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植园理应是纯净、幸福的,因为集团是万能的、圣明的,不会有任何恐怖之事发生。因此当金园长久违地再度出现时,云石跑去问他:
“园长,薄荷他去哪儿了?”
金园长慈祥地抚摸他的头:“他被集团的大客户领养了,你瞧,这段时间我不在园里,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云石有些嫉妒,觉得大王都没被领养,喽却争了先,实是有些丢份儿。
金园长又问:“云石,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有没有仔细念书?”
云石闷声不响,拿左脚尖蹭着右脚尖。金园长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拿下他的课本,说,“来,好好温书吧,你学习本就要比常人费劲,不用些功不行。”
云石沉默着接过课本,其中都是些集团发家史一类的知识,还有标注得密匝匝的地图。云石问道:“园长,我学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是集团的子民,知晓集团如何建立,便如要知晓天为何会下雨,为何会分昼夜。学习地图,是因为外面游荡着太多敌人,等你们长到一定年纪后,你们需要外出对付他们,因而需要知道他们的所在。”
“外面有蓝天和彩虹吗?有森林和鲜花吗?”云石忽而问。
金园长以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许久,摇头道:“没有的,孩子,外面只有污秽。种植园里有着森林和鲜花,如若打开喷水与光学装置,也能制造出彩虹。你为何要去外面寻找这些虚无缥缈的物事呢?”
种植园里确而有森林和鲜花,可它们或狂野蔓延,带着人造的压迫感,或苍白细弱,被呵护于瓶罩中,一切都像被刻意保存的标本一般,森林、鲜花、彩虹,以及他们这些孩子。
夜里,云石辗转反侧,想起消失的薄荷,思想不由得漫散。薄荷真的被领养了吗,还是被抓去时间迷宫里了?万一两者都不是,他是趁着夜色溜出了种植园?
心上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悄悄起身,出了门。夜色浸着寒潭,迷雾封锁前方。栅栏边有摄像头,但他知晓破解的方法。云石溜至墙角,像矫捷的猎豹,一瞬间攀到监控探头边,将手里的磁钢片贴在其侧面,这是他从清洁机器人身上拆下的。强磁干扰了红外感应,监控上现出雪花噪点。
铁栅上通了电,云石蹲下身,指尖抠住了地砖缝隙,这处地基早因底下管道泄漏而松动。他身体能力远超同辈,努了一会儿劲,竟将地砖拆开,露出底下的排水管道。
忽然间,一道白光闪过来,继而是一道无情的电子音:
“警告!A区素材脱离指定区域!所有安保单元立即启动围捕程序”
云石一惊,慌忙钻入管道里。他身子瘦小,轻松便滑了进去,像入了兔子洞的爱丽丝一直往下掉。其中流淌的水带着荧光色,可能是实验室的排污,散发着强烈的毒气。云石捂住口鼻,慌不择路地爬动。
不知爬了多久,当他终于从管道中爬出时,冰凉的风和雨已打在了脸上。
云石浑身脏污,气喘吁吁。一望四周,螺旋状的建筑如巨兽一般暗沉沉压在头顶,无数钢铁、管线组成了恢弘的天穹。霓虹灯流光溢彩,远方传来朦胧的音乐与喧声。他如一粒被抛进海里的沙,惊奇地张大了眼。
“这里就是……外面?”
与洁净无瑕的种植园相比,这里更肮脏、粗野,也更多彩。夤夜时分,霓虹灯在远方组成一个迷离的世界,朱红篆字、靛蓝纹样,光带水波一般在楼宇间流转。
然而还未等云石喘一口气,一道猛烈的白光便扫过来。有人喝道: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晃荡?这里可是禁区!”
云石迎着强光一望,却见几个头戴战术目镜、身穿革衣的男人。他们外套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记,是集团的安全部队。
男人们见了他,认出他身上属于种植园的衣衫,对视一眼,忽而凶恶地叫道:
“站住,你是从哪儿来的?”
云石身子瘦弱,分明是一个未长开的少年,在他们跟前便如一只能被轻易咬断喉颈的猎物,但他仍吊起两眼,说:“我从哪儿来,干你们什么事?”
他的心扑通直跳,看到男人们警觉地交头接耳,如嗅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而又因他耳力极佳,耳朵中已捕捉到男人们细小的语声:
“一个出逃的实验体……是抓住他送回去,还是就地歼灭他?”
