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渐渐地,他们对此麻木了。这似乎只是一张普通的手牌,用于保命与攻击。
再到后来,他们甚至会在使用时隐隐感到些扭曲的兴奋与快意
或许不知何时,他们早已抛却了自己作为人的道德底线,沉湎于这近似神灵的威能之中。只要动动手,玩玩牌,就可以对一个世界降下巨大的灾难,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而自己的手却没有弄脏半分。
哪怕他们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地成为了神,在立于高台的西王母眼中,他们不过是给对方娱乐取笑的丑角。
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西王母并非是真正的神,自己也不是。他们也可以反抗对方制定的规则,重新写下新的制度与法则。
只可惜,他们手中的牌已经扔完了。
嬴耀祖估算了一下距离游戏结束的时间,再次道:“我还要变更游戏规则。”
她抬手指向鹤素湍与越青屏:“我要赋予这几位玩家特殊的权利他们可以在游戏结束前,动手处决其他玩家。”
此言一出,不少玩家惊惧骇然,齐齐变了脸色。
而鹤素湍这才真正露出一个温柔中带着点悲伤的笑意,他看向嬴耀祖,轻声道:“谢谢。”
而当他再次转头看向其他玩家时,脸上的笑意却已经变成了一派冰寒冷肃。
不少玩家下意识地躲开,往墙边挤去,都想和这几位玩家拉开距离。
但是鹤素湍并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直直地看向他的目标
看向之前追杀围剿他们,间接害死了雀可成的家伙。
而后,他举起了手中的枪。
嬴耀祖只给鹤素湍一队开了特殊权限,其他玩家仍然被禁止武力的条款束缚着。
无法反击,只能躲避。但偏偏遇上了鹤素湍这样的强者。
在其他玩家眼中,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姜光宗看向仍站在自己旁边的越青屏:“你不去帮忙吗?”
“没有必要,他会解决的。”越青屏很平静,“毕竟那些人害死的是他的队友,这仇他一定要亲自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不少玩家都听到了。
听到这些人害死了鹤素湍的队友才招致报应,这是有针对性的寻仇,其他玩家的面色都松懈了不少。为队友报仇,这是情有可原,情理之中,想必也不会波及到他们。他们乐得看戏。
一旁的鹦英有些看不下去这样血腥的场面,转而望向高台之上的嬴耀祖。他推了推眼镜:“老大,所以您觉得,东王公真的应该是东母吗?”
“权且不论有没有神,就算有,神灵的成就,也与的性别没什么关系。就好像西王母不一定是姻缘神,也可以是掌管天灾刑罚、生杀予夺的煞神。”越青屏平静道,“我倾向于所有神灵都没有性别,所谓的男女、出身,都是后人为了借用他们的名头,为自己这个群体谋得利益,所赋予的标签。”
越青屏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姜光宗:“我想,在她们的世界,哪怕神灵原本的形象是东王公,但流传下来,为人传颂的,也只会是东母。”
嬴耀祖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才会做出“窃神”的决定。
也许在未知的世界,真的有神灵存在。
但是人们口中的神,却是由掌权者定义的。
……
鹤素湍终于睁开了眼。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床头小灯在发着幽微的光。
他稍稍动了动,感觉到贴着自己的温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被越青屏抱在怀里,自己的后背正贴着对方的胸腹。
大部分参与围剿的玩家都被鹤素湍杀了,他也算是为了雀可成报了仇。
经过嬴耀祖那看堪称厚颜无耻霸道至极的积分分配,他们的也成为了得分最高的世界之一。
总体来看,结果并不算太差。
但是鹤素湍却觉得这一次副本打得比以往都要累的多。
当他回到自己世界的一瞬间,便已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昏睡了多久。
即将深秋的冰岛已经是昼短夜长,光借着窗帘外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已经不足以判断此刻的时间了。
他伸手摸了摸,终于在床头摸到了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微微一怔。
越青屏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从脑后传来:“醒了?”
“嗯。”鹤素湍轻声,“是我弄醒你了?”
“没有。也该醒醒了。”越青屏在他的后颈处落下几个吻,“你睡了快二十二个小时了,这都快一天一夜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得想办法强行弄醒你了。”
鹤素湍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地躺着:“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
“没有什么特殊的事。”越青屏抬手摸了摸鹤素湍的发,委婉道,“你们队的雁寒黎和鹰泽,都是很有能耐的,各方面都处理地挺好。不过你们队那小姑娘有些难过,就是那个拿着大喇叭和鹦英对喷的,她叫什么来着?”
“鹂笙声。”鹤素湍低声道,“队里面,她和可成关系是最好的。”
“他们会调整好心态的。”越青屏道,“毕竟这个该死的争夺赛开始后,我们都在调整心态了,不是么?”
