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久的静默后,鹂笙声试探着提问:“那它是已经行动了么?去帮我们偷衣服去了?”
“或许吧。希望那小东西能成功”越青屏顿了顿,突然拔出枪,对准了门帘。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偷听。”他冷笑一声,“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一只手将门帘掀开,帐篷外的不速之客显露真容。
适才检查尸体的那名玩家为另一人掀开门帘,而后侧身站在一旁。他微微躬身垂首,作为一名忠诚的臣子,向自己的主君表示敬意。
帐篷之外,苍茫的雪地上,锦茵端立在那里。猎猎的寒风吹起她火红的衣裙。厚重的外袍如旌旗般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勘探者一队的三人面色率先沉了下去,杰里逊和瓦莲京娜都看过天幕直播,自然也知道这个锦茵有着与外表截然不符的危险性,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警惕。
鹤素湍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枪的扳机,他冷冷地:“你来做什么?”
很明显,这个帐篷里的人都不欢迎他们。
但是锦茵却恍若未觉。她望着几人,很直白地开口:“我们合作吧。”
鹤素湍望着她,面色比帐篷外的风更冷:“凭什么?”
“我能看到一段时间后的未来。”帐篷内的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却像是在瞬间被折射出了数倍的光芒,她的眼睛熠熠生辉,“我说过,我能看到一部分未来,你们会找到破局之法的”
“你似乎听错了我的问题。”鹤素湍毫不客气地打断,“我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他上前几步,垂眸望着锦茵,语气淡漠,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性:“你也说了,我们会赢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与你们合作?”
“……”因为身高差距,锦茵必须得微微抬头才能与鹤素湍对视,但是她却丝毫没有被震慑住的意思,“我们的能力,能提供更多的线索。或许,你们是得到了我们的帮助才能成功破局的呢?”
鹤素湍的眉头迅速皱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动摇的意思。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回到越青屏身边,用行为表示送客:“请回吧。选择队友时,我要看的不仅仅是能力”
“我说,你其实是在介意你那位队友的死吧。”
锦茵直白的一句话让鹤素湍猛地顿住脚步。
再度回头时,这位一向儒雅温朗的青年已经目露杀意。
他只要抬手,一枪,就可以了解锦茵的性命,但是那名红衣少女却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她很坦然,很直白,也很残忍:“你上次已经杀了我不少同伴和盟友,我私以为我们算是两清了。我们合作与否,不应代入任何个人的恩怨,而应该考虑我们的世界与黎明百姓。”
“如果你还是很能介意的话”锦茵说着,手探进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的手柄上镶着宝石,光辉璀璨。但是那光彩在与刀刃的寒光相比时,却瞬间显得暗淡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对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帐篷里的人几乎同时做好了防御准备。虽然对于拥有枪械的他们来说,一把冷兵器不足为惧,但是如果锦茵有任何异动,他们绝对会瞬间要了她的性命。
但是锦茵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她右手握着匕首,左手则抬起,对着几人微微张开五指。
帐篷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锦茵的手很漂亮。是字面意义上的玉指纤纤,肤如凝脂。没有任何操劳的痕迹,这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
鹤素湍还没想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是跟着她一同来的侍从却惊了,他疾呼:“殿下!不可”
“退下。”锦茵平静一声,却如一道敕令,将那人定在原地。
而后,锦茵望着面前的几人:“你那队友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你们割了他的小拇指,对吧。”
鹤素湍还没反应过来她想表达什么,却见锦茵猛地抬手,手起刀落
瞬间将她左手的小指齐根削了下来!
那一节小指落在地上,些许血滴落在旁,如在雪地上点缀了数点红梅。
众人一时都惊住了,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片刻后,鹂笙声发出了一声喑哑的惊呼,这才将他们从震惊中拉回。
鹤素湍在最初的惊愕后,眼里情绪复杂:“你”
但锦茵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她依旧抬着那只手,任由风雪封冻了伤口的血色。她面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唯有泛白的脸色证明她此刻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声音平稳如旧,音色柔和却带着令人敬惧的强势力量:“这样的诚意,阁下满意么?”
一阵静默后,直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寒风吹散,鹤素湍这才开口道:“先说说你们能提供的线索吧。”
锦茵将手伸向一旁的侍从,那人立刻会意,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金疮药和用以包扎的白布。
锦茵一边让下属帮忙包扎着伤口,一边望着“新晋队友们”,张口就是一个平地惊雷:“知道为什么我们现在会逐渐缺氧么?其实我们一直待在水下。”
“待在水下?”越青屏盯着锦茵,觉得不能理解。他一瞬间甚至觉得锦茵是不是疯了,或者产生了幻觉,才会看着脚踏实地的他们说出这话。
但是逐渐袭来的缺氧与窒息感,确实又像是潜水时氧气不够的感觉,所以他没有直接反驳。
锦茵微微勾了勾唇角:“觉得很难理解是吗?但事实上,我们现在其实被困在了一场梦境里。只不过我们的梦境被连通了,你周围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是虚妄。”
“我看到了就在此时此刻,真正的我们,其实被困在一个个气泡里,沉在海中,运气好的人,气泡大些,空气多些,运气不好的……喏,就比如之前窒息死亡的那人。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想办法醒来,那么等到气泡里的空气耗尽,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
完全超出设想的情报,听起来简直是荒谬无比。但是锦茵那透着凝重的面色,以及自身切实的感受都足以证明,她所言非虚。
鹤素湍联想到刚进入副本时,自己那头脑昏沉的感受,终于明白了这些异常是从何而来。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点。
他神情莫测地望着锦茵:“因为知道做梦境里,所以你才这么果断地斩了手指么?”
