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铮,方可铮。
这个听起来带着点凛冽之气的名字,却属于一位性格温柔良顺的女子。
鹤素湍的母亲。
“那个劳什子争夺赛开始后,我试着联系了一下可铮。”越丛云面上的忧虑更明显了,“毕竟自家孩子要参与那么危险的行动,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总是不可能安心的。”
就好像越丛云自己,哪怕她再信赖自家儿子的实力,但只要看见天幕直播上出现越青屏的身影,她的心也总会揪做一团。
哪怕不是越青屏在参与比赛,但是看见其他年轻人身处险境,她也难免联想到自己的孩子,倍感煎熬。
“但是最开始,可铮不愿意接我的电话。”越丛云垂下眼帘,似乎是哂笑了一声,“害,我也知道,她不想理会我,也不想听我说话。”
越青屏微微皱眉:“抱歉,妈,是因为我和团团”
“哦,这倒不单纯是为了你俩的事儿,别急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越丛云挥了挥手,“总之我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她了一两次,但我觉得吧,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鹤学长去世后,她大概一直没有走出来。现在又叠加上这些事……总之,我问了小涟,但她说可铮不愿意见她。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吧,可铮似乎有点精神恍惚了。”
“素湍,”越丛云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鹤素湍,“可铮最疼爱的就是你这个儿子。你要是得空,就联系她一下吧,劝慰劝慰她。哪怕向她报个平安同为一个母亲,我觉得这是很有必要的。”
鹤素湍沉默了数秒,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越阿姨,稍后我就联系妈妈。”
挂了电话后,越青屏看向自己的爱人,很礼貌地询问:“你要和方阿姨打个视频吗?正好通讯室都是我们的,现在还有时间。”
鹤素湍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越青屏顿时明白了。他松开与鹤素湍交握的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出去等你,你慢慢说。”
“嗯,好。”鹤素湍这才出声回应,“我先联系一下试试吧。”
勘探基地毕竟是个特殊的保密机构,所有与外界的通讯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监控,在地球所有权争夺赛开始后,这个监控强度更是指数级提升。
他们只能在打了申请后,在制定的通讯室内,使用基地的通讯平台去呼叫自己的亲朋。而被呼叫人也都得是提前进行备案,记录在通讯录中的。
鹤素湍确然是方可铮最宠爱的孩子,从小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但是此间种种过后,已不在人世的父亲暂且不提,鹤素湍觉得自己与母亲之间似乎也多了一层薄薄的膜,这层膜隔在两颗心之间,母子俩都确信自己仍像从前一样爱着对方,但是却又觉得已无法像从前亲近了。
当然,孩子在外总是报喜不报忧,鹤素湍并不希望让方可铮太过担心。母亲上了年纪,受不住刺激了。
鹤素湍备案的联系人并不是方可铮,而是鹤小涟。
他如果想要与母亲交谈,只能让鹤小涟举着手机去找对方。
联想到母亲与姐姐之间的关系……
鹤素湍深吸一口气,做了点心理建设,这才从通讯录里找出来了自家姐姐的名字,而后呼叫过去。
“你说,让我去找妈?”视频里,鹤小涟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华夏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但是鹤小涟却仍然在公司,看视频里的环境,她估计正在她的总裁办公室内。
她的长相本就英气,加上那明显男性化的穿搭衬衫、领带,西装,短发整齐地梳成背头,用发胶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所有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所联想到的绝对不会是她的性别,而是“凌厉”、“干练”、“强大”之类的词汇。
在最初接到弟弟的视频通话时,鹤小涟脸上的情绪还是柔和的。但是在听完了鹤素湍的诉求后,她脸上些微的温和笑意便彻底消散了。
“她挺好的,这点你放心,”鹤小涟淡淡道,声音有些冷,“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我也会尽好为人子女的义务。她不想见我,我就请了护工和家政去每日照看,将她的情况汇报给我,她虽然有时候有点糊涂,但是日常起居并不成问题。”
“我知道,我相信你姐姐。”鹤素湍申明道,“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妈妈,只是我……我有些想她了。”
以鹤小涟的为人,就算再不喜欢,甚至是恨父母,也绝不会做出虐待他们的事。
相比较自己这个受尽宠爱的儿子,她尽的孝心与赡养义务只怕比自己更多。这实在是很让鹤素湍汗颜。
鹤小涟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松了口:“好吧,我马上让司机送我过去一趟,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你能等么?”
“没问题的。”鹤素湍颔首,“我等着。”
第93章 她是谁
“嗯。”鹤小涟应了一声,迅速站起身,拿起手机,就要往外走。
但是随着她拿动手机,视频角度变化,鹤素湍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却倏然一顿。
“姐姐。”他下意识开口唤道。
“怎么了?”
“你,”鹤素湍抬起手,有些迟疑地点了点自己的脖颈,“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那一枚红色的痕迹,他应该是不会看错的。毕竟他自己脖子上也有不少。
“哦。”鹤小涟倒是很淡定,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单手将衬衫最上面的那枚纽扣扣上了,“你小怡姐和我闹着玩,不用在意。”
鹤素湍:“静姐?”
