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酒很快端上来了。辰星盯着澄澈的酒液道:“陪我坐一会儿吧。”
“客人,我还未成年呢,才不陪酒。”
“不是让你喝酒,我只是想和你聊一下天。”辰星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王牌小丑的稀有贴纸。果不其然,云石见了,两眼放光,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似的。辰星满意地一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云石。你呢?”
“告诉你也没意思,反正你过一会儿便不记得了。”
“瞎说!”云石叉腰,“我脑筋好着呢,快说!”
“我叫辰星。”
云石说:“这名字一点也不难记。”然而过了一阵,他显出一种打瞌睡似的神态,两眼越眯越细,继而抓耳挠腮,片晌后终于支支吾吾地问:
“你叫什么来着?”
辰星微笑着看他。哪怕这个世界只是幻影,哪怕他的名字依然如潮汐冲刷后的沙滩一般,注定不会在旁人的脑中留下痕迹,可只要能与云石处在同一个梦境的片段中,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不告诉你。”辰星说,“我是隐姓埋名的英雄。”
云石“”了一声,嫌弃地望着他:“胡说八道,这世上除了王牌小丑,还能有什么货真价实的英雄?”
“你为何会这么喜欢王牌小丑?”
“因为他是我憧憬的人物,是拯救底层的英雄!等我长得更大只了,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云石兴冲冲地挥舞起拳头,末了,问辰星道,“先生你呢,有喜欢的英雄人物么?你该不会是巨星铁砧的崇拜者吧,我能弄到他的签名!”
“你猜。”
“难道是‘锈骨’萨利?”
“不是。”
“是‘血肉引擎’马里恩?”
“不是。”
“你喜欢的英雄该不会是‘猴脸’吧!”云石惊叫,脸庞像抹布一样皱成一团。
辰星摇头,忽而与他四目相交:
“是你。”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云石不动,心跳也似已停止,唯有瞳孔紧缩。半晌,他僵硬地问:“什么?”
“我说,我的英雄是你。”辰星道,“也许你只见过我一面,但你也许不会知晓,我早和你打过了一百次照面。”
云石听得云里雾里,摇头喃喃道:“我听不懂,先生。咱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我已在与你相同的光阴里经历了百倍的时间,甚而要更多。换而言之,我比你想象中的要熟悉你。”
辰星微笑着起身,将杯子放下,云石惊觉他竟已将一杯烈酒饮完。
“如果你对我有一丁点好感,那么我会比你喜欢我更强烈百倍地喜欢你。”
这回,他是秒针,而云石变成了分针。在他匆匆在悖理阶梯上兜转过一轮之时,也许云石还留在原地。他的渴盼因时间的轮回而无限凝聚、愈发浓烈。
突然间,世界支离破碎,如一只玻璃盏坠地,眼前所有景物化为齑粉。这个脆弱的时间碎片终于走到了它的尽头。辰星跌落在时间迷宫中,手里紧攥着那枚红色的钻钉。
这回他的心境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和云石都是不为时间所容之人,能在一枚有悖常理的时间碎片里相见,已算得奇迹。也许在浩渺无垠的宇宙的一角,还会有这样的奇迹上演。
于是辰星继续迈开了脚步。
第109次轮回,灯光在路面积水里闪烁,酸雨淅淅沥沥而落。辰星走进由废弃货运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发型店,在开裂的皮革椅上坐下。
“劳驾,帮我染一下头发。”他道。
染发师走过来,掂量了一下他,道:“真是奇事,小伙子,你没染过头发吧,怎么头发已变成全白的了?”
“操劳过度,我在黑心老板手下一日干十六个小时呢。”
“哈哈,这确实是一个吃人的社会。你想要染成什么颜色?黑色?”
“白金色。”他说。染发师有些讶然地张大眼,“那不是和你如今的发色差不多么?”
“是的,很好处理吧?用高提浅度染膏。总而言之,我想变得引人注目。”
染发师会心一笑:“您想成为夺人眼球的大明星?”
“是的。”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将手中的钻钉按到眼下,嘴角咧开一个微笑。这张面庞顿时变得如同一位常在电视荧屏上出现的魔术师,诡谲而神秘。“我想成为团队里的王牌。”
染过头发,他穿刺了肌肤,将钻钉镶嵌在脸上。他花了十日,从店铺中取到一套高级定制西装,穿上真丝红衬衫、白西装,戴上白礼帽,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号版的王牌小丑。
如此一来,哪怕他的存在感再稀薄,人们也或多或少能注意到他。他要成为云石心目中的英雄的模样,解放底层,实现云石长久以来的梦想。而事实上,当他回到扑克酒吧时,这身行头已引来了不少人注目。有人叫道:
“唷!咱们酒吧里的滑头侍应生粉墨登场了!”
