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城上层传来消息,董事会启动了免除云石总裁职务的程序,而2050分部又传来警报,说是云石总裁劫持了主控室,企图毁灭所有重武器。”
戴鹰神面具的清道夫虽未显出震惊的模样,却也显然有所动摇:“总裁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过了半晌,他又问,“那么,这些二代机械清道夫是……”
“是2035分部研制的产物,集团董事长特许我们使用。它们虽然造价昂贵,却能有效减少人才的耗损。虽然人并不昂贵,但2040分部做实验要用到的人体太多了,我们希望能省下这部分资源,为他们分忧。”清道夫玄铁叹息似的道,“现在,我们要在对付总裁的行动中用上这群机械清道夫,试试它们的性能。”
“如果仅是对付云石总裁一人,出动这么多造价昂贵的机械清道夫,是不是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你真是愚不可及啊,我们要对付的不止云石总裁一个人,也许他现在已经劫持了2050分部的军队,令他们为己所用。而且他是有着最高权限的贵人,上层希望能活捉他,因而我们不得不谨慎应对。而且……”
清道夫玄铁一瞬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仍犹豫着道。
“云石总裁对咱们初代清道夫太过了解了,深知我们的弱点和所采用的行动指南。依我看来,最危险的不是他掌握的军队,而是他本人。”
“是么?可他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戴鹰神面具的清道夫道。
“手无缚鸡之力?”玄铁冷笑一声。
“不……他能徒手拧断咱们的头。”
而此时此刻,正如清道夫玄铁所言,2050分部中正上演着一场恶战。
在经受流沙的威胁后,研究员们抖抖索索地开启了重武器的自毁程序。自毁程序的进程要比发射高能辐射“以太”炮的速度快,能刚好在发射之前将炮弹销毁,保住2050分部。
随后流沙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将研究员们推进防爆隔舱中上了锁。这下没人能阻碍他了,当机械清道夫们奔向主控室时,他凭借最高权限,按下了向清道夫们发射高聚能“以太”粒子束的按键。
下一个瞬间,机械清道夫们发现眼前的景物被一股巨大的白光吞没,一声仿佛能震裂天地的响动自近处传来。它们的零件、电路在一股巨力中被旋扭,最终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流沙仿佛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子,为自己手握的权柄大为兴奋,在主控台上胡乱按下按键。其后果便是“以太”粒子束乱射,刺目光芒频闪,烟尘大起。一幢幢摩天大楼裂痕遍布,哀鸣着倾坍。机械清道夫们如被洪水冲散的蚁群,转瞬间溃不成军。
“哼,一群傻瓜,本无敌大王只消动动小手指,就能将你们杀个屁滚尿流!”流沙得意洋洋地叉腰道。
然而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脚底一阵震颤。
扭头一望,流沙只见脚底地面如流水一般起伏,从其中渗出点点滴滴乳白色的液体。当那些液体联结在一起,汇作一个个圆球时,他大为震惊:
原来有敌人趁他不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主控室!
流沙当机立断,即刻抄起手边的锉手斧。就在那一瞬,圆球状的警卫机器人忽然自浑身射出数道激光。落点处尽被熔毁,空气中散发出焦煳味。流沙猛一旋身,浑身肌肉紧绷,迅捷无伦地闪过激光,在主控室的一角轻巧落地。
就在此时,圆球机器人们已然汇作人形,白茫茫的一大团,几乎充盈了整个主控室。突然间,白色巨人猛地向流沙挥击其巨大的手臂,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一般,线路、芯片被扯裂,火花迸溅!
而这巨人的攻击绝非毫无章法,流沙看出它的举动堪称灵活,每一击都直戳要害,而从中他品味到了一种熟悉的滋味。
它用的是A-0的战斗数据!一瞬间,流沙如醍醐灌顶。但与第一代清道夫判然相异的是,圆球巨人拥有比A-0更强的膂力。流沙持锉手斧拼力抵挡它的一拳,两臂咯咯直响,几近骨断筋折,与这样一位以自己未曾打败的对手为敌,流沙可称几乎没有胜算。
正当他切齿淌汗时,耳旁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
“人傻钱多的员工,又怎么啦?”
