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庄桥先生吗?你家里进小偷了。”
庄桥怔了怔,手机把耳朵压成了二维平面:“什么?!”
“你的邻居说,他在家听到异常响动,出门一看,你家门锁有被破坏的痕迹,”对面的警察说,“他过来报警,我们通过系统找到了你名下的这个号码。现场情况需要业主确认,请你立刻回来一趟。”
他骤然起身,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注视中,跟亲戚们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夺门而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冲出酒店,天边便隐隐滚过一阵闷雷,冰凉的雨点砸落,很快就连成了绵密的雨丝。
庄桥从公交站台一路飞奔回家,全身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到归梵死气沉沉地站在电梯口,望着那扇被破坏了锁芯的房门。
听到电梯声响,归梵转过头,目光触及庄桥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怔了怔。
庄桥的五官很难用“英俊”或“秀丽”来归类,又或者说,这两种特质在他脸上达成了恰到好处的平衡。初看觉得舒服、顺眼,日久天长,那种标准美的优势会愈发凸显。
此刻,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凌乱又生动的美感。朦胧的水雾天气,让皮肤蒙上了一层莹润光泽,仿佛上好的玉石沁了水。
归梵的目光还未挪开,庄桥已经上前一把拉开门:“现在怎么还会有小偷?还周末大白天偷东西?”
警察也摸不着头脑:“我们也好久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了。庄先生,你看看丢了什么。”
庄桥在屋里飞奔来去,电视还在,显示屏还在,证件还在,电脑还……
诶?
他站在客厅,环顾四周,茫然无措。
“怎么了?”归梵卡在门框里,像是嵌在门口的一幅画。
庄桥脑中的迷雾越来越浓:“什么都没丢啊。”
“你确定?”警员皱着眉说,“再仔细看看。”
庄桥又细心检查了一遍,贵重物品都好好地放在原地。难道这小偷是专门来练习开锁技术的?
等等。
他转向茶几。“丢了一本书。”
警员记录的手僵住了:“什么?”
“我原来有一本放在茶几上的诗集,”庄桥用空洞的声音说,“蓝色封面的。不见了。”
警员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真的只丢了一本书?”
庄桥点头的动作有些僵硬。
“那……”警员说,“那真是太好……”
话音未落,庄桥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来:“怎么能这样……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对我……”
警员的嘴巴僵住了。他缓缓望向一旁的归梵,想寻求解释,然而那男人沉默地立在一侧,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为什么偏偏是那本诗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书……那可是带作者亲签的绝版书啊……”庄桥悲愤交加,如泣如诉,“其他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大不了再买,这书丢了就找不回来了啊!这个贼……这个贼真是其心可诛!”
警员再次向归梵投以求助的目光,对方仍然沉默,影子似乎更加黑暗了。
最终,因为金额过小,警员决定不予立案,让庄桥联系了维修师傅更换门锁,这件事就结束了。
警员走了,庄桥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门板上那个被暴力破坏留下的空洞,仿佛胸口也呼呼漏风。
过了一会儿,归梵像是装着什么沉重的心事,默默朝门口走去。就在他握住新门把手的瞬间,庄桥忽然出声:“等等!”
归梵的脚步一顿。
庄桥盯着他,走了过去:“你……”
他缓缓回头望向庄桥。
“拿着这个。”庄桥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归梵迟疑片刻,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双厚实的深灰色手套。
庄桥的神情很沮丧,还在为今天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而生无可恋,不过还是保持了送礼物的庄重语气:“我看你检修电路的时候,手一直露在外面,这么冷的天,难怪你的手那么凉。我打听过了,这是检修人员常用的款式。”
归梵顿了顿,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半晌,握紧了纸袋。“谢谢。”
他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下来,转身离开了。
庄桥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沙发,望着这套“失窃”了重要财产的屋子,又想起叔叔婶婶的请求。
天色逐渐黑下来,正如他的心。
现在好了,书没了,不换灯泡也用不着担心伤眼睛了。
他伸出手,摸索着按下开关,下一秒
“啊!”他瞬间用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怎么回事?!后羿当年射下来的九个太阳在这儿?!
Day 8 工作报告:
每日两个愿望的指标已完成。
另外,鉴于我将原来的书送回去无法解释,请总部寻找另一本同样的书籍,名字叫《我一辈子写不出来的诗》,扉页需要有作者亲笔签名。
天使长批示:
你这完成的什……怎么会有这种智……你自己找去!!
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滚出来!开会!开会!!
