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夫人是扑克酒吧的话事人,方片在她面前也只能算小辈。黑桃夫人摇着摇壶,道:“前几天,你是不是和时间清道夫干了一场架,打断了上百枚灯牌?”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尖刀,刺穿面纱向他投来。方片忽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躲闪:“好像……有这回事,好像又……没有。”
“这些灯牌可都是大伙儿吃饭的招牌,你把它们全砸了,害我收到了雪片子一样飞来的投诉信。”黑桃夫人冰冷地揪住他的衣襟,“钱包在哪?给我把赔偿吐出来。”
方片被她摇晃得厉害,头晕目眩:“冷静点,夫人。你再怎么晃,我身上也吐不出钱来的,能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猫粮。”黑桃夫人哼了一声,将他丢回座位上。
“我知道你有赶走时间清道夫的功劳,但相应的责任也不能逃避,去把大伙的灯牌都安回去吧。底层现下瓦崩砖碎,你开车撞坏了9个垃圾桶、16根水管和146块灯牌,大伙正在替你善后呢。”
“可恶的清道夫!”方片浮夸地一拳砸在吧台上,“净给底层人添麻烦,还把锅甩在了我头上!”
“你别砸坏吧台了,这用的是高价岩板,坏了要用你的9天寿命来抵。”
黑桃夫人像训诫小学生一般对他循循善诱。“总而言之,修缮现场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红心、梅花猫都会帮忙,我在白日里也会去,你是伤号,先歇个几天,把我为你准备的伤药喝完后再开工吧。”
她转身从水曲柳木酒柜里拿出一支玻璃瓶,方片看到里面盛着浑浊如泥沼的药液。打开瓶盖,一股激烈的古怪气味扑鼻而来,俨然是魔女的药剂。
“不……不用了,我的伤已经好了。”方片神色扭曲,让他喝这玩意儿,还不如去喝浓硫酸。
他站起身,两手插进口袋,“夫人你放心,该做的活计我不会推脱的,只是我也时常觉得,咱们酒吧的人手太少了些,遇一点事儿就得倾巢出动。”
“小骗子,你的懒骨头又犯了?你既不想帮忙,就去找个替手。除了你造成的破坏外,还有以前时间清道夫留下的烂摊子没得收拾。现在底层全员出动,人手不足。”黑桃夫人将摇壶中的酒注入高脚杯,“你觉得咱们酒吧缺人,有本事就去招48个小弟,扩招到52人,正好凑齐一副扑克牌。”
方片环视酒吧,问道:“有哪位老板愿意当我的新小弟,去用透明胶把灯牌粘回去的吗?”
喧闹的酒吧忽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埋头喝酒,沉默不语。方片转过头,向黑桃夫人耸了耸肩:“好吧,这里没有适合入职的新人,我出去发布招聘广告吧。”
螺旋城底层阴暗、逼狭,电线密如蛛网,建筑像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堆摞在一起。此时一个个人影如同攀附在网上的蜘蛛,利落地将灯牌固定回原处,接好铜金线。
方片坐在窗台边缘,看着一个个灯牌重新亮起:“万福食馆”“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好便宜诊所”……绚丽的灯光重新出现在巷道里,他无所事事的模样引起了人们的公愤:
“方片,快过来干活!”
“风湿犯了,动不了啊。”
“你小子才几岁?”
“六十满减四十。”方片躺了下来,乏力地把自己晾晒在窗台上。“那就骨折吧。刚才我突发性骨折了,大伙儿加油,干完了我拿红心大哥的钱包请大家喝酒啊。”
并非所有反叛军“刻漏”的成员都对这青年服膺。这小子是扑克酒吧的一员,虽然是和反叛军首领红心平起平坐的存在,却成日只会搬弄嘴皮子,一副犯懒模样。
“别扯上红心大哥!你这偷奸耍滑的骗棍!”有人义愤填膺地道,爬上楼,向方片走去,但途中就被电线绊倒,尖叫着摔下楼去。
在即将摔落在地的一瞬间,他感到身体被浮起,睁眼一望,只见自己被一只透明的时滞泡包裹,止住了下落。方片在窗台上向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支驳壳枪,时滞泡正是从这枪口里击发的。
时滞泡破碎,那人轻轻落在地上,神色怔怔的,也忘了方才的唾骂之辞。方片睡眼惺忪地道:
“刚才我又忽然腰肌劳损了,先走开一两天,等找到接替我的人手就回来,委屈大家了。”
他转身便走,这回倒没人敢拦他了。那被时滞泡救下的人尴尬地摸摸脸,返身继续干活。
方片下到一层,从一地零落的物什中捡起一块木条,贴着手臂,用塑料袋固定住,袋耳挂在脖颈上,左转拐进才挂起灯牌的“好便宜诊所”里。他倚在门口拖长声调叫道:
“华大夫,在吗?”
