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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南楼雪尽 苔邺 3170 2026-08-06 04:17

  与其说是香,“无相”其实更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心镜,照见的是闻香者神魂深处最本源的东西。

  至于那究竟是渴望还是恐惧,抑或是旁的什么东西,这就需要本人自己去分辨了。

  所以,当那青烟袅袅升起的时候,郑南楼闻到的,是一场大火。

  一场几乎焚尽天地、吞没骨血的滔天大火。

  木梁焚烧的焦糊味,皮肉灼烫的腥臭味......无数复杂又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了一起,幻化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大梦。

  也许他从未醒来的梦。

  但郑南楼应该是不在乎的。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拿起了手边那把短刀。

  他扯开自己的领口,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找寻到了这一场痛楚的源头,然后,伸手按了一下。

  宛若剜心般的疼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口中都似是涌起了一股血腥气,像是情蛊对他的反抗。

  但他还是将刀尖抵在了那个位置。

  被压制住了的蛊虫不会乱钻,他有很大的可能将它挖出来。

  郑南楼将刀缓缓向里送去。

  可甚至还未刺破皮肤,情蛊就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般,猛然就发作了起来。

  它虽不能动,却还是带起了一阵尖锐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像是有人徒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并在指间狠狠碾压。

  郑南楼到底是压抑不住地弓起身子,喷出了一大口鲜血。短刀也随之脱手,掉在砖石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宛若叹息般声响。

  他捂着胸口,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失败似乎是可预见的。

  藏雪宗寻遍四海才得来的情蛊,可想而知地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取出来。

  但郑南楼总想试一试。

  他似乎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蜷缩在地上,疼痛开始蚕食他的神志,模糊间,他忽然发觉就连此刻的境况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当初发生了什么?

  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站在了他的身前。

  从郑南楼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有些飘忽的衣角,白色的衣角,像是一片破碎的月光。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他的月亮有没有升起来。

  “无相”压制住了蛊虫,却无法缓和他带来的痛苦,使得这一场折磨比之从前更加清晰漫长,难以忍受。

  郑南楼将脸埋进臂弯,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他觉得,他好像是有些后悔的。

  “无相”烧得很慢很慢,经久不散的气味让郑南楼一时间失去了对味道的感知。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无穷无尽的大火中,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所以,直到那缕带着凉意的花香宛若丝帛般彻底包裹了上来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周围的气息已经变了。

  他分辨不清,自己恍惚间对这种气味生出的希冀和依赖,究竟是源于本心,还是胸腔里的那只虫子在作祟。

  不过现在,他也没空去想这些。

  他转过头,毫无焦点的眼睛似是抓住了虚空中的影子,被鲜血染得斑驳的唇瓣上下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声:

  “师尊......”

  郑南楼听见了有人蹲下时衣料摩擦发出的“”声,一只还带着凉意的手就这样抚上了他的被冷汗浸透了的侧脸,从上到下缓慢描摹着他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叹息声很轻,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风里。

  “南楼。”

  “你为什么非要如此固执呢?”

  但妄玉似乎并不想要郑南楼的回答,那只原本停在他下颌上的手忽然下滑,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还未等郑南楼反应,一股力道就将他整个人向上带起。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扑进了妄玉的怀里。

  他应当是惊讶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师尊这么近,近到他甚至可以听到两道心跳声,一个沉稳,一个急促,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

  “昙霰”的冷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像是在他四周编织缠绕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将那些焚烧的焦灼气味都给隔绝了开来。

  郑南楼颤抖着陷在那个胸膛里,像是落进了寒夜里的昙花丛中。

  旋即,妄玉的手腕便被递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张开口,鲜血涌进来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轻松,宛若是经历的一场无法言说的漫长磋磨后,终于挣脱一切的轻松。

  他再顾不上其他,立即扣住妄玉的手臂,努力地吞咽了起来。

  随着血液被吸入腹中,情蛊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醺然的快意。

  郑南楼的思绪在这种感觉中开始变得迟钝,像是被泡在了蜜罐中,黏黏糊糊地只知道反复地舔舐着那道伤口,仿佛唯有那些溢出来的鲜血,才能在此刻抚慰他干涸的魂灵。

  可就在他沉溺在这份餍足中时,妄玉却突然把手给收了回去。

  被打断了的郑南楼茫然地抬头,失焦的眼睛胡乱地四下飘着,从上往下看,活像是只迷途的幼兽,急切地找寻着一个依托。

  他的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抹艳色。眼尾也被情蛊灼得发红,像是添染上的朱砂。

  妄玉忽然就没了动静。

  郑南楼有些着急地去扯他的衣襟,嘴中克制不住地呢喃出声,声音软得几乎不成调,尾音都打着颤:

  “师尊......师......唔......”

  鲜血又再次被送了上来,只不过这回的要明显更热更软。

  他看不见,脑子又使不上力气,实在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凭着本能去吸吮,立即便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欲求重新得到满足的同时,却又隐隐察觉出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不同,只觉得这次渡过来的鲜血似乎更加鲜活滚烫,舌尖扫过时还能感受在唇边那个东西在轻微地颤抖着。

  他无意识地发出满足的喟叹,那片温软似是僵了一瞬,随即又更用力地压了上来,比之刚才明显更为主动,有什么东西突然钻了过来,在他嘴里喧宾夺主地作乱。

  郑南楼被搅得有些恼,不断地用手去推身前几乎要贴上来的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动。那入侵的东西竟还变本加厉地扫过他的齿关,卷过他的上颚,逼得他眼角沁出泪花,才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

  他听见妄玉的呼吸很乱,低沉的声音近得仿佛贴在他的耳边。

  “南楼,要试一试才知道,喜不喜欢......”

  最后一个字消弭在重新覆上来的瞬间,郑南楼未曾说出口的抗议也跟着被碾碎。

  他再没说出一个字。

  第24章 24 你会做好的

  郑南楼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仍是一片浓稠的黑。

  他呆呆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瞎着。

  夜晚漫上来的阴气散了大半,虽然还是冷,但周身的气息明显要清冽上许多,远远地能听见几声鸟鸣,混在穿林而过的晨风里,不太真切。

  天大概早就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发了一会愣,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手掌触碰到的地方却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顺滑的锦缎。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被人给绑了,连忙又四下摸了摸,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道实在耳熟的声音。

  “醒了。”

  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郑南楼才终于反应过来,身下垫着的东西为什么触感有些熟悉。

  那是妄玉的外袍。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尊?”

  妄玉却没应声,今日的他好像显得格外安静。

  虽然他向来都是寡言的,但郑南楼却总觉得,这一回的不一样。

  但他又实在没法去细想,大抵是昨晚疼得太厉害,他现在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所有的记忆都断断续续地,连不到一块。

  “师尊......”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时候来的?”

  妄玉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无限延长,每一息都被拉得格外清晰。

  郑南楼只能听见自己稍显凌乱的呼吸,和窗外草木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看不见妄玉的神情,更猜不透他此刻的心绪。

  这让他无端有些不安。

  所以他只能继续自顾自地开口,以试图打破这令人难耐的寂静:

  “我不是故意瞒着师尊离开的,我只是想试试,‘无相’能压制蛊虫,或许能趁机取出来,我怕师尊不许才......”

  “南楼。”

  妄玉终于打断了他。

  虽然依旧只有两个字,也没什么波澜,但到底让郑南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愿意唤他的名字,好像总是好的。

  又静默了片刻,妄玉才终于说出了自他醒来后的第三句话:

  “我不明白。”

  “什么?”郑南楼几乎是本能地接话。

  等待总是难熬,不过好在妄玉并没有过多的停顿,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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