“太麻烦了……就地歼杀吧。”
什么“实验体”?忽然间,云石想起了出逃时机器人对自己的称呼:“素材”,这是一种未事琢磨的,有时与“耗材”同义的词语。他的心似提到了嗓子眼。于是他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喂,站住!”男人们高叫出声。云石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一如动画中被敌人包围的王牌小丑。暗巷曲曲绕绕,他如在巨兽的消化道内逃窜。有好几次,惨白的探照灯光从他的头顶擦过。他笃定,如果自己被俘获,等待着他的一定是一种比死亡更难耐的宿命。
眼见追兵愈来愈近,云石开始喘气。天穹开始下雨,雨滴打在脸上有一种灼热感,那是底层的酸雨。忽然间,有机械的嗡鸣声自身畔响起。黑暗里行出一句钛合金骨架的猎犬,躯干覆盖着哑光黑装甲,一口利齿森然发光。
若被它咬中,怕是会顿时骨碎皮裂,云石心中一颤,却见猎犬扭头,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瞄准了自己。
他得逃!
剧烈的恐惧之情席卷了心房。云石撒腿便跑,机械猎犬、安全部队的白色探照灯在他身后疯狂打转。
不知在黑暗里跑了多久,当一束探照灯扫来时,他险些跌倒在地,正在这时,一双手将他掳进黑暗里。
追兵的喧声渐而远去,他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而清俊的脸。那是一位青年,发丝、两眼、衣裳都是乌檀木似的黑,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惟一张脸苍白。方才是青年拉住了他,将他拖出险地。
“你是谁?”
云石不禁喃喃出声。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王牌小丑。王牌小丑总能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是底层人的救星。
“在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不会道谢吗?”青年冷笑。
“谢谢。我叫云石。你叫什么?”
“我是个江湖骗子,无名无姓,等我想一会儿,编个名字来应付你。”
青年的怀抱温暖如春,不知觉间让云石卸下了所有敌意。带着与王牌小丑极似的浮佻笑容,青年说:
“想好了,我叫辰星。”
螺旋城底层像是一锅五味杂陈的浓汤,无尽的喧闹与繁华在其中滚沸。街道两旁,霓虹招牌如妖冶的鬼魅,张牙舞爪地闪烁。街边的铁皮车小吃摊摆作长龙,鱼蛋、煎酿、鸡蛋糕香气腾腾。
云石拉着青年的衣角,像被无形的铁链牵住的小狗,谨慎而好奇地张望。追兵没有前来,而他也渐渐放松下来,观察着这他不曾见过的世界。
青年走在前头,摆出嫌弃神色:“你怎么跟着来了?”
云石面无表情地道:“我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又为何要跟着我?”
“我看你像个好人。”
云石厚颜无耻的谎言遭来了青年的白眼。辰星说:“是呀,我是一个好人,会吃小孩儿,专挑又肥又嫩的下手。”
云石打一个寒噤,但仍像个跟屁虫一般踩着辰星的影子。片晌后,辰星回头,冷冽地问:“你怎么还在?”
“我又干又瘦,你不会想吃我的。”
“嗯……那我就把你的器官打包去卖……”
“我的心肝很黑,不会有人想要的。”云石当即龇牙咧嘴,露出很邪恶的表情。
辰星没辙了,停下步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我已经救你一回了,你还想怎样?”
云石说:“好心人,我想上你家去吃一些多余的大米。”
“没有多余的米。”
“没有米的话,吃肉也行。不过我都没吃过这些东西,平时吃的是营养膏。”
辰星闻言蹙起眉头,“你这小孩儿几岁了,是什么人?竟然被集团的安全部队追击,看来你来头不小啊。”
云石披绿带彩,一身白衣被污水染成斑斓颜色,背心处却能看出彭罗斯阶梯的徽标。这是实验体的服装,辰星一看之下当即了然。
“我不是小孩儿,是无敌的大王。”云石胡言乱语一通,又问,“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辰星自顾自地往前走,并不看他:“无业游民,现在正被一个小孩儿看成一个慈善家。”
云石打量他。辰星身材颀长,走在炫目的光里,像时尚杂志里的剪影。云石说:“无业游民会去禁区闲晃?”
辰星转过头,似笑非笑:“普通人家的孩子会从禁区跑出来?”
云石不由得一缩,说:“我很普通。”
“是呀,一个穿着实验服、浑身都是危险化学试剂的普通小孩儿。”
云石想,辰星都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全是化学试剂,刚才竟也敢毫不犹豫地揽住自己。他张开双臂,做一个想被拥抱的姿势,辰星见了,警觉地问:“你在做什么?”