一个腰弓得像直角尺一样的山羊胡老头钻出门帘,又缩回脑袋:“在,怎么又是你小子?那就不在了。”
“劳驾,给我开点止痛药吧。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时间清道夫打骨折了,使不上力。”
“又在骗鬼呢,想从我这儿拿药去倒卖吧?”老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神色倒变得有些凝重,“怎么真折了?”
“谁知道啊,那清道夫出手简直和一阵风似的,完事了我才发现自己又出血又骨折的。”
方片看着老头给自己复位,因刺痛微微蹙紧了眉头。这伤还是他昨天跌倒在自己房间里时才发现的。老头递给他一袋药:“匀出些闲工夫时再来看看吧,这几天底层忙着清扫善后,现在人手不足。”
方片接过药,出了诊所。他拐了个弯,又进了“万福食馆”。老板娘和他说:“小伙子,咱们今儿没得闲开张噢,去隔壁吃饭吧。”
“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的店伙则很自来熟地攀着他的肩:“老方,帮咱们去买点巧克力酱嘛,反正你骨折了,也没法爬上爬下安灯牌,但买菜应该做得来吧。求你了,我们现在忙得一个人要掰成两个用了。”
“好好,下次一定。”方片敷衍道。
人手不足。人手不足。哪儿都缺人,都想抓他去干活儿。方片走过一家家店铺,面无表情。
他最终来到了废料场,这时天上落起行雨,所幸酸度不算高。一群孩童看见了他,像蚂蚁嗅到蜂蜜,远远地从垃圾山上跑下来,挥舞着手臂:
“小方,小方!”“你来做什么?”
方片拿出驳壳枪,向天发射了一枚时滞泡。雨丝在上方减速,他们的头顶仿佛展开一张透明的伞面。方片被孩子们抱了个满怀,微笑道:“我来找人作帮手啊。”
“嘁。”孩子们嫌弃地放开他,“还以为你来投喂我们,帮忙就免谈了。”
“有报酬哦,谁能帮我去修灯牌的,我送他一瓶果汁。”方片拿出了黑桃夫人给他的小药瓶,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
“呕!死骗子,这不是黑桃老女巫生产的潲水吗?”
“好吧,那我退一步。谁愿意来帮忙的,给你们包吃住,我勉为其难地为你们下厨。”
“小方你这大骗子,你做的饭和狗粮一样,我们又不是你养的小狗,你去找到愿意吃你们家饭的人再来说这话吧。”
有孩子忽然一拍手,“对了,咱们这里来了个新人,是个傻瓜,你不嫌弃的话就带他走吧。”
方片问:“能干活吗?”
“个子很高,是个成年傻瓜,接灯牌应该没问题吧。”
孩子们将方片领到了窝棚里,断掉的铁栅栏、各色塑料板围成一个简陋的居留地,堆积如山的塑料瓶边,有一个青年正抱膝坐着。
那青年穿一件黑色无袖背心,面容俊秀,腰肩劲瘦,虽弯着身,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的双瞳是无机质的灰色,仿佛阴晦的天穹。
孩童们和他说话,他也不应答,只是怔怔地盯着远方。
方片见了他,眼眸颤抖了一下。
“喏,就是他。前些日子咱们偷灯牌的时候,不慎把灯牌滑跌到楼下,砸中了他。”
方片打量着这青年,灰色瞳眸、高挑的身量,还有一双指节分明、带茧的手,显然是握惯了武器。他转头,把孩子们拉开,笑道:
“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兴许是咱们砸坏他脑袋了,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也不大会讲话。”
“他不会是……”方片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时间清道夫吧。”
“笨小方,清道夫能被灯牌砸成傻瓜吗?那也太弱智了吧。”
方片说:“确实,真要如此的话,他的大脑也太娇嫩了。”
他走到青年面前,青年如有所感,抬头与他对望。方片想起与时间清道夫对战的那一夜,对方以火焰纹脸谱遮掩着面容,有着一双煞气横溢的眼睛,而此人落魄仓皇,与那位清道夫判然绝异。
时间清道夫睁着眼,数日前所受的那一次被上百枚灯牌砸中的剧烈冲击令他脑部芯片受损,头脑混沌,想不起过去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的这人,白金色的柔顺发丝,一身白西装,眼下缀一颗鲜红的钻钉,像一团与底层全不相匹的白雪。心脏突而不受抑止地跳动,仿佛他们并非初次见面,清道夫嘶哑地开口:
“你是……谁?”
