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然往锅里一撒,颗颗爆开,那香味顿时霸道地席卷了整个房间。
越青屏看了眼柜子里的超市小零食,又将柜门关上了:“我还是留着肚子,好好享用鹤队亲手做的美食吧。孜然烤羊腿啊,好久没吃过了。”
鹤素湍应了声,专注地给面前切了块的羊腿肉翻面。
越青屏看着他的背影,以一种极度怜惜且专注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人。
青年穿着一身深色的衬衫,身前围着围裙,围裙的系绳拉过劲瘦的腰,在身后打了个结。绳子多余的一部分挂在那,晃荡着。
但被关注的人却并未察觉,只是专注地做着饭,为了他。
越青屏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走上前,从身后拥住鹤素湍。低哑地唤道:“团团……”
这种做法对于前男友加现同事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暧昧了。
鹤素湍知道自己该立刻推开越青屏,却又不忍心动作。
他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但好在他并没有为难太久,一阵敲门声适时响起,打破了此刻那脆弱的暧昧。
“我去开门。”鹤素湍立马道。
越青屏悻悻地放开了手。
孜然的香味过于迷人,光闻着味道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这气味成功把住在旁边的杰里逊给吸引了过来。
毕竟一起出过任务,杰里逊自认和鹤素湍已经算是朋友了。他来是想问问对方在烧什么,最好能蹭一点尝尝。
但鹤素湍一开门,杰里逊看见了在房间里抱臂盯着他的越青屏。
杰里逊:“……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鹤素湍很淡定:“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在烧什么,怎么这么香?”
“羊肉。”鹤素湍看了一眼锅里满满的一锅,“我拿饭盒给你分一点?”
“好!谢谢!”杰里逊拿到了羊肉,顾不得烫,直接往嘴里塞了一块儿。他一边哈着气,一边又瞄上了桌上的花,“诶,那花,也能给我一支吗?”
看着杰里逊先自己一步吃到了鹤素湍的肉(?),越青屏忍不住阴阳怪气:“有意思,零元购还连吃带拿?”
“不是,我这要带到研究所去。”杰里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红,“我刚刚碰到了新来的武器专家,我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
越青屏眉毛一挑:“哟?人家送你油田了?”
“不,她会用石油做武器。”
“……”
鹤素湍从越青屏拿来的鲁冰花束里抽了一支递过去:“去吧,我支持你。”
越青屏:“喂”
“好好,谢谢了兄弟!”杰里逊一手花一手羊肉,一脸感动,“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为你在肋骨上插两刀。”
“……”
越青屏和鹤素湍同时将通讯器的同声传译功能关掉了。
杰里逊走了,鹤素湍关上了门。
“你把我的肉分给别的人。”越青屏的目光带着点哀怨。
“那不是你的肉,那是快乐小羊的肉。”鹤素湍将锅整个端到餐桌上,替两人各自开了瓶啤酒,“来,干杯,向5237致敬。”
“嗯,”越青屏拿起酒瓶碰了碰,“向5237致敬。”
两人喝了点酒,又吃了点菜,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片刻,鹤素湍想了想,主动挑起话题:“昨天的事,对不起。”
越青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对不起我什么?”
鹤素湍想到昨天从越青屏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我好像辜负了你的期待。”
越青屏嗤笑一声:“那你辜负的次数可太多了。我原本想着你一毕业,就带你去美国结婚。”
鹤素湍沉默了片刻:“华夏不承认同性婚姻。就算我们在美国结婚,也只有一纸证件”
“证件是最不重要的了,”越青屏近乎粗暴地打断,“但我希望至少我们可以举行这么一个仪式,告诉我们,在彼时彼刻,我们终于拥有了彼此。这个仪式不需要多么盛大,甚至可以没有宾客,没有其他人的祝福。但只要有你我,有你我之间的爱,这就够了,明白吗?”
