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昭皙看都没看他猛然看过来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将遥控器放到一边:“如果气象局看完你的卷子被当场气疯,我对你能不能杀出重围这件事表示怀疑。”
“等等,别在这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分钟后,得知自己工作后还要面临考试的木析榆面色平静地坐回椅子,看着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淡然。
投影仪里正播放着一段录像画面,单从场景布置来看很难判断出这个所谓的例行询问和审讯有什么区别。
画面最中心是王辰显得很不自在的脸,他的手在桌子下面不自觉绞在一起,视线的焦点落在镜头偏下方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中间只有沙沙的杂音。
等待的工夫,木析榆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文字资料,直到第一个问题在屋内回响:
[你那天为什么在下班后去那个小区?]
面对提问,王辰的声音有点紧张,但不算紧绷:“我、有人预约了上门的心理诊疗,我一开始以为可以在起雾前回去。”
这个回答和那天他告诉的木析榆的完全一致。
听到答案,他对面的人似乎在记录什么,很快又问出第二个问题:[但医院记录里显示你并没有这一趟出诊记录。]
这次王辰有些犹豫,可还是回答了:“那人是私下联系的我,我有的时候会接一些私活。”
[他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
接下来的几条都是非常标准的一问一答,气象局已经掌握了这些资料,再次询问无非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以及延续有问必答的状态。
闪烁的光影下,木析榆眯了下眼,弹簧笔在他手里偶尔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这种没有任何起伏的问答一直持续到提问的人微顿一瞬,主动打破了快要习以为常的稳定。
木析榆的手在这时顿住,抬头看向画面中像忽然惊醒而慌乱的男人。
视频中传来粗重的呼吸,然后响起刻意压低的质问:[你在雾里看到了什么?]
“我……”
木析榆清楚看到正对镜头的男人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明显不愿再回忆那个场景,可又不敢反抗眼前的一切。
没有开灯的私人办公室里回响着这些混乱的杂音。木析榆和昭皙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注视着画面中艰难张口的男人。
他无意识地倒抽着气,许久之后才颤抖着回答:“我看到,我看到……”
这一刻,木析榆轻敲笔身的手指微顿,轻轻眯眼。
“我看到了雨,一场大雨……然后是树,最后……最后是……”他的语序混乱且语无伦次,渐渐抬高的嗓音在空荡的室内碰撞,甚至有些失真。
可当他说完这些,接下来的话却卡在喉咙。
那些激动的情绪几乎一瞬间从他身上褪去,只剩恐惧的颓唐: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一道影子?”他凄惨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我没什么印象,也许是过去的某个雨天给我留下了什么恐惧的潜意识……对不起,我不知道了。”
之后的问话他几乎一直在重复不知道或者不确定,所有回答全部模棱两可,就算对方提出救援人员看到了一个女孩,他也只是以“不记得了”搪塞过去。
可木析榆确信他在撒谎。
视频迟迟没有结尾,昭皙直接说了下去:“他当时的回答非常混乱,可从气象局的反馈来看,他当时的紧张和恐惧都不像假的”
“但你觉得他真有可能不记得在自己的恐惧里看到了什么?”木析榆将椅子转向他,明显对这个说法不认同:“我看他当时在我手里醒来的时候脑子很清楚,还能审时度势呢。”
昭皙不否认这一点,但他也很清楚王辰咬死说不知道,会被放出去是必然的。
也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如果是正常来说,这种答案一定会被追问到底。”昭皙语调平静:“但当时那里的是一个雾鬼群,里面还有另一只雾鬼。”
木析榆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哦了一声:“你是说气象局考虑到他会受到其他雾鬼影响,所以觉得未必是谎话?”
“是。”屏幕彻底熄灭,昭皙转手打开灯,看着资料末尾补充完剩下的话:“虽然气象局有无数手段可以知道真相,但他当时只是一个死里逃生的受害者,他们没有理由也没必要去追究这点小事。”
“所以现在出事了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呗?”木析榆撑着脸啧啧两声,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嫌弃。
昭皙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忽然抬眸对上木析榆的眼睛,骤然发问:“你当时和那个小丫头对过话,聊了什么?”
木析榆的动作顿住了。
他猝不及防的注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片刻后从最初的不解缓缓变化,直到终于勾起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你这偷窥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长啊,老板。”
“是吗?”昭皙不为所动,眼底甚至没有一丝可以被窥见的波澜:“你可以猜猜我到底看到了多少。”
四目相对,长久的对峙中,木析榆什么都没能从那张脸上看清,片刻后忽地笑了。
这个笑容张扬而肆意,将短暂暴露在外、不加掩饰的打量和审视尽数收回,这一瞬间的气质让人很容易想到酒会中心忽然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浪荡少爷。
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笑容下几乎一闪而过的异样。
笔尖转了一圈后落回纸页,木析榆妥协似的耸了耸肩,靠回椅背:“她确实说过不会放弃,但这么快也属实是没想到。”
昭皙没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问:“你在那场雾里看到了什么?”