方片的声音从全息屏上响起。流沙惊出一身冷汗,扭头望去,只见白发欺诈师正在荧幕的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遇到一点麻烦事。话说回来,你一直在过去窥探着我?”流沙一面闪过圆球机器人的攻击,一面不满地与他交换一个眼风。
“没办法,谁知道咱们太过厉害,已经差不多将2035分部镇压得七七八八,就等你回来后开庆功宴了。”方片将镜头调转过来一点,于是流沙看到2035分部已然一地狼藉,清道夫们被反叛军成员们按倒在地,拆除了脑部芯片,如沙滩上的死鱼一般不再动弹。
流沙见状,心中不免有些恼怒:“你刚才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四下逃窜?”
方片优哉游哉地坐在清道夫身上:“你先前不是还很威风么?还向敌人四处发射粒子束,我还以为你能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这一切,回来和咱们过新年呢。”
“那你有什么法子?没有的话我挂电话了。”
“当然有。先前我不是说了吗?过去和未来要相互协助。”方片抓过雪豹的尾巴,插在了2035分部的金属插槽上。全息屏上顿时闪烁出故障一般的色块,方片键入了流沙曾使用过的指令代码,在密密匝匝的数据中找到并修改了圆球机器人的制造参数。
下一刻,流沙忽然听见一股让人牙酸的融蚀声,只见眼前的白色巨人突然如遇热的油脂块一般融化。原来方片在过去修改了圆球机械的制造参数,致使它们的使用寿命大幅缩减,而在以自己为敌时恰巧损坏。
“现在,你的敌人们的设计都已被我们植入了致命缺陷,你对付起来应该更容易了吧?”方片笑容可掬地道。
流沙轻哼一声,“不用你动这些手脚,我也能赢。”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却松快了许多。他提着锉手斧走到舱门边,此时舱外炮火连天,机械清道夫们被流星雨一般的能量束冲散。砂石飞溅,如呼啸的海潮。身后全息屏上的进度条几乎已走到了底,2050分部的重武器自毁进程即将结束。然而战斗仍未终止,仍有如狂澜怒涛一般的机械士兵向着他涌来。流沙注目着眼前的一切,忽而迈开腿疾奔。
这一回,在离开2050年之前,他不曾停下过脚步。机械警卫、时间清道夫与各种由上层意识操控的杀人机器们如河沙般涌来,在它们组成的五色洪流间,流沙拼尽全力地奔跑着,锉手斧在他手中呼啸如风,斩落接踵而至的敌人,撕开一个个漆黑无底的空间裂口,将阻拦者抛入时间迷宫所构筑的永恒囚牢。
渐渐的,炮火沾染流沙的身躯,他因剧烈的冲击而翻跌在地,子弹擦过肌肤,留下狭长的创口。身体各处传来钝痛,皮肤因炽烫而麻木,肺急促扩张又收缩,这是一场清道夫流沙第一次经历的如此长久的拉锯战。但是他没一刻懈怠,只是如同野兽一般挥舞武器、迈步、向前猛冲。
因为他渴盼着能回到过去。这里并非他的栖身之所,有着方片、黑桃夫人、红心和雪豹所在的年代才是他的归宿。
此时的螺旋城上层会议室中,一座银吊灯漫射出细碎流光,一张黑檀木长桌旁,身上佩戴着紫色彭罗斯阶梯徽标、身穿缀着梨形钻的塔夫绸礼服的高层人物齐聚一堂。
长桌上首的子母绿华贵座椅上坐着一人,胸口佩戴金色徽章,身穿骆马毛针织衫,面容年轻却阴鸷。在这群螺旋城最顶尖的人物中,他也堪称身处权力之巅。此时他环视四周,以沉静的口吻道:
“各位同仁,目前我们正在推进关于免去云石总裁的职务一事。诸位都知晓,云石总裁近段时日做出了诸多出格之事,已不能再胜任如今的位置。而各位中的大多数人已然作出了决断,对免职一事投下赞成票。余下的同仁们啊,请动用你们手中的神圣权利,清除集团的渎职者!”
