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扣在手腕处的那只手上,昭皙沉默了很久, 垂下的眼睛看不出多少情绪。
直到口袋里的震动将他的思绪拉回。
普通的铃声掺杂着昭皙设置过的隐秘提醒, 这意味着这通电话不得不接。
抽手的动作很顺利, 握住的力道并不紧, 甚至没能引起已经睡沉的人一丝一毫的警觉。
起身看着木析榆被碎发遮住的半边侧脸, 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带起柔和阴影,将整张脸的轮廓映衬出来。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有副好皮囊确实是一个人的优势,至少现在昭皙放弃了因心绪被搅乱后迁怒的打算, 抽出震动的手机直接转身,关门回到会客厅。
靠在阳台落地窗边的墙面,昭皙按下接听,抽出烟盒咬出一根烟,呼出口气:“说。”
打火机一瞬间的火光将那张好看但难掩凌厉的脸映在玻璃,草木的香味萦绕在身边,将活跃起来的精神强行压下。
他的眼睛其实看不见自己的异能。
或者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清晰看见这个异能。
无论是虚幻的,还是凝聚的,想要使用全部凭借感知。
无形的精神将周边的一切反馈给他,而这种反馈又让他捕捉异能的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气象局迟迟拿他没有办法的原因。
无法看见,无法观测,只能凭借精神感知类的器械强行计算模拟。
他依稀还记得一些模糊的景象,年迈的老者穿着白大褂坐在屋内,玻璃镜框后的眼睛就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应该以为他听不见玻璃房外的声音,可事实上,那些对话就响在耳边。
[强大的异能,完美得令人心惊,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复刻]
[我们需要知道它的运行原理]
[然而这不可能,这已经是人类精神的极限,连同等级的A都无法看清它]
[可是……]
[如果再想要向上追寻……那么,我们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足够特殊的异能,或者突破限制人类的躯壳]
苍老又贪婪的声音映出记忆里的影子。
令人作呕。
昭皙垂下眼,而听筒另一边响起的声音又将那道影子覆盖。
“怎么,心情不好?”滋啦的电流模糊了对方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对情绪敏锐。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打火机的金属外壳闭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昭皙没掩盖语气里的厌恶:“找我干什么?希望是个好消息。”
“哦,那让你失望了,我暂时不急着死。”对方没有被激怒,甚至愉悦地哼起了歌,走调都快走到姥姥家了。
对这种精神病,昭皙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挪开,走到桌边拎起一个价格不明的装饰花瓶掂了掂,然后把手机放在瓷砖上,将手中的花瓶贴着手机听筒狠狠砸下。
“砰!”
“我靠!”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以及瓷瓶碎裂的巨大声音响起的是对面人暴跳如雷的声音:“昭皙!你个疯子!”
昭皙面色不变,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扯下耳机的画面。
“气象局那帮老家伙老糊涂了才把你这个危险的神经病放出去!”对面人半天才缓过来,血顺着手心砸在地面,彻底不再掩盖被隐藏的杀意:“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
“好啊。”昭皙冷笑:“那么第一步,先从那帮老家伙的眼皮子底下爬出来怎么样?”
手机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
可昭皙眼底没有多少同情,没挂电话也只因为需要听听这通电话打过来的原因。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对面的喘息声渐熄,恢复成最开始的戏谑。
“你把他气得不轻。”对面人嬉笑着,那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语调,却更加危险。
昭皙没回答,他一向不愿意和神经病浪费过多的口舌。
“好吧,你可真是老样子。”对面人对他的态度深表遗憾:“不过我喜欢他被气得跳脚的样子,很可爱,所以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昭皙扯了下唇:“别把我扯进你们畸形的情感关系,谢谢。”
“可事实上我们这种人的情感关系总是畸形的。”对面人换了一副过来人的教育口吻:“你总不能指望着一个神经病装出来的正常就是真的吧,你自己就是神经病你知道。”
昭皙:“……”
并不想承认自己是精神病的昭皙有点忍无可忍:“你今天太有沟通欲了。”他面无表情:“如果你不能说重点,麻烦换人说。”
“好吧,我只是关心你一下。”对面人轻啧一声,露出一副真是不识好人心的口吻:“毕竟我听说你正准备和另一个神经病发展一段你口中畸形的关系。”
昭皙:“……”
昭皙深吸一口气:“先不说你口中的这段关系会不会发生。”说完他顿了一下,意味不明:“我非常好奇你得出他也是精神病这个结论的原因。”
“哦,经验之谈。”对面人回答:“之前他们看投影的时候我偷瞄了一眼,那个人表现得有点太正常,所以很不正常。”
“通俗来讲,你我都成这样了都没法表现的完全像个正常人,他能装得这么像,搞不好已经离人很远了。”自顾自理顺完这一段除了他自己人没人能听懂的逻辑后,他得出了结论:
“我觉得你应该玩不过他。”
深吸一口气,昭皙捏了捏鼻梁,觉得自己是疯了才在这里听他胡扯。
“可以了。”他面无表情,最后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手机里的沙沙声越来越重,这是通信信号开始减弱的讯号。
这次,对面没再扯开话题,语气慢悠悠的,却隐藏危险:“双子塔最顶层的灯亮了。”
昭皙动作一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幕:“是么?比我想象中要快。”
“这场会议被设定为最高等级,我的耳目混不进去。”对面人的语气依旧轻松:“但我有种预感,我即将被‘使用’。”
在知道双子塔顶层的灯光亮起的消息,昭皙就差不多猜到了,因此并没有多少意外:“嗯,所以你们快死了?需要我说恭喜?”