“和他说得差不多,雨,交错的树枝和积水。”木析榆非常配合地回答:“但这些不足以让你们锁定位置,所以不如来听听那只雾鬼。”
没等昭皙回答,木析榆起身绕过面前的偏大的办公桌,一直走到昭皙身边。
对方没动,只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木析榆伸手扶住昭皙身后的办公椅,越过身下人半边身子俯身,抽出了昭皙手中带着点温度的钢笔。
这个举动让椅子滑轮不由自主向前移动一点距离,木析榆没理会,在纸上几笔勾出了一个形象。
虽然木析榆说自己没系统学过艺术,可事实上他的素描功底还不错。
昭皙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目测有十三四岁。
她高举手臂像在跳舞,而她的舞伴则是她怀中那个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装扮的娃娃。
最后一笔落下,木析榆后退半步靠坐在桌边,看着画中女孩明艳的笑容悠悠开口:“她在那里见到了久违的‘巫师’。”
昭皙皱起眉头,思索着这个童话意味十足的称呼。
“说实话,我认为王辰在镜头前说谎的原因很简单她的形象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被雾鬼复原。”木析榆随意地扯起唇角:
“这意味着他当年和这个女孩间要么接触很深,要么发生了什么大事。”
“至于这对夫妻……”木析榆手指点在钢笔画下的文字上,意味不明地垂眸:“说实话,我也很好奇一个受到惊吓甚至惊魂未定的人,为什么一离开气象局就火急火燎的‘工作去了’。”
昭皙明白了他的意思。
片刻的思索过后,他伸手将木析榆搭着自己肩膀上的碍事胳膊移开,直接起身。
越过木析榆时,昭皙将手边的正式通行证随手塞进他的口袋,拿起车钥匙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吧,去看看。”
第32章 欢迎来到宴会
这一趟昭皙没准备带其他人。
下楼时他们正巧碰到在前台大厅翻找外卖的大部队, 浩浩荡荡的气势惊人。
由于楼层的私密性,所以净场的外卖都是统一送到一楼物业,再由门卫大爷统一送上来。
因此, 在最后一个人的外卖抵达之前,他们都只能望眼欲穿地等着,看电梯紧闭的大门活像看结婚的花轿。
倒也不是不能亲自下去取, 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群天天在外勤现场飞天遁地的家伙回到办公室就跟抽掉了骨头似的,走几步就唉声叹气, 美人鱼上岸都没他们叫得惨。
听到电梯动静,翻找下午茶外卖的人群齐齐回头,一眼就看见自家老大, 以及那位前脚刚踏进净场,后脚就八卦缠身的新人实习生。
经昨天一夜, 木析榆已经成功靠着全雾都第三个高位精神力, 以及对所有谣言暗示通通挑眉不语, 主打一个不承认、不否定, 留下无数令人浮想联翩余地的强大心态,顺利打入内部。
这会儿他看着同事们一瞬间大变的脸色,以及齐刷刷护住外卖的动作, 顿时乐了:“干什么呢?上班时间吃独食, 罪加一等。让我看看点了什么?”
“什么外卖, 哪来的外卖?这是我们购置的日常用具。”迟知纹硬着头皮找补, 边说边疯狂朝木析榆使眼色, 眼神里写满了“快把我们老大带走”的恳求。
木析榆不为所动,一副真要走过去凑个热闹的架势。
开玩笑,当着老大的面打开外卖?这和当着法官的面掏出赃物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所有人如临大敌, 只有最近减肥躲过一劫的温芸在旁边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幸灾乐祸。
眼见木析榆真的抬脚靠近,池临身边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人推了下眼镜,忽然朝木析榆伸出一根食指。
木析榆脚步微顿。
看着这根手指以及眼镜后那双坚定的眼神,虽然木析榆完全没明白他提出的条件是什么意思,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挑眉并看向四周。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们怎么说?
其他人:“……”
被他们老大眼神直直捏住命脉的众人当然无话可说,丧权辱国般的接受了条件。
就这样,木析榆轻而易举疯在一场钩心斗角的默剧里得到满意答案,向前的脚步终于一转,在全部人松了口气的注视下朝另一边走去。
而昭皙全程一句话没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当着他的面暗通款曲、满脸跑眉毛,一眼确诊为上学时把老师当瞎子的是同一批傻子。
拿上记录仪,木析榆转身对上了昭皙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就笑了。
他觉得昭皙此刻类似于牙疼的表情很有意思,凑过去推着他的肩膀转身就往电梯走。
“东西拿到,走吧昭老大。”无视身后一片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木析榆一路把昭皙送进电梯,心情异常愉快。
电梯门在两人身后闭合,木析榆搭着昭皙的肩膀终于笑出了声:“你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每次一见你就跟兔子碰见狼似的。”
昭皙抱臂冷笑:“我也想知道。”
至少他想不明白点个下午茶被自己看见为什么会这么心虚。
木析榆笑得更放肆了,一直到坐上车,昭皙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脸给多了,准备把人踹下去的时候,才堪堪止住笑意。
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昭皙导航点位置,木析榆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居然在第九区的某个半山腰上。
“现在的别墅区选址都这么贴近自然了吗?”木析榆理解不能。
住在那干嘛?夏天喂蚊子吗?
“那地方建成到现在有十来年了。”昭皙回忆着资料内容:“临山郡,那一片只有六栋独立建筑,由于当时的宣传卖点是私密性和自然,建筑之间相隔的距离很远,几乎互不打扰,所以在建成时甚至没有对外出售,直接被预订满了。”
由于那里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富人区,网上能搜到的资料和图片都有限,只能通过最初建成后开发商拍的宣传视频窥见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