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虾仔,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起来,继续当一位一无所知的傻瓜不也挺好的。你的记忆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了也不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来。万一你想起你是一位时间清道夫怎么办?这样我可没法给黑桃夫人交代。”
流沙怔怔地听着,末了,问:“时间清道夫是什么人?”
方片才想起他懵头懵脑,记忆同白纸一样干净,悠悠地道:
“对我们而言是坏人。他们会凭空出现,宣言你将在三十年后损害时熵集团的利益,然后捅你一刀就走,是集团养的走狗、杀手。知道这些后,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流沙说:“莫名其妙的人。”
“正是如此。不过在他们看来,咱们都不算得人,兴许和老鼠差不多吧。”
两人走进氤氲的烟气,广场上每一辆铁皮车都是一个流动的小小摊铺,卖卷粉、荸荠糕、面包,吃食琳琅满目,像博物馆。流沙想,这些餐食并不精致,也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制作的,但却有着粗糙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魔力。
方片踅到一个摊铺前,老板娘见了他,熟稔而热情地招呼。方片换上营业式的笑容,甜言蜜语了一番。这儿的价不高,用4分钟的寿命能买到一碗热粥。不一会儿,方片拿着两杯饮品走回流沙身边,递给他一杯。
“这是什么?”
方片说:“咖啡。”
流沙尝了一口,顿时喷了出来。那是一种可怕的苦味,一滴就能让所有味蕾顷刻溃败投诚。流沙大吐舌头:“这不是咖啡。”
方片咬着吸管:“中国咖啡,黄连茶。我给你点了大杯浓缩液。你吐什么舌头?这才不算苦,毕竟人生比这更苦。”流沙毫不留情揍他一拳,方片躲过了,杯中的液体洒出来一点,白色的,他喝的是豆浆。
他们一面走,街景一面流水似的在他们身边退去。底层白日里也没有阳光,灯牌闪烁,色彩俄罗斯方块一般下落又上升,有时则让人想起电视无信号的画面。方片忽然问:“你的寿命余额还剩多少?”
流沙抬起手,看向黑桃夫人给自己的腕表,他的临时账户里还剩40小时。当初他一无所有地出现在废料场,已不知晓原来存放着自己寿命余额的账户。方片说:
“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交易终端,底层人身上一般只有一两天时间,需要胼手胝足地去苦挣时间,不然就会死在这里。”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往旁一瞥,流沙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道旁横七竖八地倒着讨化的人,两目无神地大张,像坏掉的橱窗展示人偶。
方片又接着望向远方,目之所及处是一处呈螺旋状上升的高楼:“不过上层人不同,那里有许多能活几个世纪的富人。你攒够了时间可以去到那儿,向集团申请去往高层,那里有通往上层的电梯。不过像咱们这样顶无片瓦、下无寸土的底层渣滓,在攒够时间之前就会因种种缘由被夺去财产,劝你也别对集团抱甚幻想。再加上这里可是反叛军的大本营,没人想去向集团摇尾乞怜。”
流沙问:“你也是反叛军‘刻漏’的人吗?”
方片嚼着泡泡糖,吐出一个泡泡:“不,我不是。‘刻漏’看不上我。我就是一个编外人员。”
“‘刻漏’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对集团心怀不满的人,被集团丢到某个时间点、然后活到现在或是偷偷利用时间跳跃技术来到这里的人。总之‘刻漏’里都是这样的人。”
方片说。
“不过你看,咱们现在处于2026年,顶多能用枪械、炮弹这些武器。时间清道夫可是从未来而来的敌人,手上的武器不是和我们一个次元的,什么引爆空间、停止时间的功能随处可见,咱们和他们对打,简直像堂吉诃德迎战大风车,孔子大战哥斯拉。”
流沙望向他腰间的驳壳枪,那支枪能喷吐出让时间停止的泡泡,大概是从时间清道夫手上收缴来的。反叛军“刻漏”与时熵集团的斗争,本质上也是过去与未来两方之间的战争。
“所以现在,时间已经成为商品,也成为地域的分别。反叛军‘刻漏’的目的,就是让时间回归线性,从2026年开始开辟一条新时间线,迎来一个没有集团统治的未来。”
“如果时熵集团让清道夫时间跳跃到更久远的过去,从襁褓中扼杀你们怎么办?”
方片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玩笑,挑眉一笑:“他们做不到的。他们现在无法跳跃到2026年以前的时间点。”
“为何?”
