。
“你在阳台上的话,”归梵说,“我听到了。”
庄桥怔了怔,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好,那……”
“但我不太明白。”
庄桥蹙了蹙眉:“什么?”
“你不想出柜,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庄桥怔了怔。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归梵盯着他,“你怎么就确定,我想跟你做朋友?”
庄桥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这目光让他有些发慌。他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哐当”一声。
电梯猛地一震,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停了下来。
庄桥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后退,贴紧了电梯壁,心脏狂跳。
这是怎么了?电梯故障?
偏偏在这个时候?!和这个人一起?!
他立刻去按紧急呼叫按钮,冰冷的手忽然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腕。
他惊恐地望向归梵,对方的表情很平静。这镇定让他更加恐慌,他试图挣脱,却发现那桎梏如同铜墙铁壁。“你干什么?快放手!得叫人来救我们!”
归梵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手拉离了按钮区域。归梵掰着他的胳膊,直到他不得不面向他,凝视他的眼睛。
“不告诉任何人,不就行了吗?”
庄桥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脑中混沌一片:“什么?”
“我们的关系,”归梵继续逼近他,“如果你介意你父母知道,介意同事、朋友知道,我们在他们面前装作不认识,不就行了吗?”
庄桥想要后撤,想要拉开距离,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退无可退。面前的人是这么近,握住他手的皮肤触感是这样清晰,他的心像是要冲破胸腔:“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归梵说,“我也没有给你介绍我的父母朋友。”
“这不一样,我没有为了你在他们面前演戏,也不用在他们出现的时候就马上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