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的身体耗能大部分来自电源，但大脑思考依然在消耗葡萄糖。所以脑花浸泡的液体其实是掺了化学品的葡萄糖水。

　　机械师在相南里之前的世界里，应该是硬件工程师和工科的混合体；如果要为人更换义体，还需要学点基础医学。

　　而相南里的专业是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这辈子的科技树基本靠共识技术和自学。

　　人体是台精密、金贵又神秘的机器。有时候能以极限的方式继续运转，有时候一点差池就能人生重启。

　　因此，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人脑翻新，相南里也格外小心和谨慎。

　　在拆卸的时候，相南里发现，北辰的生理状态已经到了极其糟糕的地步。

　　他在监狱里经常被其他犯人殴打，活到现在还能动纯靠运气好，没伤到核心。

　　相南里工作时很专注，甚至也不怎么看时间。

　　小福本来还在旁边蹭北辰的身体，后来也悄悄地退了出去，怕打扰到他。

　　这个状态肯定是吃不进饭的。

　　中午12点，午饭时间，小白和东方青帝在工作室的房间门口相遇。

　　东方青帝手里拿着一根营养膏（固态糊状）；小白用托盘端着一杯稀释后的营养膏（液状），而且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热的，32度，喝着不冷不热刚刚好。

　　液体显然比流体食物更适合相南里。

　　东方青帝的目光在小白笑吟吟的脸上停留两秒。

　　他端起水杯：“去把吃不完的食物送到8-7和39-4号。机器人。这里不需要你。”

　　小白保持笑容，低下头：“好的，客人。”

　　东方青帝没有纠正他的称呼。随便吧，他不和家政机器人一般见识。

　　他走进去，安静地给相南里喂了饭，又帮忙递过去一些零件。

　　他能听见相南里在心里的碎碎念，大多时候是自言自语，偶尔会和小智说两句。得到的往往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相南里在工作时像活在真空里，和外界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对东方青帝的来访也毫无反应。

　　小青在地板上坐下，看着一颗金属脑袋被慢慢拼接好。

　　是的，哪怕什么也不干，只是这么单纯地看着相南里。

　　Alpha已经感觉非常幸福。

　　……

　　……

　　小白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在提着冷冻卤肉离开时，还和门口玩小圆球的小福说了声“再见”。

　　福音书正在训练自己的身体协调能力，小圆球被它两条前腿抱在怀里，剩下两条后腿猛蹬。完全没空回答。

　　小白：这个家里怎么连狗都看不起我？

　　在当今社会。新鲜的肉制品虽然说不上天价，但也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一斤普通的猪肉能卖220信用点，好一点的部位，比如梅花肉更是高达400。

　　如果对猪的品种也有要求，“桃源牧业”还有基因改造过的异种杂交猪，仅供5级以上公民购买。

　　——猪肉为什么要卖这么贵？

　　科技水平其实是能跟上的，只是地下土地资源稀缺；地表管理困难，运输成本高。就算卖到220信用点一斤，也远不如营养膏暴利。

　　人们偶尔还会购买新鲜食物，实际上是生存得到基本保障后，对更高一级生活的追求。

　　所以，作为礼物的话，东方青帝制作的卤肉其实还不错。

　　小白先是去了八楼，滚石不在家，在的是他的妻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有些抱怨地提起滚石一直加班，许久都没回家了。

　　然后，小白搭乘电梯，去了39楼。

　　他是机器人，电梯还有同行者。看起来应该是周末回家的学生，穿着校服，捂着嘴，一直咳嗽着，不停和接他回家的机器人保姆抱怨：“你上次给我买的洗面奶和水杨酸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感冒发烧了！”

　　男生油叽叽的脸上有一个个粉红色的突起，像青春痘，痤疮中间还有白色的油脂堵塞着。

　　这些粉红色的痘痘还不算明显，他自己挤破了几个，细长的白色菌丝被挤了出来，他却以为是炎症导致的脓液。

　　大概是太生气了，男生狠狠踢了机器人保姆几脚。泻火。

　　“对不起小宝，阿姆给你重新买。别踢了，小心又像上次那样，骨折进医院。”机器人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充满歉意地朝着小白微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吵到了他。

　　小白回以一个笑容，随后微微眯起眼，着看他们走出电梯。

　　“真菌感染。”他嘲讽地想着，“实验室三百年前就秘密淘汰掉的生化武器。神庭以为，一场瘟疫就能动摇人联对姑苏城的控制吗？也不想想菌种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小白走出无人电梯，来到4号房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嗯，听说这里住着的人叫小燕，是名医生。调查组前职工，现在分到了某家公立医院上班。高级医师。

