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敢按喇叭?”庄桥打断他,“实验楼周边区域禁止鸣笛你不知道吗?还几百万的单子,楼上几十亿的电子同步加速器在做实验,你要是干扰了实验数据,造成的损失你赔得起吗?!”
男人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庄桥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有急事就打车去!这点变通能力都没有,只会在这里为难工人,你这应变能力也能拿到几百万的单子?”
男人脸憋得通红,猛地拉开车门,差点撞到庄桥。他死盯了庄桥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怒气冲冲地拿起电话,一边大声抱怨着什么,一边快步朝远处走去。
庄桥盯着那带着杀气的背影,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毛。
他猛地一转身,果然,那双鬼气森森、毫无波澜的眼睛又在盯着他。
庄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别人。
“哎哟,小心点。”一个女声响起。
庄桥回过头,看到是隔壁办公室的宋秋音。她好奇地看了那辆黑色轿车上,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孙院侄子的车吗?”
庄桥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什么?哪个孙院?”
“就咱们分管科研的孙副院长啊,”宋秋音说,“他侄子开了家公司,孙院好像也有股份,我有次去他办公室,看到他侄子拿着合同过来找他签字。”
庄桥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归梵。
归梵接收到了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犹豫着说:“谢谢?”
“谢你个头!”庄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是天生相克吗?天天神出鬼没,影响他的心情也就算了,又是招来毒蜂,又是得罪领导,每次见到这家伙都没好事!
这人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恶灵,赖上他了吧?!
他指着归梵,手指因为情绪过激微微颤抖,“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限制令?”
归梵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从今天起,”庄桥在地上划了一条线,“你和我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不然我就告你跟踪!”
归梵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庄桥吞咽了一下:“你……保卫处离这儿就二十几米……”
话音未落,对方向后退了一步。
庄桥刹住话头。
对方用眼神评估一番,又往后退了一步。
庄桥僵了一会儿,憋出了一句“很好”,然后转过身,火速逃离现场,留下归梵一个人站在黄色的警戒带内,沉默地望着他仓促的背影。
Day5 工作报告:
任务对象要求保持距离,可能会对今后的工作造成不便。
他似乎喜欢悬疑惊悚小说。
天使长批示:
我真是活久见了!!
你一个天使,不让人家的生活更美好就算了,居然还添乱?!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最差的!!
第6章 Day 85
晨光晴好,时间远未到上班高峰期。
庄桥贴在门后,屏息细听楼梯间的动静。
确认邻居没有活动迹象后,他才镇定地推门而出,以过年抢票的手速狂按电梯按钮。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庄桥松了口气,连忙踏进去。就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明明该那个死鬼躲着他才对啊!怎么自己像个迷路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窜?
庄桥闷闷不乐地到了学校,在走廊碰见了同样愁眉不展的宋秋音。他打了个招呼,对方却只是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宋老师?”
宋秋音抬起头,叹了口气:“班里有学生受处分了。”
大学的班主任虽然是个虚职,常年处于薛定谔的存在状态,但处分学生这样的大事,还是十分关心的。
庄桥问:“为什么受处分?”
“这俩孩子,”宋秋音带着点“这就是青春”的感叹,“在‘百团大战’的广场上,拉了彩虹旗。”
庄桥沉默下来。宋秋音以为他没听懂:“就是LGBT那个。哎呀,要我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学院好像特别重视,把他们抓了典型。我去找几个院长据理力争,结果……”
她使了个眼色,庄桥走近了些,她压低声音:“顾院说,大好光阴不干正事,净学国外搞什么平权,哗众取宠。孙院说,这种歪风邪气不能助长。他们又聊起来,说人文学院那边新招了个外教,还把男朋友带过来,在教师公寓同居,成何体统,还好我们物理学院没有这样的老师。”
庄桥垂下目光:“那这处分是板上钉钉了?”