他们都已经做好了自己会死在副本中,自己的队友也会随时死去的准备。
哪怕是此前无比懊悔,认为是自己决策失误才害死队友的姬野想子,都不再想着自杀,而是选择向前看了。
他们没有时间去为逝者追悼,下一场比赛的时间已经迫近。
鹤素湍缓缓坐起来,却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越青屏跟着他一起坐起来,揽着他,将自己的体温慢慢传递过去。
两人无言,就这么静默地在昏暗之中相依坐着。
鹤素湍觉得自己浑身都很冷,过了很久才终于暖了过来。
第125章 好好活着
又是许久,鹤素湍终于翻身下床,他这才发现,自己和越青屏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换过了,变成了柔软的睡衣。
反正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换个睡衣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他道了声谢,从衣柜里找出了日常的制服穿上。
他现在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越青屏来的时候准备齐全,自带了全套衣服。
两人打理好自己,这才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而后,他们迎面碰上了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的杰里逊。
杰里逊看见两人,微微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对鹤素湍打了个招呼:“你醒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关心。”鹤素湍回应,他看出了杰里逊似乎欲言又止,“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唔,”杰里逊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挠了挠脸,“你要不去一下接待室吧。”
“……接待室?”
“嗯,基地的访客接待室。”
勘探基地作为直隶于联盟政府管理的重要战略基地,对于外来访客的管理很严格,而在地球所有权争夺赛开始后,更是如此。
鹤素湍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任何访客。毕竟他的亲近之人不多。鹤小漪已经在基地了,鹤小涟忙于工作,方可铮身体不佳,她们都不会在没有通知自己的情况下突然造访。
但是即便如此,他心中已经隐隐浮现了一个可能。
而当他来到接待室,看见了坐在会客桌后的两人时,饶是他已有准备,却还是不由地一怔。
听见开门声,原本低声交流着什么的两人同时抬头看他
那是一对看着很普通的中年夫妇。他们身上,都穿着一身压抑的黑色。但即便如此,从面相上来看,就知道是儒雅随和,拥有良好的学识眼界,很好相处的人。
然而,在看清两人面孔的瞬间,鹤素湍的心却仍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望着面前的两人,低声道:“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鹤素湍,是……雀可成的队长。”
会客桌后,那对夫妇也同样站了起来,对他微微倾倾身,算作打招呼。
而后,那名女士走到了鹤素湍面前。
她身形不算高挑,周身带着江南水乡而来的温婉秀气,她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片刻才勉强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笑:“你好,鹤队长,我们是雀可成的父母。这段时间,我们可成承蒙你照顾了。”
争夺赛开始至今,已经有十几名勘探者在副本中殒命。但是联合政府并不建议这些殉职勘探者的家属前来基地。毕竟至亲死去,情绪总是难以克制的,他们在基地的表现,都会影响到其他勘探者的士气。
但是禁止阵亡烈士的家属前来取走死者的遗物,这从人道层面实在是说不过去。
是以,联合政府并不会阻止他们前来,但也不会为他们提供班机。
现如今,世界各地的航班都削减了不少,机票价格一路走高。从沪市到雷克雅未克,两张机票,接近十万元。而且由于两地之间没有直飞的航班,夫妇俩必须从某个欧洲国家中转,航程耗费将近二十个小时。
从雀可成死在游戏里到现在,也不过是一天刚过。
也就是说,这对夫妻在看到儿子出事后,便毫不犹豫、不计代价地买了最近的一程航班,而后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飞跃了整片欧亚大陆来到这里。
眼前的人直视着她,哪怕眼圈泛红微肿,眼下青黑,一脸憔悴,也依旧能看出是一位靓丽的女子。
她的身形很娇小,身高还不到一米六,她甚至要微微仰头,这才能与鹤素湍对视。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位女士,鹤素湍却胆怯了。
雀可成长得实在是太像他的母亲了。
但鹤素湍不能逃避,他强行压抑下内心的怯意,望向面前的人,垂首道:“对于雀可成的死,我很抱歉。我会尽力补偿,如果您愿意接受的话。”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补偿。”雀可成的母亲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调子。
但鹤素湍却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怜惜,理解,以及……恨意。
补偿?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回来。
“天幕直播我一直在看,那是可成自己作出的选择,你不用感到自责。”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的儿子?如果死的人是你,我的儿子就能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可是你也是别人的儿子,如果你死了,也会有一位母亲感受我此刻的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怪你。
“可成几乎每天都会和我们打视频电话,他总说,自己实力差,总是帮不上忙。但是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的。”
我宁可他做个贪生怕死的逃兵,甚至是一事无成的废物,我也不希望目睹他的死亡。
“或许,这也是他的心愿吧。他现在是为了世界而死的英雄了,他是我们的骄傲。”
但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哪怕他在世人眼中再无能无用,他都是我永远的骄傲这是既定的事实,无需他用死亡来证明。
她说完,有些突然地抬起手,捏住了鹤素湍的面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