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母亲问起,他总是笑容满面。
“办案有功,朝廷赏赐。”
“官场情面,互有往来而已。”
“朝廷的水浑,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风言风语,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越来越自然、熟练,如同匠人精心烧制的面具。
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刑部、眼神清亮的观政进士,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他深谙律法条文,能在浩繁的案牍中,寻出疏漏,将其无限放大,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他审讯时总是轻声细语,却能精准刺中对方最隐秘的恐惧。
他用刑具,也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分寸感。他深知皮肉之苦的极限在哪里,如何施加才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立刻毙命;他明白如何用持续的、精准的折磨摧毁人的精神,说出他想要的供词。
清流恨他入骨,他成了人人唾骂的恶犬、酷吏。
他是把趁手的刀,然而再锋利的刀,说到底,也不过是工具而已。
两党相争,此消彼长,很快,清流的反扑就到来了。
上层的大人们自然要明哲保身,可案子闹得很大,总要有人负责。
张典既无家世,又无靠山,声名狼藉,自然被当作弃子推出来顶罪。
捕吏上门时,张典面色如常。他脱下官服,戴上枷锁,走进他无数次囚禁他人的囚牢。
半个月里,他经历了三次过堂,七次私下讯问。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夹掉,鞭刑在后背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血痕,狱中污浊,伤口很快就溃烂化脓。
最折磨的是水刑。他被按在长凳上,湿布蒙面,狱卒一次次往布上浇水。肺叶灼烧,意识涣散。每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又被拉回来,如此反复。
他还是熬过来了。
他们答应过,只要他认下所有罪名,就会保全他的家人。
判决是小年那天下来的。斩立决。
狱卒来送断头饭。张典缓缓抬起头。半个月的非人折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望向狱卒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怎么,没有人来吗?”
按理,行刑前,他还能见家人最后一面的。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
张典的心猛地一沉。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脚镣哗啦作响。剧痛从脚踝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我母亲和妹妹怎么了?”
老狱卒瞥了他一眼,用司空见惯的语气说:“老人家在抄家那天就没了,听说是急火攻心。”
张典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又问:“那……那我妹妹呢?”
“丁家全族流放,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张典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扯动肋骨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锥心的痛:“他们答应过……只要我认罪,就保全我的家人。他们答应过的!”
老狱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几近怜悯的诧异,似乎很奇怪他到了此刻还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案子都结了,谁还管这些?”
张典突然暴起,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狱卒的衣襟:“不行!不行!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我的家人能平安!他们要是走了,我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我这一辈子活得有什么意义?!”
老狱卒任由张典抓着,平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大人,你这么多年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连自己也骗了啊。”
他抓着狱卒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垂落下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稻草扎进化脓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狱卒站起身,走了。
牢门落锁,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囚室的石墙。那上面沾着霉味,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忽地站起来,拼尽全力,想要撞上去,可刚一抬脚,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滑倒在地面上。
连日的折磨,高烧不退,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是要被送上刑场,还是要在千夫所指中死去。
他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石墙扭曲、旋转,将他拖入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躲在窗外。
东家请来了塾师,每天在前厅讲学。他若是在附近干杂活,只要寻到片刻空隙,就会溜到窗外偷听。
塾师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孟子》。他听得如饥似渴,手脚僵硬也浑然不觉。四书讲罢,老塾师呷了口茶,权作消遣,讲起了一桩前朝的旧案。
一个江南小吏,为人刚正不阿,却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上官。一纸‘贪墨’的构陷文书,便将他打入死牢。后来,幸得一位判官明察秋毫,于卷宗中寻得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终为那小吏翻了案。
老塾师眼中露出敬仰之色:“洗冤泽物,功在千秋啊!”