宋秋音无奈地点点头。
庄桥不再追问,两人闲聊了几句项目的事,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整个下午,这个插曲像蹲在角落里的暗鬼,让他写职称申报的材料也写得心神不定。他索性提前收拾东西,夹着那本看到一半的《完美丈夫隐藏的黑暗秘密》,心事重重地打道回府。
平常他绝不会在九点半前下班物理学院昼夜灯火通明,卷的厉害。
他打开门,就看到母亲拿着自己的书,在柜子上左塞右塞,他赶紧把包丢到沙发上,三步并两步,把书接过来。“这个不用收拾,放在茶几上就行,我平常一直在沙发上看书,顺手拿,方便。”
“这哪行?”母亲不赞成地说,“客厅光线太暗了,看字多费劲啊。”
“我早说要换个新灯泡的,一忙起来就忘了。”
“你注意啊,别把眼睛看坏了,”母亲说,然后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我就收拾了一下客厅,没进你房间。”
庄桥点了点头,二人都没有继续这场对话,但庄桥知道对方想起了什么。
高中时,有一次母亲进屋打扫时,翻开了他的床垫,底下有几本杂志,看起来是国外的,里面有许多半裸的男模,金发碧眼,肌肉虬劲。
庄桥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母亲的目光。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深的绝望和恐惧。
有些堆积在心里的,蠢蠢欲动的话,在看到那个目光的一瞬间,湮灭了。
“这是我同学的,”当时庄桥说,“他没地方藏,让我帮他保管几天。”
母亲的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你说的同学不会是裴启思吧?”她嘟囔着,把那些杂志收起来,“交朋友也得看人,他能给你什么好影响?你们都分校了,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他点点头,这种朋友经,从小到大他听过许多遍了,只要装作顺从就好。
当时这么糊弄过去了,直到现在,庄桥也不确定母亲是否真的相信了他。但是她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房间。
他让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茶:“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啊,”母亲说,“是有件事,你小姨家的妹妹不是在K大吗?”
“嗯,我知道,”庄桥在她对面坐下,“不是学的化工吗?怎么了?”
“这孩子上进得很,大二就想着搞科研,写论文了,说是保研有用,”母亲说,“你小姨不懂这个,想找你帮帮忙。”
“哦……”庄桥有些为难,“我的研究方向跟化工关系不大……”
“这样啊,”母亲有些失落,随即说,“诶,都是一个学校的,你肯定认识那边的教授啊,你给她介绍介绍不就行了?”
庄桥叹了口气。高校大部分情况下是院系自治,除非有合作的契机,很少能知道其他院系的内情。
他在脑中仔细搜寻了一遍联系人,推敲了一下可能性,说:“我隔壁的宋老师跟化工系有联合项目,应该认识那边的教授,我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风评好的,愿意带本科生的老师,找机会帮她牵个线。”
“行,行,”母亲连忙答应,“那我就这么跟你小姨说了。”
“嗯,”庄桥说,“她要是有其他问题,直接跟我联系好了。”
“哎呀,”母亲说,“这孩子脸皮薄,开不了口。其实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问题解决了,母亲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伸手揉了揉肩膀。庄桥替她按了按:“最近肩周炎又犯了吗?”
母亲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不能往外抬,不能往后抬,往前还可以。”
“去中医院看过了吗?”
“针灸、推拿都做了,没什么用,”母亲说,“没事,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他望着母亲的头发,很久没看她披散头发的样子了,很明显,现在的手臂无法支撑她扎头发的动作。
“哦,对了,还有件事,”母亲说,“你叔叔周末请我们一家吃饭,在东莱酒店。”
庄桥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叔叔只在逢年过节请客,周末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突然请他们干什么?
“庄桐谈朋友了?”堂弟今年不过二十三,但工作之后亲戚都会积极介绍对象,早些成家也不奇怪。
“也许吧,你叔叔没透口风。”
“能请我们去东莱,叔叔最近生意不错啊。”
“那可不一定,”母亲冷笑一声,“也许是你爷爷奶奶又偷偷塞钱了。”
这就触及到历史悠久的问题了。
“老人统共没几个钱,都贴补给了小儿子,”母亲的手攥着茶杯,“我们家给的生活费,最后都到了你叔叔手里,不如我直接给他们得了,还能落个谢谢呢。”
庄桥附和着说:“爷爷奶奶太偏心了,说是兄弟间要互相帮衬,其实一直是咱们家单方面帮忙。”
“就是,关键你爸还不肯承认呢,还觉得老人对咱们家挺好的,”母亲皱紧眉头,“他结婚,老人连件首饰也舍不得送,你叔叔结婚,彩礼是他掏的。我看将来那套老房子还不一定有他的份呢。”
母亲从赡养费的分摊,说到过年红包的差额,庄桥替她义愤填膺。这么聊了一刻钟,母亲的心绪总算平复了,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公交半小时才一班呢。”
庄桥跟着起身:“打车回去吧。”
“说什么傻话?从这儿回去要一百多块钱呢。”
一如既往地,他无法说服母亲,只能送她到公交站台,虽然在同一个市,老家偏僻,坐回去也要快两个小时。车上要是有座位就好了,但下班高峰期的市区,怕是很难。
车子喘着粗气进站了,果不其然,透过车窗能看到满满当当的人。
他担忧地望着母亲,母亲倒是不以为意,一脸“这样的阵仗在三十年前不算什么”的表情,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庄桥蹙紧眉头,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就在这时,他看见车厢左侧的一个男人忽然站了起来,将唯一的空位让给了她。
他松了一口气,向那位下车的乘客投以感激的目光,随即猛地睁大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