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樵风微微侧过头,似是在看刚浮出山顶的那轮冷月:
“还能是怎么杀的,便是一剑穿心,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骂我一句,就已经断了气。”
郑南楼也跟着抬眼去看那月亮,弯弯的一点挂在夜空,恍惚间像是比从前更近了些。
“我以为,斩情证道这种事,应该要更激烈壮阔一点的。”
季樵风轻笑:“哪来的壮阔呢?”
“我与他结为道侣数十载,从来过得都是最寻常最普通的日子,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过。”
“我原先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爱我。”
郑南楼皱了皱眉:“那你为何又要杀他?”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我为他放弃无情道,却始终无法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他又那般态度......我那时候,大概是有些怨他的。”
“然后呢,你杀了他之后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吗?”郑南楼略带讽刺地说道,“我以为无情道登仙,就应该彻底断情绝爱了。”
季樵风却还是笑:“换了仙骨便就是仙了吗?即便所有的东西都变了一轮,我却还是我。”
“我没能忘得了他。”
“刚开始的日子其实并不难熬,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个理由,逼自己不要回头去想,做了便就是做了。”
“可是后来,我在这寂山发现了这片栖心草。”
“栖心草的传说,是红色的草叶可以缠绕住两个人有情人的心,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不分离。我当初寻了好久,才采来了一株送给他,还允诺他以后要为他种满整片山野,许我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然而,我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却做到了。”
季樵风的叙述很平淡,平淡到甚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郑南楼还是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爱,所以也不懂到底该怎么去爱人。故而总是害怕,害怕我给出去那么多之后,对方未必回报我以同等的真心。”
“我总是斤斤计较,犹疑不定,以至于,铸成大错。”
“可我如今知道了,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是,”郑南楼却忽然问他,声音平静又清晰,“这只是你一个人的说辞。”
“那位死在你剑下的道侣,可曾有说过一句他的想法?”
“或许,他真的就是不爱你呢?”
“被一个不爱的人以斩情证道的名义杀死,还要被拿来如此惺惺作态,那可真是”
“太倒霉了啊。”
最后一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像是故意要刺激季樵风似的,还特别加了重音。
季樵风果然被他激怒,猛地抬高了声音道:
“你胡说什么!他明明为了我种了这么多的栖心草......”
郑南楼却嗤笑着打断:“谁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种的,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季樵风气息已经彻底乱了,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郑南楼却一点也不见退让,恨声道:
“我如何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倒是开始追悔莫及,做出一副疯态来,杀了不知多少人。”
“你怀念道侣,那死在你剑下修士和精怪不无辜吗?你甚至杀他们的名义,都还是用的被你亲手杀了的道侣。”
“不觉得恶心吗?”
郑南楼拥着怀里的妄玉,抚着他依旧滚烫的身体,声音却越来越冷:
“若我是你道侣,在生死和疯了之间,一定宁愿变成一个疯子。总好过魂飞魄散,连个全尸都没有。”
“好端端地活着,看似在后悔中痛苦挣扎,说什么也比死要轻松多了吧。”
“季樵风,你若是真的有种的话,就不要拉不相干的人给你那所谓爱情陪葬。不如自己也一刀捅进心脏,也算是还了你道侣的一条命!”
“若真如此,我倒还能高看你一......”
他话没说完,怀里的人忽然一动,惊得他把后面的字都给吞回了肚子里,低头小声轻唤:
“师尊。”
可妄玉却并没有彻底清醒,只是被他的愈来愈高的声音给惊到了一般,下意识就来摸索着拉他藏在他身后的,还在颤抖着的手,含糊地宛若无意识地和他说:
“南楼......别怕。”
郑南楼把脸埋进他怀里,也悄声应道:
“我不怕的,师尊。”
只是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悄悄地留下了一小团迅速干涸了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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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继续骂人(孩子太生气了)
第56章 56 诅咒
郑南楼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害怕的。
少年人的身上总是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从前纵使再艰难再危险的生死关头,那种想要活下去的执念都能压下所有来自于本能的恐惧。
他根本没时间去害怕。
可如今,他坐在这里,明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却难得生出了一些无法遏制的汹涌情绪。
他害怕季樵风突然又开始发疯,害怕他识破自己的那点心思,害怕这座寂静无人的荒山上又会出现点什么......
更害怕,怀里的人若再也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很小,因为妄玉他心里总是无所不能的。
但无所不能的人也到底是人,人的命从来都是脆弱的。
妄玉并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郑南楼就是害怕,幼稚又浅薄地害怕着。
即便他说了那么一通话,像是毫不留情地把季樵风给狠狠嘲讽了一顿,但实际上,他藏在暗处的手却在悄悄地发着抖。
只有还昏迷着的妄玉注意到了。
他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时候,倒是确实驱散掉了郑南楼心头的几分胆怯,使得他在悄悄压回一滴眼泪之后,能够再次神色如常地抬起头,去看向在愈发昏沉的夜色里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的季樵风。
他才是造成此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然而,在听完郑南楼的那番话之后,他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连顺着微风传过来的呼吸声都变得逐渐平缓。
也不知就这样沉默了多久,季樵风就忽地笑出了声。
只是这一次的笑声很不一样。
比之刚才的那种爽朗,此刻的明显要复杂很多。
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把无数难以诉诸言语的心绪,痛苦的,后悔的,叹惋的,甚至还有一丝释然,全都一股脑地糅在了一起,飘飘悠悠地散进了单薄的月色之中,隐隐似有一点回音。
宛若是他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点声响。
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好似道尽了一切的,遗言。
郑南楼察觉出了异样,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但却被季樵风先一步打断:
“你说我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可曾想过,自己也是身在其中的人?”
“我看你们现在这般情形,他应该很快就要来杀你了,是不是?”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郑南楼也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和自己方才如出一辙的讥讽笑意。
但他并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便只能敛去了声音里的所有情绪,平静回他:
“这又关你什么事?你连自己的事都没理清楚,问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季樵风却还是笑,像是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到:
“你能这样指责起我来,无非是自己从没有经历过罢了。”
“我不相信,若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你能做得比我好。”
他这话说得笃定,好似仿佛真预见了以后一般,引得郑南楼咬着唇回他:
“我和你一点都不一样。”
“你从前是为了所谓的大道,而我,从始至终,求得不过是一个‘生’字而已。”
“为了这个字,我可以做任何事,我绝不会后悔。”
季樵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终于缓缓出声:
“我会等着看的。”
郑南楼闻言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季樵风仍是不答,只对着他说,声音里藏着点得逞般的笑意:
“便当作是我予你的”
“诅咒。”
事情好在是没有按照郑南楼所害怕的方向发展。
在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妄玉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郑南楼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长时间紧绷着的神经在松懈下来之后,很快就被困倦和疲惫所吞没,他就这么拥着妄玉沉沉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郑南楼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醒来时还像昨晚一样倚靠在石壁上,只是怀里已然空了,那件原本盖在妄玉身上的外袍,也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缩在衣服里,只睁开眼睛,怔怔地盯着不远处枝头上“叽叽喳喳”叫着的鸟儿看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意识到,结界已经被解开了。
原本荒芜的寂山已悄然活了过来,连林中树木的枝叶都好似比从前绿了几分。
相信这里很快就能恢复到过去生机勃勃的模样。
郑南楼彻底清醒,便先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妄玉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季樵风靠着的那棵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