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全都落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又穿透了他的躯壳,一路钻进了他的心窍。
至于又在里面留下了什么,郑南楼并没有细想。
他只是闭上眼睛,朝着那太阳,迈出了第一步。
霎时,所有的声音都随着他伸出的这只脚被彻底抽离了出去,连落在皮肤上那滚烫的光也突然寂灭。
一切又都重归安静。
只剩下他那颗尚未彻底平息下来的心,还在胸腔里在“咚咚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清晰又执着。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之中,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拂过了他的脸,应该是用指腹,为他拭去了脸上方才留下的泪痕。
郑南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了一只漆黑的瞳。
玄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在他的注视中,默默地收回了那只手。
他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那面镜子,站在了背面。
“我们过关了吗?”他连忙问玄巳。
玄巳点了点头。
郑南楼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转面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你比我先出来的?”他有些惊讶,“这么快?”
他虽这么说,不过心里很快也了然。
玄巳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什么值得在这镜子里沉沦的事?
只是他自己,看来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同时,他也忍不住生疑,他们两个明明并非有情人,又为什么会通过这“非情镜”呢?
郑南楼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想通,就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身后答道:
“自然是因为他,没什么留恋的东西。”
郑南楼闻言转身去看,就见方才引着他们的那怪人,不知何时已躬身退到了一旁,而在他的前面,站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人的衣着颇为华美,却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料子制成的,只静静地站在那儿,却仍能看见有淡淡光晕在表面缓缓流淌,仿若是将那晚霞裁剪下来披在了身上一般。
但比起这衣裳,更为引人瞩目的,却是他的那张脸。
五官的每一处单拿出来,都精致得近乎完美,仿佛是最顶尖的师傅用最精妙的技艺,一点一点雕琢而出的。
可放在一块儿时,却总觉得有一股......匠气?
郑南楼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却也不显,而是忽地笑了笑,从容应对道:
“看来,我齐柳的名号确实大,竟要劳烦镜花城的主人亲自前来相迎。”
那人听着微微一惊,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齐道友认得我?”
“从前不认得,现在也是认得了。”郑南楼坦然回答,“想来这镜花城中,能有如此风姿的,大概也只有那传说中的主人了。”
那人听着,眼光微动:“齐道友猜得不错,我确是这镜花城的主人。”
说完,却又语焉不详地补了一句:
“但不是唯一的主人。”
这句话说出,他却不解释,像是并不打算深谈,而是转身拨开了身后那梦幻般的光流,露出了后面一片繁华的街景。
“在下盛今,欢迎道友来到”
他回过头,唇角笑意愈盛。
“镜花城。”
直到彻底走入了这幻境之中,郑南楼才终于明白,这地方为什么要叫作镜花城。
只因所见,当真如镜中花,水中月,美得极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地铺陈在了他的面前。
一踏进去,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一切都浮在一片柔和而绚丽的光华之中,如梦似幻,如烟似雾。
街边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皆非寻常砖石所砌,而是全都由一种仿若暖玉般的奇特石料筑成,在轻柔的阳光下,泛着如琥珀般温润,又如琉璃般晶莹的光泽。
四周栽种的植物,也大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的花朵和手掌一般大小,却薄如蝉翼,其间脉络清晰可见,似是丝绸柔滑秀丽。有的则小巧玲珑,虚虚地悬在半空,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而更远处的一座高楼,更是人间从未有过的富丽堂皇,宏伟瑰丽,架在一处如锦缎般泛着盈盈波光的水面上,像是立于九天银河,又被他们偶然得见。
想来,便是这镜花城主人的府邸了。
但是,饶是这样令人赞叹的绝境,郑南楼却还是觉得不舒服,从心头悄然漫起的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这里的一切,都太精致,太华丽了,当这种感觉到达极致的时候,往往会带来一种失真感。
或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从中抽离的压迫感。
郑南楼的脚步也因此稍稍地慢了一瞬。
只是这点细微的异常,也被那个自称“盛今”的男人注意到了,他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还颇为关切地问他:
“怎么了?”