洗冤泽物,功在千秋。
这句话狠狠撞进少年的胸膛。他浑身一颤,攥劲拳头,心底燃起一股劲,一种灼热到几乎疼痛的愿望。
等他金榜题名,一朝为官,他一定成为本朝最清正的刑名。
他要让冤者得雪,让恶者伏诛,要让这世上的良善之人,有青天可望,有正道可行。
他一定能做到的。他一定会做到的。
第54章 会场
庄桥窝在新家的沙发上,望着电脑屏幕,上面记着婚礼的条目和注意事项。
他敲击了两下键盘,然后开始狠狠按回车键。
“怎么了?”归梵问。
“烦死人了,”庄桥说,“这才开了几个标签页啊,它又慢下来了。”
他看了眼缓冲的页面,起身去找电源,插上之后,又开始抱怨存储空间小。
“你买个新的吧。”归梵说。
“也就再用那么几回,算了,”
终于缓冲出来了,庄桥滑动屏幕,一条条和归梵商讨。
“仪式在室外?”庄桥有些踌躇,“万一碰上下雨怎么办?你不是管不了雨吗?”
“我可以问问同事什么时候下雨,避开这段时间。”
“你们净知道些人类也知道的事,”庄桥叹息,“天堂招了物理学家进去,怎么一点科研也不搞啊。”
归梵浏览着婚礼经验帖,这是庄桥刚从一个红色软件上扒下来的:“可能是因为太容易了。”
“什么?”
“只要在系统里输入需求,系统就会自动帮我们完成,这个道具过于方便,降低了科研的重要性。”
庄桥若有所思:“所以,系统只是给了你电场的权限,你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是。”
庄桥盯着他看了半晌,用手戳他的胸口:“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啊。你的科研探索精神呢?物理学家就算做了天使,也得把天堂的运行系统搞明白啊!”
归梵被他戳得微微后仰,沉默片刻,说:“在那之后,我好像没有这种心气了。”
空气里的玩笑意味瞬间凝固了。
庄桥收回手,慢慢安静下来。他想起了有关夸克的交谈很明显,归梵对死后这几十年的物理学发展一无所知。
对他来说,获取这些信息轻而易举,只是不想知道。
“不过……”归梵握住庄桥的手,“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在他坐在庄桥课堂里的时候,他听他讲着QED的发展和变迁,讲电磁响应、等离子体振荡。那种久违的、想要拆解世界、改变范式的热忱,一点点又涌现出来。
庄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嘴角又弯起来。
忽然,他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上下搓揉。
归梵被他的举动弄得心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庄桥一边搓一边抖腿,“就是出现抗体了。”
“什么抗体?”
“躺平抗体。”庄桥说,“我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么长时间,我的身体不习惯,它在抗议。”
归梵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其实,在庄桥把电脑塞进行李箱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怎么治疗?”归梵问,“找篇论文来看看?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庄桥动作一顿,眼睛里迸发出光芒。“你可以跟我一起参加呀!”他兴奋地抓住了归梵的胳膊,“我记得近期有个会议在柏林开,会场离这里不远!”
归梵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归梵定定地望着他。
日期记得这么清楚,地点也烂熟于心。这家伙肯定在偷偷查邮件,关注学术圈动态。
“还从来没有带伴侣参加会议呢。”庄桥越想越激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们可以穿配套的西装,一起蛐蛐人家的研究……”
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哎呀……”庄桥蔫了下来,颓丧地坐回沙发上,“不行。”
“又怎么了?”
“我没交会费。报名估计早就截止了。”他想了想,“不过,反正会场大,不一定有人盯着查,我们可以……”
归梵看着他纠结的样子,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解决参会的事。”
庄桥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他搂住对象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天使还是有点用的啊!”
和自己的爱人一起参会,感觉果真不一样。
他们坐在会议厅的中间位置,头挨着头,听着报告,时不时就发言者的研究课题进行讨论。
当然,讨论之前,他需要面向某位百岁老人进行答疑活动。
“那个,”归梵指了指屏幕上的机械图片,“那是某种回旋加速器的变体吗?”
“那是强子对撞机的探测器部分。”庄桥压低声音,跟他解释现在粒子簇射以及后端的数据采集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