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这种事上,郑南楼也算是想通了,他和妄玉的关系理不清,但他给他的这些东西,他也实在没什么必要抗拒。
反正妄玉大概也不会放弃。
所以,他将右手手腕又重新收回了袖子里,仰面朝妄玉笑了一下:
“多谢师尊。”
妄玉对他这副忽然变得顺从的态度似是有些惊讶,不过旋即便敛平了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又顺手替他别好了一缕散乱的发丝。
“有用便好。”
大概是因为不想引人注意,妄玉并没有把谢珩送出藏雪宗,而是将他安置在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闭关的寒洞中。
而他的那位友人,也是得了他的信来到了这里查谢珩身上的事的。
见这事有了眉目,妄玉便带着郑南楼来到了这寒洞。
说是洞窟,但毕竟是宗门第一人的闭关之处,所以修建得和外头住的屋子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真的在山壁上,要明显更阴冷些。
穿过洞门口的结界,就看见放在最里面的床榻边上,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个男人。
郑南楼知道就这就是妄玉所说的友人了,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那男人身形修长,个子和妄玉差不多高,穿着件碧青的袍子,从后面看也可以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仙风道骨。
妄玉走在他前面,唤了一声:
“枝”。(注)
那人在这声音里转过头来,鸦黑色的头发因为他的动作被带的微微有些扬起,露出的却是一张平淡至极的脸。
五官明明拆开看都端正,放在一处却偏偏毫无特点,几乎要让人记不住。
郑南楼没料到这个,脚下的步子轻微的一顿,却还是被这个叫“枝”的男人给捕捉到了。
他倒没觉得冒犯,反而还朝郑南楼微微一笑,问他道:
“你便是郑南楼?”
郑南楼被他笑得有些心虚,连忙点头作揖:“见过前辈。”
枝往前踱了两步,似是想要看清他的脸。
“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话音刚落,就忽地伸出手来,像是要来掐郑南楼的脸。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在那只手碰上来之前就连退了两步,逃也似的躲开了。
还没站定,就见眼前闪过一抹白,妄玉已挡在了他的身前,对着枝道:
“别做不相干的事。”
声音明显有些发冷。
枝被他这么一拦,脸上笑意反而更盛,手掌一翻,便又一缕红色的烟气从袖中飞出,落在了他的肩上,化成了方才见过的那只红色的雀鸟。
“何必如此认真呢,妄玉?”他笑道。
“我无故被你唤来做这些事,连个玩笑也开不得吗?”
赤雀歪头“啾”了一声,似是附和。
妄玉却不理他,只言简意赅地对他道:“说正事。”
枝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引着他们两个人朝着床榻走去。
“你猜的不错。”枝一面走一面缓缓道,“确实是‘偃匣术’。”
妄玉没接话,反而是郑南楼试探性地问:“何为‘偃匣术’?”
枝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微微让开了些,让他能够看清床上躺着的谢珩。
此时的谢珩依旧昏迷着,脸色比之前更差,上衣也被脱了下来,赤裸着的胸口上,正中间的位置,竟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猛地一看,像是有人剖开了他的胸膛一般。
“血肉为匣,养剑蓄魂。”枝的声音在此刻适时响起。“有人在用他的骨血,炼化他身体里的这把剑。”
郑南楼实在惊诧:“真的会有这种术法?”
枝笑了一声:“怎么不会有?”
“灵剑认主,越是强大的剑越难以驯服,但人总是不甘心只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那点东西。”
“所以,用活人血肉炼化灵剑,迫使灵剑重新认主,便可将无法驯化的剑收入囊中。”
“同为修士,自然也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种诱惑。”
郑南楼皱着眉头注视着谢珩身上的红痕:“是谢氏?”
毕竟是谢氏把剑给谢珩的。
谢氏嫡传的少爷也会被这样当作器物一样对待吗?
“不好说。”妄玉在一旁道,“沉剑渊之事,并不清楚谢氏到底知道多少。”
“若是只是将这剑交给谢珩,却让他误打误撞中了这‘偃匣术’,也有可能。”
郑南楼越看那道红痕越觉得邪气,他还从未想过还会有这种用他人性命的方式,可以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彻底抢夺过来。
这种道,也算是修仙吗?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想伸手去碰那痕迹,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他腕上的那圈红绳。
“这东西果然是给你的。”枝突然说道。
郑南楼抬头看他,才反应过来这红绳也是他做的。
“还未谢过前辈制了这绳子,对我修炼一事确实大有益处。”
“修炼?”
枝忽然惊讶地重复了一声,马上又似想起什么般斜眼瞥向妄玉,再转过来时,他朝郑南楼挑了下眉毛,笑意吟吟地问他: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
注: qiu 二声
第42章 42 都做得出来
郑南楼顺着他的话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在寒洞里有些昏暗的光线之下,它已经不如刚出现时那般鲜红,反而褪成了一种稍暗的颜色,搭在那儿像是一圈正在逐渐干涸的血迹。
“除了修炼,还能做什么呢?”郑南楼有些怔怔地说。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抵还会怀疑一下妄玉的用心。可如今,他却奇怪地没生出半分这样的心思。
妄玉应该不会伤他,至少现在不会。
他莫名地笃定。
正这样想着,站在一旁的妄玉忽地就伸出手来,将他的手腕连带着那根红绳一齐揉在掌心里。
“其他的用处,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不必知道”?
郑南楼不懂,他抬头去看妄玉,那人却把自己的脸给转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没得到答案,便又去瞧枝。
枝却只是笑,抿着唇偏不回答,最后才意有所指地说:
“横竖是对你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了。”
其实就算是对他不好的东西,他大约也会收着。郑南楼默默地想。
所以,在妄玉松开他之后,他也没再多问,只是重新将手腕收回了袖子里,又继续去看谢珩身上的红痕,像是并不在意一般。
枝见他这样,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你方才怀疑谢氏,但据我所知,这事应该不是谢氏所为,至少,不全是。”
郑南楼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意思?”
“这‘偃匣术’附在这剑上,少说也有三百年了。”
“这也能看出来吗?”
郑南楼本来只是惊讶,但这话说出来听着未免就带了点不相信的意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枝已经转头过来看着他了。
“不是,我不是......”
他急忙想要解释,枝却打断了他:
“你们这些名门弟子,法术都学呆了。正所谓千人千面,不同的人不同时间的施术手法,其实都是有细微差别的。”
他依旧是笑着,似乎并没有因为郑南楼的态度而气恼。
“不然,你以为你这师尊请我来是做什么的?”
郑南楼当然清楚这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乖乖地低头认错:
“前辈见谅,是晚辈浅薄了。”
枝应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妄玉在一边适时插话:
“现在当如何?”
枝便不再说,转而便正色道:“我并不知道你们现在的目的,所以当下算是有两种解法。”
“若求剑,那便就等着,待时候到了,剑成自出。”
“但若想要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那最好现在就把剑给取出来,保住这小子的一条命,他应该知道些。”
他这话一说出来,郑南楼便立即脱口而出:
“当然是先把剑给取出来。”
说完了才发现洞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枝的眉梢高高扬起,连站在他肩头的鸟儿都跟着歪了歪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