　　同样是公立医院，小燕的医院就比安德鲁的医院好很多，专门为姑苏城富人区的达官贵人们服务。

　　之前因为暴乱受伤的官员，大多送进了小燕所在的医院。

　　她从三天前开始发高烧，医院的主任怕她传染给了那些贵人，打发她带薪回家休息。

　　小燕没钱买家政机器人。她的收入很高，只是大多寄回了家里。发烧这三天，她一直瘫痪在床上。有好几次想叫内置AI给自己打求救电话，内置AI却毫无回应。

　　她的AI当然不会回应她。

　　因为它已经检测不到小燕的生物信息了。

　　小白一共敲了三次门：“燕女士，你在吗？我是相南里购买的家政机器人，给您送点吃的。”

　　吃的……食物……？

　　饿，饿，饿！

　　37-4号房的门打开一条缝，“吱——”

　　一股粗长的血红色菌丝。从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这条菌丝起码有五六厘米粗，枯败藤蔓似的菌束上长着许多脓包，孢子们在烂疮中孕育中。

　　这条菌束分出了几根手指一样的细丝，勾住小白手里的食品袋，捎回房间内。

　　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逃……逃……你们……快逃……”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也很低。听得出其中的挣扎。

　　她在和食欲做抗争。

　　小燕的身体已经扩散到整个房间，她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意识，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

　　小燕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应该是她入职调查组时的宣誓。

　　【我自愿加入调查组，誓必收复失去的土地与天空；我自愿肩负重责，终生为人类的福祉而奋斗。】

　　好久远的回忆，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她已经不相信这些空洞的词和漂亮的话了。

　　小燕的机械眼从变形的眼眶里掉了出来，她用最后的力气嘶吼着：“记得……联系，调查组——封锁这里……杀死！我！”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女士。”小白温柔地合上门，“再见。”

　　第60章

　　“搞定。”

　　相南里把金属的头装回了小机器人的瘫痪的身体上。

　　和北辰之前的头相比，这个脑袋明显更有科技感，整体是脑袋的形状，虽然有些像外星人，但起码不用顶着个玻璃缸景观脑花了。

　　相南里焊接好神经传感线，启动电源。

　　北辰的身上是没有LED指示灯的，相南里问：“感觉怎么样？”

　　北辰的金属眼做不出眨眼的动作，它来回看了看：“我感觉，还不错。”

　　大脑变轻盈了！思维能力都变快了一点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昨天睡觉的时候，接受了一部分小福蓝牙传来的数据。

　　发来了很多农学知识呢！

　　北辰数据接收速度很快，一点也不像是六百年前的古董款。

　　一个晚上的时间，只够北辰接收一些皮毛，然后在空闲时慢慢消化、学习。

　　但现在北辰已经可以冒充种田机器人了。

　　不过，福音书传回的知识里，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不同作物的杂交培育和转基因动植物技术来着……

　　北辰拔掉身上连接的电线，在小房间里走了圈，语气兴奋了一点：“行动正常。”

　　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谢谢你，相南里。”

　　相南里也很欣慰：“没事就好。我也是第一次尝试。”

　　他维修过很多机械义体，但那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和有生命的东西，修起来感觉是不同的。

　　更换脑袋的外设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躯干和四肢。北辰身上的古董货该慢慢淘汰掉了，真怕一不留神就停机，伤到脑子。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然后嚎一声：“我今天到底干什么了？不是刚刚才吃过早饭吗，怎么都晚上九点了！”

　　脱离了工作状态，相南里对外界的感知才又一次被唤起，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饥饿。

　　好在厨房里已经传来做饭的声音。

　　相南里推开工作室的门，家里的地板光可鉴人。厨房里，东方青帝正在做饭，看起来马上就做好了。

　　趴在客厅地毯上的小福冲了过来：“相南里~相南里！”

　　它刨了两下，“哐当”，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跑，又摔倒在地。

　　福音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相南里身边，然后前肢扒拉着他的小腿，勉强站立起来。

　　相南里弯腰，把小福抱了起来，朝着一边还在擦地的小白吩咐：“小白，以后家里稍微拖一下就好。不用擦得这么干净。小福和北辰的身体都是金属的，摩擦力不够。”

　　小白本来想说是东方青帝让他一直拖地的，但是这未免显得过于智能。

　　他只好隐忍地回答：“好的。”

　　相南里发现小白居然换了一套衣服。

　　繁琐的白色蕾丝宫廷风衬衣，有着一看就不适合做家务的荷叶袖，搭配收身款鱼骨束腰，弯腰时的曲线格外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