“你真的很注重仪式感。”鹤素湍捏了捏鼻梁山根,像是有些疲惫,“但光有爱是不够的。我们还是需要祝福和认可,至少来自至亲之人的看法,不能是嫌恶。”
越青屏眉头紧拧:“我们的恋情和婚姻,只有我们两个主角,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那不是其他人,那是我的父母。”鹤素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微微颤抖着呼出来,“越青屏,别指责我。我试过了,我试了几年。从我十八岁那年,向家里出柜,直到……我们分手,我一直在努力让他们接受,或者让我自己释然。”
“我一边应付着他们,一边应付着你。”一向平和温雅的鹤素湍居然骂出一句脏话,“可是,这他妈真的太难了。”
他猛地一仰头,将手中的一罐啤酒灌下了肚,将手中的易拉罐捏得变形。他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指间漏出吱呀的响声。
“你知道的,我爸妈重男轻女,他们不爱姐姐们,他们只爱我。我承受了这份感情,自然也得回应他们的期待,承担相应的责任,哪怕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他们对我真的太好了。”
鹤素湍像是已经醉了,身形有些摇晃,眼里闪着晶莹的光,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他苦笑着:“爸妈看似为姐姐们规划了光明的前程,却无不是在利用她们为我铺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会有个妹妹吗?原因只是我跟爸妈说,同学嘲讽我是拼来的耀祖。为了让我活得坦荡,他们这才又生了小溪,对外宣称儿女平等,只是喜欢小孩儿……”
“我没有资格享受了他们的付出,却同他们翻脸不认人。更何况,我身上还搭着姐姐们的不幸,以及小溪的命。”
越青屏看着他,作为家中独子,他难以切身体会到鹤素湍的难处。
他只是轻声道:“我和你提分手时,没想过你会答应。”
……没想过答应么?
鹤素湍微微愣了一下,低头又开了罐啤酒。
“越青屏,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鹤素湍看向他,苦涩地哂笑一声,“只有小熊孩子才会通过闹绝交来吸引朋友的注意。”
“我不是在单纯地吸引你的注意。”越青屏再次皱起了眉,“我同你提分手时,我们已经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
“我好几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找你,却连你的面都见不到。”鹤素湍生气,越青屏也委屈,他几乎在控诉,“你一会儿要考试,一会儿要出任务,一会儿要陪父母,一会儿要陪姐妹。你明明答应了会来陪我过生日,我为此准备了很多惊喜,可是你却告诉我你来不了了!我在你心目中的首位度到底得有多低?!你什么时候才能”
“你在我心中的首位度够高了。”鹤素湍的声音冷凝,却重重地将手中的啤酒瓶往桌上一磕。里面带着气泡的啤酒喷洒出来,浇了他一手。
明明那啤酒冰镇过,此刻还是凉的,但鹤素湍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灯光下,他的眼圈泛红,像是在强行压抑着那翻涌而上的痛苦。只是痛苦的时间太长也太久远,他已经倦了似的,声音干涩而倦怠:“我爸爸出车祸死的时候,我在为了你和他吵架。这还不够么?”