“呵,他们暂时可舍不得我死。”对面人嘲弄地笑了:“比起我们,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昭皙没有反驳这句话,如果气象局真想计划什么,他当然不会被排除在外。
“趁着我还清醒,给老朋友一个消息好了。”
越来越明显的杂音和那道声音掺杂在一起,昭皙听到了最后那句话:“我听说他们这次带回了‘登阶计划’最初的参与者之一,那个老家伙的精神状态不怎么样,但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谁?”
“慕枫。”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理应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在无数资料落款上见到无数次的名字从记忆最深处翻出,随后皱紧眉头:“你不会想告诉我他还活着吧?”
“不,他确实死了,但死的时候不对。”
“那个叫刘玉仁的老家伙说,那个男人根本没死在那场事故里,恰恰相反,他靠着那场事故离开了气象局,躲进了一个第9区的小镇,十二年前才真正因病去世。”
昭皙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无疑是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变故。
一个掌握着大量实验资料的男人居然彻底脱离了气象局的掌控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被找到端倪。
知情者没人不知道慕枫的名字,他是个真的天才,仅仅他的死就让最初的“登阶计划”彻底终止,相关人员被重新并入其他部门或彻底离开。
而仅仅那些未完成的数据和资料就让他当年的副手在离开气象局后重新牵头,弄出了“洗涤剂”这种东西。
可现在,他在气象局的视线之外,多活了十年。
从他假死到真死的近十年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加入了什么机构,又泄露出了多少东西。
昭皙闭了下眼,意识到当年的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我知道了。”他淡淡开口:“还有别的事吗?”
“哦,还有最后一件。”他说:“看好你找来那个小鬼,还有好好想想我今天说过的话。”
“所有。”
这一刻,电话另一面终于被电流声彻底填满。
昭皙垂眸看着被挂断的通讯,眼底的神色晦暗。
既然那个人这么说,这意味着今天的谈话中有一条重要的消息掺杂在其中。
那条消息容易被忽视,他无法说明,但就在里面。
这也是为什么昭皙不喜欢和这个神经病聊正事的原因,他一度怀疑这人能有现在的精神状态,这个时好时坏的附加异能功不可没。
随手泡了一杯咖啡,就在昭皙准备从头开始思索这场谈话时,房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他抬了下眼,还是头疼地准备去看看情况。
目前他只希望这个小鬼没有发酒疯的习惯。
然而事实证明,怕什么来什么。
房门打开的瞬间,昭皙看到了不见尽头的浓雾。
潜意识在这一刻瞬间紧绷,他立刻察觉到了危险,但还没来得及后退,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捂住他的眼睛。
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他没有说话,但蔓延的精神则捕捉到了雾中的影子。
“发什么疯?”视线被遮蔽,昭皙没有挣扎,甚至看不出多少慌乱,可黑色衬衫下的身体已经绷紧,随时可能出手。
“原谅一下,我的思维有点混乱。”耳边传来一声闷笑,一时间居然听不出多少异常:“谁能想到你忽然走进来了。”
说这话时,木析榆很轻的叹了口气,半阖的灰色眼睛几乎融在雾中。
但他的状态并不正常。
房间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可木析榆只能闻见眼前人身上的草木香。
“我来看看你的状态。”昭皙没有试图拉下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毕竟在这么浓的雾里被不被捂住区别都不大,现在没必要刺激他:“你失控了?”
“失控?可能有点吧。”木析榆没否认:“我大概需要一天时间恢复正常,现在这个状态我可能有点危险。”
他的思维清晰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昭皙不自觉眯起眼睛,没有放松警惕却也没有点破。
“我知道了。”他淡淡开口:“既然问题不大,把你的雾归拢,我先出去。”
然而这一次,昭皙没能得到回答。
身后的人影沉默着,却丝毫没有松开钳制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