云石说:“我的腿刚才不小心跑坏了,想被好心人举高高。”
辰星瞪眼,作出一副被讹的神色。然而当他低头去看时,发现云石的腿确而在流血。爬经管道时,云石不慎被翘起的铁片划破了皮肤,伤口很深。
于是辰星叹了口气,弯下身来:“上来吧,活爹。”
云石猿猴一般灵巧地攀上他的脊背。辰星看着冷淡,但却容易被拿捏。辰星背着他走了一会儿,忽觉头上一软,原来云石将一片手帕放在了自己头上。
“你做什么?”
云石不答,辰星把他放下来,发觉他臂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红斑,是被酸雨打出来的。刚才他闹着要自己背,掏出手帕,是想给自己挡雨的借口。辰星心里生出一分柔软,口上仍骂道:“死小孩儿,早说呀,咱们底层人比不得你这大少爷,酸雨早淋惯了,什么事也没有。”
云石依然锯嘴葫芦似的不说话,他不爱欠人情,受不了一个人救了自己,而他全无表示。辰星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把驳壳枪,往头顶放了一枪。一枚泡泡从枪口钻出,在他们头上形成一片透明的伞面,云石呆愣地看着。辰星解释道:“这是时滞泡,会让接触到它的物体的时间流速变缓。”
云石作了一个惊奇的口型,说:“你好像王牌小丑,有很多古怪的道具。”
“王牌小丑是什么?”
“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儿才会看的动画,他是里面的大英雄。”
看来辰星是将自己当成一个离家出走的上层少爷了。云石单方面地对自己高超的伪装技巧很是满意。他环视四周,只见灯火荧煌,头顶建筑密密层层,不见天穹,是一个极有别于种植园的世界。
突然间,他被辰星一把抱进黑暗的角落里。
辰星将指腹压在他口唇上,示意他安静。云石悄声往外探望。只见不远处有一群头戴战术目镜、身穿革衣的男人,正牵着机械犬狂奔而来,那是安全部队的人员。云石脸色一白,轻声对辰星道:“有人来抓我了!”
“大少爷,你家管家这么多呀?”辰星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虚弱,“放心,他们不是来找你的。”
云石感到他托着自己的手在下滑,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云石望见他侧腹有一片更明显的深黑色,且那濡湿仍在缓缓扩大,伸手一摸,辰星瑟缩了一下。云石将手指在黯光下摊开,是一片殷红的血。
辰星受了伤,而他方才表现如常,没让自己发觉。云石的心猛然一沉。怪不得在自己脱身之处有安全部队驻守,原来他们在追捕的不是自己,而是辰星。
“你在外面败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当无业游民当久了,他们催我就业呢。”辰星喘着粗气,搡了云石一把,“你走吧,陌生人,连累了你便不好了。”
云石目光暗沉沉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
安全部队士兵端着突击步枪,走过暗巷。垃圾在街角发出异味,废旧的机械零件簇拥着不少睡倒在其上的醉汉们。士兵们将人一个个踢醒,举着照片询问他们是否见过其上的人。
照片上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青年,眼光如刀。人们纷纷摇头。直到问到一个蜷缩在垃圾桶边的少年时,士兵们终有所获。
“我刚才见过他。往那边去了。”那灰发灰眸的孩子淡漠地向暗巷一头指道。士兵们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瘦弱,着一袭宽大黑衣,灰头土脸,有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身上并无奴工层的标记,便勉强采信他证言,向巷子一头奔去。
士兵们走后不久,那灰发少年便轻手轻脚将垃圾桶搬上零件堆里的废弃拖车,向路的另一头走去。
待到了一处,灰发少年敲敲桶盖,道:“出来了。”
辰星狼狈地从桶中爬出,这灰发少年正是云石。方才他扒了辰星的衣衫,将两人的服饰对调,免得士兵对他的实验服起疑。辰星将他的实验服穿成了露脐装,滑稽可笑,云石看着他,忍俊不禁。
“真行呀,小孩儿,想不到你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辰星说。
“现在,和我说实话吧。”云石叉腰,如法官审讯犯人,“你究竟是谁,为何会被安全部队追杀?”
似是因为方才的举动令其改观了,辰星不再摆一张冰霜似的冷面,神色软和了些。他笑了笑:
“一位通缉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