“嗯。”
鹤小涟口中的小怡,就是越丛云口中的小静。越青屏的堂姐鸿怡静。
毕竟“小怡”听着有点像“小姨”,乍一听感觉平白给对方长了个辈分。大多数认识她的人都会喊她“小静”,“怡静”,或者称一句“静姐”。
唯有鹤小涟坚持喊对方“小怡”。
不过联想到两人好得不得了的关系,或许闺蜜之间有些不一样的专属称呼也是很正常的事。
见鹤小涟不想多说的样子,鹤素湍压下了心中的那些异样,也不再追问了。
通过屏幕内,鹤小涟身后的背景变化,以及不时传来的,向她打招呼的声音,鹤素湍能猜到,鹤小涟正带着自己离开公司。
“鹤总再见。”
“嗯,”鹤小涟对最后一个路过的员工打了招呼,坐上了公司给自己配的车。
“去新苑吧。”鹤小涟淡淡对司机道,“我去看看她。”
她不愿意称呼方可铮为妈妈,只是用一个含糊的“她”指代。
汽车发动,缓缓向前行驶。
鹤素湍看见视频里,鹤小涟一边手肘支撑着窗框,面朝着车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与万家灯火变成绚烂的光辉落在她脸上,却又因为汽车在飞速行驶转瞬即逝。
车里一时很安静,视频里也是,通讯室里也是。
姐弟俩就这么沉默了许久,直到鹤素湍提及了他来找鹤小涟的第二个目的。
其实哪怕今天越丛云不提,他也是要找自家姐姐的。
“姐,”他开口道,一向淡然从容的青年,似乎难得的有些紧张,“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们似乎都默认了鹤小涟和鹤小漪的钱财都是他的,两个姐姐就该无私奉献地、不计后果地,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他,对他倾尽所有地托举。
鹤素湍知道这点,反而不愿意开口向自己的姐姐们索取。好像一旦他开口寻求帮助,就会成为长辈们的“帮凶”,姐姐们口中的“耀祖”。
明明这是鹤素湍第一次向自己的姐姐伸手。但他却莫名感觉到心虚、紧张,以及些许负罪感。
鹤小涟这才低头看向他:“你要多少?”
鹤素湍踟蹰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鹤小涟眉头一挑:“怎么,你也要买油田?”
鹤素湍:?
他万万没想到能在鹤小涟这里听见石油这个梗,一瞬间,他再次感受到了被杰里逊的“石油爱情论”所支配的恐惧。
他捏了捏眉心,解释了几句,表示他想买的东西与石油毫无关系,而是其他
他想要买一枚……有些特殊的物件。
鹤素湍想要申请一大笔“经费”,是以他很认真地提前打了腹稿,此刻见鹤小涟没有立刻否决,便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到来,像极了在背诵一篇内容详实、有理有据的申请书。
鹤小涟专注地听着,并没有立刻答应。但是当她听说鹤素湍要买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时,她便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等鹤素湍说完,她望向弟弟的眼睛,同他四目相对。
她第一次在自己这位总是从容淡定的弟弟眼中看见了名为紧张与期待的情绪,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
“好,知道了,晚些把钱打你卡上,或者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来帮你操作。”鹤小涟道。
“审批”通过,鹤素湍松了口气:“谢谢姐。”
“要下车了。”
她脸上适才轻松了些的情绪又再次变得紧绷,像是在说“要上战场了”。
鹤小涟带着“手机中的”鹤素湍来到了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处地段不错的公寓,在当年也属于中高档位的住宅了。
只是时光荏苒,过了这么些年,楼房外面都掉了漆,楼下的绿化带也早没人再精心打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一种繁华倾朽,大宴将散的颓败感。
鹤小涟自己有家门钥匙,但是她却仍然按响了门铃。不像个回家的女儿,更像是个不太相熟的客人。
一个声音很快从电子门铃里传出,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谁啊?”
“是我。”鹤小涟顿了顿,她觉得方可铮大抵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鹤小涟。”
她话音刚落,门那头的人就像是骤然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声音骤然拔高,从本就有些失真的电子门铃里传出来,更是刺耳的尖锐:“你走!你回来做什么?!我说了,我和他爸的钱,都不会留给你!”
鹤小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鹤素湍,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讥诮
看见了吧,我们的亲生母亲,在说到父亲时,用的却不是“你爸”而是“他爸”。
在他们的概念里,他们从来都是鹤素湍的父母,也只是鹤素湍的父母。
鹤素湍有些汗颜,又有些尴尬与愧疚,但末了,他摸了摸鼻子,并没有说什么。
鹤小涟显然已经习惯了方可铮这样,淡淡道:“我不要你的钱,原本也不想来找你,是你的宝贝儿子想你了。”
她抬起手,将手机靠近电子门铃。
鹤素湍这才有些嗓音发紧地唤了一句:“妈。”
只是一个字,但是方可铮认出来了:“……小湍?”
“嗯,是我,妈妈。”
住宅的门顿时打开了,一个形容有些憔悴,但面容仍算得上温婉的中年女子一脸喜色地站在那:“小湍,你”
方可铮原以为自己会看见许久不见的儿子,但是大门打开,却只有鹤小涟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她动作一僵,都要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悬了数秒,颓然地放下了:“怎么是你?小湍呢?”
“喏,在这,视频里。”鹤小涟将手机屏幕调转了个方向,让鹤素湍和方可铮面对面,“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手中便骤然一空,方可铮抢走了她的手机,急匆匆地转身进屋。她甚至没有坐下,就站在入户的门廊边和鹤素湍打视频。
鹤小涟看着方可铮一心扑在屏幕那端的儿子身上,自己伸手挡了下门,这才进了屋,不至于被关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