第32章 错失
鹤素湍很少会将自己的痛苦经历拿出来说道。
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些事就算诉于人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多一个人来分担这份痛苦。
这种难受的、湿冷的、切肤的感触他已深有体会,所以他不愿再让其他人来感受个中滋味。
他只会自己默默地消化。
但是此刻,面对越青屏的指控,面对这个自己曾全心全意爱过数年的恋人,他却终于忍不住地想要宣泄出来。
“我和家里出柜后,爸妈第一次打了我。他们责令我和你分手,不然就断我的生活费。但是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我没什么花销欲,奖学金就够我生活了,姐姐们也时不时给我些零花钱。”
鹤素湍深吸一口气,语调似乎又平静了下来,但越青屏能感觉到,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暗潮汹涌。
越青屏没有说话,只是用带着点忧虑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爱人。他沉默地摆出专注倾听的姿态,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对方散落一地的感情拼图重新拼好。
“当然,爸妈最后还是舍不得让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挨饿,我的生活费总会按时一分不少地打到卡上,”鹤素湍缓缓道,“但他们从没放弃让我‘走上正途’,时不时给我发关于同性恋危害的营销号,或是给我介绍女孩子相亲。”
“我很清楚,我仍然爱他们,他们也仍然爱我。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唯一开心的可能是我二姐,她得知我和你谈上了恋爱,简直开心死了,觉得这就是我爸妈的报应。”鹤素湍一仰头又喝完了手中这罐啤酒,苦笑一声,“爸妈一直视我为骄傲,但我却成了报应。”
他抬手想要拿第三罐啤酒,却被越青屏一把抢走了:“别再喝了。”
鹤素湍的手抓了个空,僵硬地悬了数秒,缓缓放下了。他盯着越青屏手中的啤酒罐,继续道:“平时还好,我在学校,课业和训练任务都很繁重,很少和爸妈联系。但是到了假期,回到家里,免不得爆发争吵。一天能吵好几次,后来我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就跑出来了。”
“……”越青屏低声道,“是不是你大二的暑假,你跑来我家那次?”
“嗯,”鹤素湍承认,“那一个多月,我过得还是很快乐的。那一次你恰好在,可你不是每次都在我身边。”
“……”越青屏低声道,“抱歉。”
鹤素湍垂下眸子,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我本以为,我可以坚持下去,和你一起走到最后。就算现在和家人闹矛盾,吵架,冷战,但我们毕竟是爱彼此的亲人,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我们的感情,相信我们的幸福与性别无关…我天真地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而我只缺时间。”
“直到我毕业了,进了部队。和家里的联系就更少了,少有的几次通话,也都是情绪紧绷、时间短暂的。但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时不时在电话里爆发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鹤素湍苦笑一声:“我父母不是没想过找到我的学校,或者说找到我的部队来,把我强行绑回家找个女生结婚。但他们顾忌我的前程,终究没有这么做,只会在电话里同我发火。”
“前年,8月16日。”鹤素湍准确地报出一个时间。
他似乎仍然是平静的,但越青屏却已似有所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那一天,我跟爸爸打电话。在那之前我刚出过一次任务,很危险,受了伤。部队的领导甚至联系了他们,说我可能生命垂危,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好在后来我没什么大碍,领导还很好心地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
“爸妈说,让我这半个月就回家待着,他们想我了。”
鹤素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轻缓了,近乎是梦呓一般,他好像沉浸在了某种情绪里,一下子出不来了:“但我和他们说,我顶多待一周。因为我已经买了24号飞美国莱克星顿的机票。”
越青屏怔住了,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原本,是想来陪你过生日的。”鹤素湍轻声道,“但爸爸一听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在电话里,又一次和他吵了起来。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巨响,而后就是一片嘈杂的杂音。”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高速上开车,我甚至没将那声巨响同车祸联系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他气急了将手机扔了出去。但很快,我就接到了电话,说车祸事故太严重了,他当场死亡,甚至没有抢救的余地。”鹤素湍道,“我听见了他死亡的全过程,而我在死前还在和他吵架。”
“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强硬而冷漠地让他别置喙你我的感情,而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愤怒地喊我的名字。”
“爸爸死后,我去认领了遗体,妈妈那几天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爸爸的葬礼完全是我在操持。姐姐们就在葬礼上露了一面,带来了自愿放弃遗产继承的协议书。我这才知道,这几天,妈妈她并没有因为哀伤过度而浑浑噩噩,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我并不期望的事。”
“再后来,我接到了你的电话。你和我说,你要分手。我这才意识到,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错过的时间不能倒流,死去的亲者也无法复生。
听见越青屏在电话那头说分手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于是,他答应了。
甚至没有问越青屏想要结束的原因,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好”,而后挂了电话。
但在那之后,他走下楼,在路涯上坐了许久。明明是夏天,但他却觉得冷了。
他抬起手,想要自己给自己一个拥抱,却摸到了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用以戴孝的布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