有人交头接耳:“以前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时就老骗人,成日说底层要毁灭。如今变作一只花孔雀,这店还不得给他搅个地覆天翻?”
他默然不语,回之以微笑。
时钟的分针、秒针滴溜溜转动,在表面疾奔不止。他希望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在以阿僧为计数单位的时间碎片中能再现与友人相聚的奇迹。在他与云石重逢之前,扑克酒吧不能缺少任何一人。
“那么,与其在漫如星海的碎片中追循微不足道的奇迹,为何不在一枚碎片里寻找无限的可能?”
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灵光顿悟。既然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时间碎片,那么他就要为自己打造一个容身之所。因此他最后一次进入了时间碎片,并决定在此奉献自己的一切,永不离开。
在那枚时间碎片里,当反叛军“刻漏”与2030分部交战后大败时,他走向“好便宜诊所”,向山羊胡老头提议,将自己的内脏移植给了红心。
身为曾经的圣寿堂修士,他的身体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所有人,且在干细胞的刺激和血液中的纳米机器人的辅助下,还能维持着躯体不死。他想,本来他就是衰弱之躯,比起存在感薄弱的他,红心更适合当“刻漏”的首领。
既然无人愿意相信他关于未来的谶言,那么他索性就当一位骗子,一位游离于时间之外的欺诈师。他没能拯救自己的世界,至少要拯救云石的世界,做云石的英雄。
他曾翻阅过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在旧时的世界有一位叫尼采的哲学家曾提出一种观点,如今他如有所感:不断重返变易世界,能对抗虚无。时间无始无终,每个瞬间在无限轮回中具有同等价值。永恒存在于瞬间。他只存在于这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就是他的永恒。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属于扑克酒吧,在永恒的回环中奔涌不绝。因此,他会成为这一个世界的守护者。
他打开黑桃夫人酒窖的暗门,利用从别的时间碎片里所得的知识,从2030分部窃取了大量“以太”。果不其然,这一举动让他被集团所注目,意识到在过去产生了时间变量。他成为了集团的头号通缉犯,因他行踪不定、常改头换面,一个传闻在民间兴起,说他是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欺诈师。
他将收集来的“以太”全数灌注到驳壳枪中,站在旧教堂之顶,向天空发射出一枪。
然后一只巨大的时滞泡从其中喷薄而出,薄膜如洪水一般蔓延了世界。在那时滞泡里,时间将被近乎永恒地静止,而其中之人毫无所察。时间的概念在其中也近乎消灭,那是另一个人造的时间迷宫,是他亲手制造的悖理阶梯。
在以时滞泡包裹了底层后,他在旧教堂的橡木顶上坐下,眺望五光十色的世界,在此等待着云石的到来。
上层在察觉到底层的异状后,一定会派出查探的清道夫,也许有一日,他能遇到一位与过往截然不同、已变得冷血无情的云石。
他爬下木顶,进入荒败已久的圣寿堂,反叛军在攻下此地后还未来得及将其改造,苔痕爬满青灰石砖,风从破口里涌入,发出萧索的呜咽声。彩窗破碎,伯利恒之星也已坠地,鲜红的碎片散落一地。
他捡起碎片。真是奇妙,指引人前往万主之主身边的星辰碎列后就变成了五片菱形,像扑克牌里的花色方片。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了咱们的地盘!”