欺诈师方片垂首望着清道夫,目光淡泊,似在字斟句酌。他身后的雨幕织成一片,霓虹灯彩在乱雨中漫漶,而他置身其间,犹如电影幕布上的主角,正向一只丧家之犬伸出援手。
良久,方片有了表情,像一点水迹洇湿了纸面,一个狡黠的笑浮现在脸上:
“是你的饲主。”
第4章 引狼入室
方片将一位来历不明的青年带回了扑克酒吧中。
酒吧中洋溢着惊奇的情绪,黑桃夫人、红心和雪豹围聚在一楼,打量着这位青年。青年身材颀长,一张清新俊秀的脸庞,灰色的眼瞳里盛满着迷茫。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岗岩,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捡到的这俊小伙?”黑桃夫人问方片。
“废料场。”
青年怔怔地站在原处,任众人如何发问,他都只是惘然地摇头。方片曾将他带到“好便宜诊所”里,然而山羊胡医生却说,这青年的头被重击过,脑部芯片受损,一点记忆也不剩,做开颅手术是笔大费用,且有风险,方片见他行动无虞,决定让他暂且保持脑残状态。
红心把方片拉到一边,低声道:“喂,方片,这人的来历有些疑点……”
方片眨巴着眼,道:“大哥你是不是想说他像那位时间清道夫?身形像,出现的时机也巧合。”
不等红心追问,他又道,“但他是被灯牌砸坏脑袋的,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能被区区灯牌砸成傻瓜?”
红心陷入沉思,作为曾与清道夫打过照面之人,眼前这青年确而有着与清道夫如出一辙的体格、眼眸,但却没有分毫杀气,温顺得如同一只绵羊。
“确实,如果这样就被砸坏脑袋,鄙人觉得这也太离奇了。传闻清道夫都是铜头铁臂的,单手能举起一辆汽车,一脑袋能撞破钢板。”
方片忽然感到袖管被拉住,抬头一看,只见那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低声道:
“你认识……以前的我?”
“认识,你是我们酒吧的员工。从以前起就流连于外面的花花世界,夜不归宿长达十年,要不是我去把你找回来,你今儿还在街头花天酒地呢。”方片信口胡诌道。
雪豹挠他一爪:“死方片,你不就是不想做善后的活儿吗?接几个灯牌怎么了,犯得着拐一个人回来?”
“但还是太危险了。”红心伏在方片耳边道,“即便此人不是清道夫,如果是想要刺探‘刻漏’秘密的间谍,放在咱们身边,迟早会成心腹之患。”
方片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大哥也是个冬烘脑袋,‘刻漏’的总部又不在这里,我们清清白白,什么秘密也没有。是清道夫又怎样?正好能拿他作人质,或者慢慢地养熟后策反他。”红心无言以对。
一片沉默中,黑桃夫人拍了拍掌,作出最后的决断:“好了,将他留下吧。现下底层正缺人手,咱们也恰好少一位侍应生,谁让方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没在酒吧好好干过活儿呢?”
“那给他起个名字吧,不然怪不便的。”
“叫方片9。”
“不行,听起来像是独属于你的虾仔。”
方片双手插兜,散漫地道:“他就是我捡回来的,还不能做我的小弟么?咱们酒吧黑桃、红心、梅花和方片都有了,要不他当小丑吧。”
话音没落,他忽觉脸上一痛,竟是遭了一拳。方片横飞出去,撞倒一片桌椅。出拳的人是那失忆的青年。方片捂着脸跳起来,失了懒散模样,叫嚷道:
“你做什么!”
青年面无表情地道:“你骗了我,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根本不是我的饲主,还在嘲笑我。”
方片环视四周,只见其余人面带揶揄之色,便道:“你们怎么对眼前的恶行无动于衷?”
“因为你平时就很欠教训。”
黑桃夫人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小伙子,请你见谅,这小子就是个油嘴滑舌的骗人精。不过你若没有去处的话,可以暂且把这里当个住家。如你所见,底层游荡着许多像方片一样的坏种,有些会盯上你的器官,有些则想把你卖去做奴隶,你在外流连,就是他们眼中的肥羊。我们这儿虽也并非事事清白,但在底层有些话事权,正常的薪水还是开得起的。”
黑桃夫人讲起话来斯文温和,语声像被太阳熏暖了一般,让人不由得心境平宁。青年垂首,良久,犹豫着轻轻点头。
“方片,时候不早了,带这位新人回你的房间住下吧。”黑桃夫人道。
方片的神色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