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低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次出动的车有三辆,一半是登阶计划的重要参与人员,一半是安保。
至于普通科研人员,早在三天前就由刘知深博士带队前往。
慕枫原本不准备带太多人,可那天他站在会议室,面对那个微笑提出质疑的人,知道再拒绝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端倪。
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夜幕中,接连闪过的车灯行驶在空旷的路上。
其实直到现在,慕枫都觉得恍惚,像走在一场梦里。
他和艾芙戈相恋一年,却已经相识五年。
就算抛去恋人的身份,她同样代表着雾都科研的顶峰。永远雷厉风行,严谨专业,是气象局研究院首席慕枫的副手,也是可以独自带领团队取得突破性成果的艾博士。
可现在,那些原本无比熟悉的画面却已经开始模糊,变成了光鲜亮丽下的阴影。
越来越多的疑虑几乎要把他逼疯。
没有确定性的证据,只靠那些捕风捉影的推论得到的答案一定是真的吗?
那么多无意义的伤亡,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他隐晦向上提交的文件为什么石沉大海?
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自己爱上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过往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又有什么是真的?
一声又一声的质疑再次将提问者吞没。
慕枫几乎觉得窒息,像被无声蔓延的洪流吞没,连挣扎都找不到方向。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有名哲学话题。
许多人对那个问题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网上接连不断地探讨,可慕枫还记得最初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个老者。
那是他的老师,林归,曾经也是气象局高层的七位决策者之一。
他和他的夫人恩爱一生,曾被媒体争相报道,就连慕枫偶尔上门拜访都忍不住感慨。他所听到的,看到的一切,无不证实着一个人幸福的一生。
直到那一天,他站在老人的病床前。
那时的林归仅仅五十,异能者对疾病和衰老的抗性让他并不显得老态,可不知为什么,他整个人却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气,像是精神先一步躯体已经步入死亡。
也就是那天,这位掌权多年的老人在即将咽气前却死死抓住了慕枫的手,挡住了想要上前的妻子和赶来的护士。
抓住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慕枫没能挣脱。
他下意识想出声安抚,却正好对上了老人不正常睁大的眼睛,大片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甚至有些可怖。
慕枫惊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因颤抖而模糊的询问
“慕枫……一场大雾过后,你、你真的能分辨出身边出现的……是否还是最初那个人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直始终勾勾落在某处。
慕枫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却看到了身后那张总是被他们调侃总不见老的脸。
林归的妻子同样接近五十岁,可明明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看起来却像只有三十,和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截然相反。
此时她就站在慕枫身后,表情和周围人一样悲哀。
但不知是不是被老人的语气影响,慕枫居然从她绷紧的唇角看到了一丝怜悯的笑意。
那一瞬间,冷意顺着心底蔓延,让慕枫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寒战。
“你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只微凉的手摸上他的额头。
实现回笼,慕枫看到了那双带着询问的眼睛。
很浅很浅的灰蓝色,像天空也像湖泊。
当褪去实验室中那份毫不动摇的果决,在难得的休假时,反而带上一种很容易让人沉静下来的静谧。
志趣相投、灵魂共鸣,慕枫曾感慨于自己的顺遂和幸运。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将会共同带领人类步入新的篇章。就算不能,也将作为登上高处的阶梯之一,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现在,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比起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反而是摇摇欲坠的美梦下难以抑制的自嘲和悲哀。
一片黑暗之中,他们的目光在此刻交叠。
“她”似乎没能读懂慕枫眼底的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在试探之前被握住手腕,听到了那句略有些嘶哑的询问。
“你爱我吗?”