一道粗野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是一位举着手电筒、头毛染得像彩条拖把的“刻漏”成员。
他轻笑一声,在废墟之顶回眸。来人不禁一怔,望见一位白发青年沐浴在夜光之中,竟如一尊在淤污里显现的神塑。
“我是方片。”白发青年道,“扑克酒吧的方片。”
既然世界不容许“辰星”的存在,那么从今往后,他便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他是过往的自己的影子,不被人所认可的骗子、欺诈师。伯利恒之星破碎后余下了菱形碎片方片就是破碎后的辰星。
第73章 我的英雄
突然间,一阵刺骨寒意如针一般贯入脑海。曩昔的影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掠。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流沙从记忆的深海里抽离。
他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睁眼时恍若隔世。幽蓝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游弋,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扑克酒吧二楼房间的床上。
流沙渐渐想起先前的一切,自己由于好奇方片内心深藏的秘密,遂磨缠着雪豹让它想个法子窥探方片的记忆,而他在让方片放松警惕后确而成功进入了其脑海。
他确实如愿以偿,看到了方片一直以来隐瞒的事实:过去的出身、与云石的相遇、作为流浪者在时间迷宫中徘徊、打扮成王牌小丑的缘由。而他也理解为什么方片想要藏起这一切因为他所寻找的辰星早已丧命,方片是另一个世界的辰星,他们并非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人。
忽然间,流沙听见一声轻笑,别过了脸。
方片正坐在窗边,穿一件松垮垮的红衬衫,向他微笑。钻钉在眼下闪烁,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醒了,黑心员工?”
流沙一动不动,似乎还未能适应回到现实的感觉。
霓虹灯在白发欺诈师身后迷离闪烁,让他恍然间如见忏悔室中的彩窗,仿佛一切罪孽在其下无所遁形。方片表现出颇无所谓的模样,道:“你赢了。你成功钻进了我的脑子里,看到了我全部的秘密。”
沉默良久,流沙嘶哑地开口:
“我不想道歉。”
“我也没在期待你的道歉,因为你就是这样的黑心员工,想法子揭老板的底儿,然后威胁我给你加薪。”
“你和最开始时的模样……相差很大。”
“你是说那个黑头发、闷瓢儿似的我?现在比起来,我够喋喋不休了吧?因为遭受了时间的磨砺,还有社会的毒打。”方片耸肩,“没人喜欢听真话,他们自顾自地把我当成骗子。我虽然预言了山洪,但他们却将我从身边撵走。在凉薄的环境里,雏鸟很快会变成狡诈的鹰隼。”
“我们所处的当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被我包裹在时滞泡里的世界,就像水晶球里的景观。如果解开时滞泡,时间就会正常流逝,在那之后等待着我们的只有2026年12月31日,一个底层注定毁灭的结局。”
方片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道。
“由于你已成为了时间清道夫,被割离于时间,所以这个世界里没有‘云石’,但一切还是会按既定的命运发展。”
流沙沉默着听他叙说。方片继而道:“巨量的‘以太’摧毁了我原有的时间碎片,也让与其相近的世界产生了扰动。便如一只果实上如出现一个坏死的部分,病菌便会扩散至整体,于是受‘以太’影响的世界愈来愈多,最终导致时间线变作一团乱麻。以2026年为起点,过去变成了时间迷宫,连集团也无法干涉。”
“这算是我的错?”
“不,也许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活下来,你不会作出这样的抉择。如此看来,我是一位曾经毁灭底层的罪人,一个在俄罗斯轮盘赌中胜利、却失去了余下的人生的输家。”方片闭上眼,往栏杆上一仰,脖颈白皙,譬如猎物展现自己的咽喉,“来吧,你如果想对我报一枪之仇,就复仇吧。”
他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人生轨迹在这枚时间碎片里得到了交汇。一个世界里,从圣寿堂出来的辰星遇到了扑克酒吧的云石,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存活,随后流浪于时间之外,成为了欺诈师方片。
另一个世界里,辰星率先到达了扑克酒吧,成为了从种植园里逃出的云石的引路人,轮盘赌让他们生死相隔,云石被集团带走,成为了清道夫流沙。
而在他们如今所处的这世界里,时间本应在脱离了两人的干涉下流逝。一切似已发生过,却又从未发生。人们也许会朦胧地记得扑克酒吧里曾有过辰星和云石两人,而方片和流沙则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两人。
在听完方片的话后,流沙二话不说,当即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只手枪。
方片惊愕:“你还真想复仇?”
流沙扣动扳机,玩具手枪里的彩带喷了方片一脸,这是生日宴会上常用的恶作剧道具。流沙道:“我的复仇结束了。”
方片望着他,神色复杂。流沙道:“你没有救下你的世界的云石。而我也是,我没能救下我的世界的辰星。方片是破碎的辰星,流沙是残破的云石,我们都是半斤八两的输家。”
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黝黑的夜色裹覆着底层。方片忽而深吸一口气,身躯微微颤抖:“你的世界里的辰星已经死了,尸体还被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所利用。我不是你所认识的辰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