流沙对底层的一切茫然无知,方片望着天,耐心细致地向他解释,从中寻到了一种胎教式的乐趣:“你知道时间迷宫吗?在时熵集团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以后,他们会将阻碍者放逐到落后的年代,并派出时间清道夫更改对他们不利的时间线,这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未来的人可随意更改过去,过去的人知晓未来。”
他作了个十指相扣的手势,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圆:
“所以现在的时间线极度混乱,我们处在的世界不是以线性状态推进时间的,过去和未来交织成了环状的时间线。当某个年份的时间线交杂混乱到了极点,这个地方就会崩坍,形成由环状时间线组成的迷宫。”
流沙如听天书,最后闷闷地摇头道:“这不科学。”
方片说:“以你婴儿般的大脑,估计很难理解其中的原理,所以我使用了一些不大科学的修辞手法向你解释。总而言之,2026年就处于这样的时间迷宫中。时间跳跃技术没办法跳跃到在那以前的年代,这也就是现在集团不敢再把阻碍者丢回白垩纪,而反抗者集中在2026年的原因。”
“不过,要强行跳跃回过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会付出极大代价,就像赤身扎进高速切割机里,轻则导致躯体四分五裂,重则……我也不知晓后果。”方片吐着泡泡道,“时间清道夫都是集团斥巨资养出来的心血之作,他们需要开几个大会,经全体高管同意才会作出让这些高精尖杀人机器去完成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的决定。”
流沙点头,“我明白了。2026年就像一个门牌号,而你们就住在这里。”
方片微微一笑,两人在天桥上驻足,无数的细密灯光像银沙,流动着、翻涌着向他们奔来。他转向流沙:“既然年份已成了门牌号,寿命成了交易品,那你又觉得,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时间是什么?”
没等流沙回答,他就道:“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时间,都是意识中的时间。有一个概念叫‘时间知觉’,是对客观现象延续性和顺序性的感知。比如在做难熬的事情时,虽只过了一分钟,但你会觉得度秒如年吧?我们现在经历的时间就是你的知觉时间,不是现实时间的一分钟,而是你意识里的十分钟。在这混乱的世界里,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是虚假的,也许只有回归原始,才能重建时间的秩序,这就是‘刻漏’努力的目标。”
流沙咀嚼着他的话,最终诚实地摇头:“我不明白。”
方片拍拍他的肩:“不明白就好,这里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
走在街巷里,管线横平竖直,地上被灯牌映得通红,像走在烧红的大铁锅上一般。方片带流沙走过一家家店铺,问他有无印象。流沙心里模糊,口里支吾,答不出所以然。
方片渐渐走神,见到有熟识的老妇女、常来酒吧的女客,就上前勾搭,谈她们应如何以烟熏眼影、时尚义体和荧光纹身鼓揪自己,言笑晏晏。流沙看他拈花惹草,心里低昂不定,抓住他衣领说:“说好陪我一天的,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已对你的大脑不抱期待了。她们脑子比你好使,我是在问她们记不记得见过你。”方片思忖道,手里把玩着一瓶从女客手里得来的化妆用的炭黑油彩。“你应该是被砸中脑袋才失忆的吧,是不是再敲你脑瓢一记,你就能想起来了?”
流沙冰冷地道:“老板,我的脑袋不是老式电视机,拍一拍就能修好的。”
他们并肩走着,流沙的余光瞥见方片身边的一块广告牌,涂白的脸庞、饰着尖晶石的短毛绒帽,一身白西装,脸上缀着闪光的菱形钻钉一个小丑被无数纷飞的气球、扑克牌包围,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肆意张扬。
方片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一笑:“怎么了?”流沙说:“那个动画角色,看上去很像你。”
“是我像那个角色,你没看过吗?在上下层都很受欢迎的动画‘王牌小丑’。”方片作了一个与那角色相同的谢幕的动作。
流沙盯着那在广告牌上跃动的角色,心脏忽而不可抑止地怦怦直跳,仿佛对这角色的喜爱早已刻进骨子了似的,他问方片,“你的穿着原来是在cosplay吗?”
“是啊,毕竟那是经久不衰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是一位英雄,会用折气球、抛彩球、空袋出物等把戏打倒坏人,为孩子们带来欢笑和正义。我也是他的粉丝。”
“我还以为你是在cos迈克尔杰克逊在《犯罪高手》MV里的形象呢。”
“是,我在周二、四、六、日会cos迈克尔杰克逊。”
方片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看你也挺中意这角色的,要不,之后就把你的工资全换成动画周边吧。”
流沙说:“你敢这样做的话,我就一拳把你打成平面扑克牌。”
他们渐渐走到暗巷里。年久失修的广告牌发出电流声,像蛾子撞到灯里被烤焦的声音。墙角蹲着些臂上有荧光刺青的人,神情不善,脸被黯光腌成酱色。流沙觉得不对,斜睨向方片。
方片如有所感,没等他开口,便说:“再往前走就是贫民窟了,我寻思着你指不定是自那里长大的,去那儿转转也许能想起何事来。”
“我看恐怕在我想起什么来之前,咱们就会先被洗劫一空。”
仿佛应验了他的这话,一个人忽然挥舞着铁锹冲上来,张皇地大喊:
“抢劫!把时间……把时间交出来,不然我就开你们的瓢儿!”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又四下一望。方片问:“你抢谁?”
“啊?”劫匪懵了。方片又指着流沙问,“抢我还是抢他?”
“都……都抢?”