第11章 Day 82
在古老的岁月里,天使长的召唤会浮现在泛黄的羊皮卷上,或是被风吹拂的荒草中。有时,天使长的操作出现了一点失误,就会导致奇特的自然景观,比如巨石阵、复活节岛石像、勒拿河石柱。这些都是写进天使培训手册的反面案例。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沟通方式就高效多了。天使随时可以在各种LED巨幕、流动广告,或者电影海报上,看到召唤的信息,比如这次,归梵就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时,看到了对面商场大屏上的开会通知,巨大的感叹号好像要冲出屏幕,像导弹一般轰击他早已不跳动的心脏。
带着一种被现代科技侵犯的不适感,归梵依照通知,来到咖啡厅,表情接近绝对零度。
张典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翘着二郎腿,银匙搅动着意式浓缩。他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都市金领的派头。
张典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扬起手:“她到了吗?这次会用哪种形态出现?上次是汉服贵妃妆,上上次是北欧女武神。唉,还让我们融入人群呢,也不反思一下自己。”
归梵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想参与这场对上司的围剿。
天使长的脾性如同宇宙深处的暗物质,难以观测,难以捉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你身后,拧掉你的脑袋即便死不了,看不清东西也怪麻烦的。
当初分部门面试,她问归梵有什么要求,归梵说:“再也不想见到人类。”于是他被发配去管理植物。张典面试时则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地表态:“我热爱人类!”结果同样被一脚踢进了植物管理部。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拎着手袋的年轻女性径直走到他们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张典脸上的惫懒瞬间消失,抢在服务员之前,殷勤地给天使长倒水。“领导来了。领导辛苦了。您想喝点什么?要是喜欢口感清爽的,这儿的冰滴茉莉花茶还不错……”
“不用了,我还有二十个会要开。”
张典立刻脸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领导您这么忙,还专门跑一趟?有什么指示,直接用文件传给我们……”
天使长一掌拍上桌面:“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名堂!”
要不是他们周围开了隔断屏障,这一掌能拍碎两个街区的房子。
她指向归梵:“第一天!第一天你就让稽查组发了红色警告!你知道为了处理你飞越江面的事,动用了多少‘善后组’的人去篡改监控、模糊目击报告吗?!”她凭空抽出来一叠厚厚的文件,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页,“你再看看你每天交上来的任务报告!连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小学生都比你有责任心……你手上那是什么?”
“手套。”
“你一个死人戴什么手套?!”
这话有点物种歧视,但归梵没有指出这一点。“任务对象送的。”
天使长用三千摄氏度的眼神盯着他:“你跟他到底谁是天使?!谁服务谁?!”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归梵一时默然。
“唉,”张典连忙打圆场,“领导您消消气,他这人不适合服务业……”
天使长霍然转向他:“还有你!你是这个项目的元老了,总该有点经验吧!结果呢?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像样的成果都没有!”
“我真的尽力了!您听我解释!”张典叫屈,“是那个任务对象!这家伙邪门得很,运气好得逆天!连我精心设计的车祸,都能被他莫名其妙转变成好运,这根本不合逻辑!而且现在的天堂太文明了!又要惩罚坏人,又要程序正义。要是在我活着那会儿,十大酷刑,我现在已经给他上了九个!哪有这么费事!”
天使长的冷漠明确地传达着会议精神:人不行别怪路不平;真正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张典被她看得泄了气,小心翼翼地往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领导,您要是见到‘上头’那位,能不能替我问问,到底为什么这么安排啊?姜煦这人身上是不是有BUG?”
天使长往后靠在椅背上:“我见不到。”
“什么?”
“如果把整个世界想象成一个极度复杂的游戏,人类是玩家,你们是管理员。我呢,也只不过是高级管理员,比你们的权限高一点,但依然只是个管理员,见不到‘创造者’。”
张典下意识瞟了归梵一眼,对方无动于衷。
“况且……”天使长顿了顿,“‘’可不会安排这种小事。”
“啊?”张典皱起眉,“真的吗?”
“还记得天堂的三大守则吗?”天使长伸出手指,“第一,不能干涉人类的生死;第二,不能让人类察觉并证实其他规则体系的存在;第三,不能告知人类未来的讯息。我们只是记录者,只有在特定‘项目’运行期间,才能进行极小范围的干涉。‘神’也是一样,并不会插手世界的运转。姜煦的故事,是他和周围的人类自己选择、共同创造的。”
张典皱着眉,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过于宏观的解释。
“行了,我的时间到了。”天使长站起身,最后瞪了他们两人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任何形式的生命体毛骨悚然,“中期报告的时候,如果你们的绩效还垫底,都给我小心点。”
归梵脸上是彻底的木然。
张典脸上是极度尊重但其实同等程度的木然。
死都死了,还能把我咋的。
训话之后,天使长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了。卡座里的空气瞬间恢复了流动。
张典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唉,加班还要开会,真要命,”他转向归梵,“你下面打算干什……人呢?!”
他往前一望,归梵已经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融入了外面熙攘的人流。
张典翻了个白眼,匆匆追了出去。“你这人真是话缩力太强了……你要去哪啊?”
他跟着归梵走了一会儿,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地雁城颇负盛名的旧书市场。
“诶呦,看不出来,你还挺热爱学习,”张典悠然环顾四周,“跟我分别了,还想着自学中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