锦茵收回已经被包扎好的手,对着鹤素湍一笑:“确实,现实中我的手依旧是完整的。不过我在梦境中的疼痛感也是真实。如果你对此不满,大可以在现实中亲自再砍我一次,我恭候大驾。”
鹤素湍皱了皱眉。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个锦茵。
但是眼下的情形,玩家们确实还是尽量联合起来闯关比较好。
“好吧。”内心挣扎了片刻,鹤素湍最终还是吐出一口气,“我们也和你说一下目前的情况。”
锦茵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她自顾自地带着下属走进帐篷,对着鹤素湍抬了下手:“请讲。”
第172章 回家
……
听完鹤素湍的讲述后,锦茵沉吟片刻:“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弄到那些海豹女的皮毛衣服,并且决定要不要将她们放回大海?”
她摸着自己鬓角的一缕头发:“这有点麻烦了。我们已经探寻过村子目前的情况了。整个村子差不多有二十户人家,可能会是海豹女的女子共有七名。如果要让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蒂尔贝里去挨个偷衣服,那不知道得偷到猴年马月去。而如果我们明抢……我们的敌人不仅仅会是禁锢了海豹女的七家人,而是整个村子的近百名村民。”
“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但在那之前,我们还得确认两件事。”鹤素湍道,“其一,我们要验证猜测是否正确。但这个简单,只要拿到衣服后,交给可能的海豹女看看情况就行。第二……你觉得依照规则,我们到底要不要帮助海豹女重返大海?”
“那个自相矛盾的规则啊……”
锦茵想了想:“最开始规则说过,奥德赛的手指有三个指节,代表了她三种不同的思想。我在此前的比赛中,曾经遇到过一种玩家,他们世界的人,可以将‘本我’,‘自我’以及‘超我’完全分开。根据当时的情况,让某一个‘我’去操控他们的身躯”
越青屏讶异,忍不住提问:“你们世界的人还知道本我自我超我?”
“当然了。”锦茵瞥了他一眼,“简单点来说,本我是本能,自我是理智,超我是道德。我说的没错吧?”
在得到默认后,她继续道:“这个制定了规则的塞德娜,很可能也是来自于类似的世界。所谓的三个指节,对应着她的三个‘我’一个是求生本能,她不想成为道标,只想活下去;另一个则告诉她,她应该承担责任;还有一个,则是她心甘情愿为世界奉献一切的个人道德。”
“现在的她作为‘道标’沉睡在海里,做着无尽的梦。但如果象征她一重意识的‘手指’回归本体,或许她的另一个‘我’就会苏醒。而那个‘我’,很可能是不愿意成为道标,想要逃离的本我。所以规则才会自行矛盾:她的本能让她想要逃走,但是却又改口了,让玩家阻止那重意志的回归。”
锦茵反过来提问一句,又将问题抛了回来:“那么,你们觉得要让她的这重意志回归么?”
这个问题带着些冰冷的哲学色彩,实在不好回答。
鹤素湍正欲好好思考下,但雪莱却突然开口了:“把她弄醒。”
几人齐齐看过去。
雪莱迎着众人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仿佛超然物外的神情。只是此时此刻,在那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容无端地多出了几分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神性:“只有完整的全部苏醒,我们才能与她对话”
“只知道为世界奉献一切的,那和一组冰冷的程序没什么区别。当她有本能,有恐惧,想活着,她才是一个‘人’。”
雪莱话音刚落,兽皮门帘突然被掀开少许。
众人同时打住话头,看着门帘被掀开的一条小缝。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见任何人走进来。
些许布料的拖曳声传来,众人再次同时低头看去,却都齐齐一默
一大块皮草正在地上蠕动……
准确来说,有个东西顶着那片皮草,蠕动了进来。
鹤素湍面色复杂:“那个蒂尔贝里,居然真把这海豹皮毛偷来了。”
瓦莲京娜离得最近,她上前一步,捡起皮草,在众人面前抖开:“花纹,是竖琴海豹的。”
她这一抖,那蠕虫怪一样的蒂尔贝里再次显露真容,还在地上阴暗地扭了扭。
瓦莲京娜看向越青屏:“你再下一个命令?”
“不行了,我还是觉得那东西好恶心。”越青屏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我知道过河拆桥不好,但是这玩意儿是真的太诡异了。”
作为一个有审美的人,他连鹤素湍那件两排扣子的睡衣都受不了,更遑论这种东西。
“我们要不先去验证下猜测吧。然后再看要不要安排蒂尔贝里去偷下一件衣服。”鹤素湍看出越青屏不想碰蒂尔贝里,他也不想。
于是他将那盘生肉挪到蒂尔贝里旁边,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我们先去找茜拉吧。”
他们一行人来到纳努克的帐篷外,看着浩浩荡荡,来势汹汹。
鹤素湍给其他几人比了个手势,他们顿时会意,各自分散开,把守在帐篷的周围。
他的手上拎着一块从锦茵的下属那里要来的包袱皮,里面裹着那件海豹皮毛。而越青屏和瓦莲京娜则站在他身边。
鹤素湍清了清嗓子,很有礼貌地开口:“请问,有人在么?”
“哦,”纳努克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请问是外来的旅者么?请直接进来吧。”
鹤素湍对着两人点点头,撩开帐篷的门帘,微微躬身钻了进去。
越青屏与瓦莲京娜紧随其后。
帐篷内,一派温暖和谐的景象。
纳努克靠坐在帐篷边,皮苏拉克则枕着他的腿睡得正香。茜拉坐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吃着一条生鱼。
明明距离她不远的小矮桌上就摆着一把刀,但是她却没有任何用刀切鱼的打算,就那么抱着一条完整的生鱼慢慢地吃。
空气里飘荡着些许血腥气。
纳努克望着他们,很和善地笑了笑,放低声音:“皮苏拉克睡了,我就不站起来迎接你们了。请问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