郑南楼便只能对他又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
“自然是被这奇景迷了眼,原来这镜花城,竟是这般的好去处。”
盛今也跟着笑,目光却忽然从郑南楼的脸上移开,落到了他和玄巳中间的位置。
郑南楼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短距离有些大,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有情人”。
他连忙伸手,想要像之前那样,去揽玄巳的腰。
可刚伸到一半,就被玄巳给截了下来。他的手指巧妙一扣,再往那边轻轻一带,两只手就牢牢地攥在了一起,随意又自然。
手掌相贴时传来的温热让郑南楼的心都跟着一颤,连忙掩饰性地抬头去看盛今的反应,却见这人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引着他们往前走了。
他这才心下稍安,又侧目瞥了下玄巳,结果这人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前面,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稀松平常,惹不出什么波澜。
反倒显得郑南楼有些露怯了。
这如何能行?郑南楼突然有些不忿,自己怎么能被这人给压过一头去。
他是什么人,玄巳又是什么人。
在演戏这方面,怎么说也是自己更强点吧。
他这么想着,便有意往玄巳的身边贴了贴,肩膀若有似无地抵在了一处,却又是像是无心一般,微微侧身,凑过去装作轻佻地问他:
“爱妾觉得这里如何?”
果然,在他靠近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玄巳的身子似是僵了一瞬,让他顿时生出了点得逞了似的欢喜来。
可这人却马上就又放松了下来,还极为自然地对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对。
十分的不对。
郑南楼想,这人是不是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所以才能这么,游刃有余?
他不死心,又伸手去搂他的胳膊,甚至垫着脚,彻底要将自己的唇往他耳朵上贴。
他压低了声音,姿态极为亲昵,又带着点故作的埋怨和嗔怪:
“夫君同你说话,你便这么回答吗?”
他问完,正饶有兴致地等着玄巳像他预想的那般,或惊慌,或躲闪,却先一步听到从前面传来的盛今的声音。
“二位还真是感情深厚。”
郑南楼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回他几句,可恰在此时,玄巳也跟着偏过脸来,两相交错之间,冰冷的面具擦过他的侧颊,还正是那张有着尖利獠牙的唇部。
像是一个若即若离的......
吻?
郑南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想到了这个,明明只是无意间的触碰,明明玄巳还戴着面具,他却偏生就认为,这应当是一个吻了。
这个意识轻易浮现,却又如野火燎原,怎么也压不下了。
这会儿倒是轮到他自己浑身僵硬了,只含混地回了盛今一个“嗯”,便像是突然泄了气似地缩了回去,乖乖地站在玄巳的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规规矩矩地往前面的那座高楼走去。
而他的耳朵里,“咚咚咚”的声音愈来愈快,又愈来愈响,几乎要盖过了四周所有的喧嚣。
他一边低着头,一边别别扭扭地想:
怎么,怎么就是一个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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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真的是一个吻
从那流光溢彩的街巷间穿过,再往前,是一座浮桥。
走在桥上,四下俱是波光粼粼,仿若织锦般的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游动着的彩色鱼影,朦胧缥缈,似真似幻。
一路走到桥头,那座富丽堂皇的高楼,便就近在眼前了。
站在底下抬头往上看,可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通体似是由一种不知名的灵玉和贵金属筑造而成的,日光洒落其上,折射出无数柔和却灿烂的光耀,宛若万千星辰镶嵌于楼身,光芒流转间,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天上宫阙”也不过如此的惊叹之感。
盛今似乎是早预料到了这一点,走到楼前时还有意停留了一会儿,像是特意为他们留出时间,好让他们仔细看看这座楼,侧脸瞥来的视线里还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炫耀。
郑南楼虽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名山大川中的洞天福地、仙家府邸,但也确实未有过一处,能比得上眼前的这座,因此脸上也多了几分怔愣。
只是那玄巳,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在那凌霄境上见识得多了,却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似是习以为常般地低下了头。
他这举动,立即就引得盛今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虽还是笑着的,说话的声音已经不若刚才那样温和自然了:
“这位道友,觉得我们这楼,有什么问题吗?”
郑南楼心下一惊,忙有意捏了捏玄巳攥着自己的手,让他至少做出点样子来,别引起怀疑。
可谁知这人却恍若未觉一般,仍垂眼立在那儿,一言不发。
这下,倒显得是他故意不给面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