“太贪心了,小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方片转头对流沙翻白眼道,“要不让他抢你吧,你的脑袋不是欠打吗?让他用铁锹敲你一记,你说不定能恢复记忆。”
话音未落,流沙就一把按住他脑袋,掼在那劫匪的头上。
方片感到脑中炸开一声巨响,视界里像绽开烟花,金星乱坠。他和劫匪摔在地上,半晌,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冷酷地看着他:“老板不是对我的大脑不抱希望吗,想必即便挨了一记,我也是恢复不了记忆的。不过老板这聪慧的脑袋就不同了,敲打一下指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方片恨恨地道:“是的,我想起了你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的事实。”
劫匪也被砸得眼冒金花,方片冷哼一声,把对流沙的不满发泄到他身上,将铁锹踢到一旁,抽出他的腰带,麻利地将人捆上了。劫匪清醒了,望见两人凶煞似的杵在一旁,卑葸地连连叩首: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老板!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对你们行了无礼之举……小的被集团放贵利的骗了,现在屋子卖了,家也散了,将来三十年的寿命都抵押上了,余额只剩2小时,眼看着活不过今天了……”
“这不是你出来作恶的理由。有本事就去加入‘刻漏’,踹开集团的门,把你的三十年时间讨回来。”
方片取出腕表,随意点了几下,转了男人2小时的时间,随后道。“走吧,黑心员工。”
劫匪怔怔地看着两人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时忘了动弹。
流沙走了几步,忽然一把抓住方片的手腕,目光如冰:“把我的时间还给我。”
“什么?”方片佯装不知。
“你刚才转给那位劫匪的时间,是从我的账户里支出的吧。”流沙面无表情地向方片摊开手,刚才方片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腕上扒下了黑桃夫人给他的腕表。“还给我。”
“咱哥俩讲什么借还,从你未来的工资里扣就好了。”方片毫不抱愧地道,伸手搭上他的肩。
流沙不领情,狠揍他一拳。
两人继续在街巷中乱踅。一面走,流沙一面回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劫匪。方片对此寻常处之,说明这现象在底层并不鲜见。许多人并无未来,在角落中苟延残喘。
方片带他走过贫民窟,那里污水横流,穿人字拖的瘦小老人们蜷在尼龙布袋上清厘油漆罐、磨碎塑料,像生在霓虹光彩下的霉菌。方片指着其中一人说:
“你猜猜看,那人几岁?”
流沙定睛一看,那是一位骨节突出、面黄肌瘦的老妇,坐在窗根儿底下,正在往废皮革上粘骨芯。方片的发问定不会全无来由,流沙审慎地道:“四十……三十岁?”
“是十岁。”方片说,目光漠然,其中又藏着几分悲悯。
流沙沉默着。
他仔细地将那老人从头到脚扫视了几番:“不像。为何她会变成这样?”
“提前透支了躯体的时间,也许是为了换几口食水,又或许是被别人拿去抵押了。所以在这里,可别凭肉眼所见评判别人的年纪,指不定一个外表白发盈颠的老头实则还未满月呢。”
流沙不语。他看见那些苍老的孩童们埋头干着粗活,身后的灯牌闪闪烁烁,显示着形式各异的广告语:“健脑科技超感义肢,永恒的帮手,2036年推出,预订即送免费神经同步校准!”“能量红药片,一粒改写下丘脑,精神旺了!”他看出这些是来自未来的广告。
时熵集团广告部曾将广告牌投放到17世纪的启蒙运动年代,让当时的人们惊异不已,视其为神迹。他们力图从数百年前起就让商品的记忆植根于人们的脑海,哪怕被困在黑暗年代的人们尚且食不果腹。
流沙忽然加快了脚步,心里像有一只小虫钻来啃去,啃过的地方迅速腐烂、苦涩。眼见之景让他难受,他想,是他的心脏故障了吗?
“怎么了,突然走这么快?”
流沙头也不回:“没什么,心情不好。”
“你该不会是对他们产生同情了吧。有什么好同情的?这就是现实。”方片快步跟上他。“不需要同情,我们只需要能改变现实的愤怒。”
看不出来,这人虽看似玩世不恭,想法却还挺愤世嫉俗。流沙望向他,但只在他脸上寻到了一如既往的浮浅的笑。忽然间,方片一把抓住流沙的手腕,将他带进小巷里。
“怎么了?”
方片向流沙作了个“嘘”的手势。两人爬藤草似的贴在一起,鬼头鬼脑地向巷外张望,只见一个穿黑披风、戴威尼斯狂欢节面具的人影缓缓走向贫民窟。
那人身材高挑,手握激光剑柄,杀气腾腾。方片见了,轻声道:
“是时间清道夫。”
流沙头上突然微微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问:“时间清道夫来这里做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杀人了,他们可是死神。”
时间清道夫走向那群有着老人外表的孩童,步伐坚定而精确,仿佛每一步都经测量。流沙看到他走向那苍老的、正在裁剪皮革的女孩,手指搭在激光剑开关上,显然动了杀心。
流沙心里忽然一紧。清道夫为何要杀一个肮脏不堪、还未在世上生活几年就已老迈的孩子?她瘦弱不堪,仿佛皮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毕现,手爪艰难动作,胸腔起伏,呼吸很响,难道这样的孩子也会阻碍集团未来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