她略微抬眼,注视着面前这个男人漆黑的瞳色,直到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当然。”她说着,指尖从慕枫的眼底划过,声音很轻:
“我爱你。”
反射着昏暗灯光的车窗映出交握的手。
而木析榆坐在副驾的位置,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后座明明相互倚靠却貌合神离的两人,嘴角蓄着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
去十三区实验室的路程至少三个小时,可在十几分钟后,当这辆车穿入一条隧道的刹那,雾又一次涌了上来。
当再次抬眼,木析榆站在了一间金属质感的室内。
房间很空旷,只有慕枫独自一人站在屏幕前,沉默着按下暂停键。
那是一段监控视频,在他暂停的画面中,挽起长发的女士捂住像忽然间雾一样散开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什么般回头,弯起一抹和平时无异的浅笑。
可她的手中泛着血迹的手术刀、诡异的伤口以及身旁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的被雾侵蚀的人影无一不在告诉慕枫一个事实。
和他朝夕相伴的那个人,是和他、他们截然不同的怪物。
最后的妄想在此刻彻底击碎。
慕枫一步步踉跄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金属质感的台面,回头便看到了他用整整两天一夜比对整理出来的名单。
一年内,102个参与实验的人员,平均年龄不到14岁。
他们有些是本身患有基因缺陷,有些是被征集来的,还有些是群孤儿。
慕枫曾参与过自愿参与实验声明的拟定,在那页薄薄的纸上,由他亲自写下“气象局承诺,将竭尽全力保障参与实验人员的生命安全,而所有崇高的牺牲必将拥有意义。”
可现在,在这份名单面前,一切都像个笑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玻璃屏幕内血淋淋的场景开始无动于衷了?
一次次失败摆在眼前,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怀疑,是什么蒙蔽了他的眼睛?
是雾鬼吗?
不,不是……他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这一刻,这位雾都百年来的天才,这位被无数人期许着带领人类迈上新纪元的年轻首席,死死捂住双眼,顺着冰冷的台面滑坐在地,痛苦的呜咽从干涩的喉咙溢出。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高台下是层层堆积的尸骨。可他却以为自己手捧着鲜花,一味地仰头看着高处,将怨毒和愤怒当作喝彩。
美梦的泡沫被戳破,血淋淋的现实在此刻将他所有的傲骨尽数击溃,鼻腔和耳中全是黏腻的血腥味道。
直到一个冰冷的怀抱将他圈住。
“这么痛苦吗?”
不知何时泛起的雾中,那道缥缈的身影捧起他的脸,缱绻而安抚的亲吻着恋人的额头,带着遗憾的轻叹:
“欢迎来到人间,亲爱的。”
第109章 惊觉
当一个人从云端坠落, 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木析榆其实有点好奇。
一个虚假的拥抱在这种时候也可以成为吊桥。冰冷的迷雾中不存在温暖,一切都是自己渴求的幻影,就像寒冬里点燃的火柴。
可无论慕枫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他依旧被熟悉的火光吸引。
眼前是那张无数次和自己入梦的脸,直到此时, 雾鬼依旧没有卸掉自己的伪装, 只有那双眼睛的颜色褪去,变为灰白的浅色。
“……为什么?”慕枫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你希望得到什么回答?”雾鬼的声音很轻, 目光充斥着怜悯和……不知道真假的爱意:“你明明知道答案,这么问是希望得到慰藉吗?”
她残忍地笑起来,却将他拥住, 贴近他的脸:“我是雾鬼,也是王。”
“我的目的没那么复杂, 人类的科技真有趣不是吗?我早就对那栋建筑感兴趣了。”柔和的嗓音带着浅淡的笑, 可每个字都像豁开慕枫的心口。
“灯塔, 异能者, 检测和过滤系统,我很好奇你们最终会走到哪里,也想知道我的干涉能产生什么后果。”
“事实证明……”她扯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太自大不是件好事。”
慕枫无法反驳, 只闭上眼睛, 声音干涩的艰难开口:“你是什么时候代替……艾芙戈的?”
“你很在意这一点?人类总是这样, 什么都想分辨清楚, 明明你们连自己都无法看清。”她叹了口气, 捧住慕枫的脸看向那双眼睛。
微湿的冷意擦过眼底,可慕枫知道“她”说得对。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恐惧的答案究竟是哪一个?
他的手无意识收紧,直到听到那个回答:“一年之前。”
这个时间点让慕枫的心脏猛然一跳, 旋即不可置信地和“她”对视,试图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惊讶?”然而雾鬼仅仅弯起一抹笑容:“这是你期待的答案吗?”
雾越来越浓,快要将他们的身影彻底隐匿。
可慕枫看了她很久,再开口时却只剩下难以分辨真假的无力和疲惫:“你在骗我……”
而雾鬼并没有回答,“她”甚至还在笑,笑容怜悯:“看,我说了你又不信。”
“你既不愿意承认自己自始至终爱上的是一只雾鬼,又害怕答案是自己爱上的‘人类’被替代,却迟迟没能发现。”
她遗憾地松手,身形在雾中重新聚集,以人类的姿态,朝慕枫露出他最熟悉的浅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