当坐在宝座上的集团董事长扬声发言后,会议室中的气氛愈发显得凝重。人们纷纷凝视着眼前的全息屏,无需开口,他们的选择已通过脑波呈现在屏幕上:清一色的赞成票,在场之人觊觎总裁的位子已久。
但突然间,屏幕上出现一抹稀有的红色,竟是有人投下了反对票。
“请问是哪位同仁投了反对票?”董事长的神色仿佛又阴下了几分,“虽然我们不强求各位作出一致的选择,但为了诸位同仁间不生猜忌,我希望投票者能站出来,说出一个令我们信服的缘由。”
人们面面相觑,企图从人群中找出那位异类。忽然间,一位戴着金丝单片眼镜,身着青碧山水缂丝袍的胖男人站起。他的脖颈藏在层层肥肉褶子里,浑身肥肿如一只气球。
胖男人慢条斯理地道:“投反对票的人是我。怎么,你有意见?”
董事长眯缝起双眼,男人的身份认证信息顿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在前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被逮捕之后,这个男人接手了大部分关于时间典当行的业务。如今这位胖男人是螺旋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熊蜂。
这不是一位令董事长喜欢的角色。于上层人而言,熊蜂更像一位暴发户,有钱有势,却粗野蛮横,还未脱离低级趣味。董事长轻咳一声,问道:
“熊蜂先生,本人绝不是对你抱有任何偏见,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坐拥金山的您为何会赞同一位作出出格行为的叛徒云石总裁?”
“因为我看他很顺眼。他拥有骄人的身手,犀利的言语能力,令人见之难忘的容貌,未尝败绩。”胖男人起身,发出因肥胖致使的粗重呼吸声。当这离经叛道的话语自他口中吐出时,会议室中的众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熊蜂呼嘶喘气,慢慢踱步至董事长身边,道,“以及”
突然间,胖男人的身形如吹胀的气球,极速鼓起、炸裂!在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忽从他庞大的身影中蹿出,寒芒一闪,董事长人头落地,脸上仍带着讶然之色。
鲜血喷溅,染红了桌椅、檀木桌,溅射到银吊灯上。寂静的空气像铅块一样压坠在众人周围,一秒、两秒过去后,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上层人们见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或愣在原地,或屁滚尿流地向会议室外逃去。然而在他们触及门扉之前,一声巨响兀然传来,吓得人们停住了脚步。
上层人们战栗着回过头去,却见在无头的尸首旁,“熊蜂”显露出了原本的形貌。那是一位穿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的灰发青年,面容清俊,面若冰霜,手持一柄锉手斧,方才的巨响是斧柄重重顿地后的声响。
灰发青年一脚踢开董事长的身体,坐在染血的宝座上,冷冽地开口:“以及,我是自信的人,当然会为自己投上宝贵的一票。”
无人出声,人们仿佛都忘了呼吸。总在新闻中见到、目前应该身处于2050分部大闹的云石总裁,竟于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
“云、云石总裁……”
良久,有人从喉咙中挤出一道嘶哑的呼声。本应被重重机械警卫包围的会议室竟被突破,也只有还未完全被剥夺最高权限的云石总裁能做到此事。他根本不必动武,卫兵们就会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而只要利用纳米虫群附着在皮肤表面,就能轻易改变容貌,这是灰发青年向欺诈师学来的一个小把戏。
“您……你杀了董事长!”
灰发青年如紧盯着猎物的雄狮,冰冷地望着会议室中的众人:
“是的,但那又如何?他恶贯满盈,手上沾满了底层人的鲜血。还有,你们想离开这里?我劝奉你们不要作出这种愚蠢的选择。如若不相信,就请你们看看窗外吧。”
上层人们看向窗外,却见外面的景物云遮雾绕一般,如覆盖着一层薄膜。有人伸手去试探,旋即惊叫出声:“这是……时滞泡?”
流沙似笑非笑:“看来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倒还有几位聪明人。回想一下吧,你们究竟开了多长时间的会?”
人们试着转动脑筋,却发现记忆模糊不清,再看向檀木桌中央放置着的罗斯柴尔德法贝热彩蛋钟,上面的指针竟在滴溜溜乱走。时滞泡里的时间是混乱的,几近停滞,而其中的人会无法察觉。
“你……对我们动了什么手脚?”
“没什么,只不过是想毁掉整个时熵集团罢了。”
众人一片哗然,如同看待疯子一般看向流沙。流沙继而道:“从一开始,我就和你们不是同路人,也和过去的自己不是同路人。就如同你们一般,我不关心更高维的宇宙,以及人类是否能手握神明的权柄。虽然时间本就对人们不公平,但我不希望这种不公平成为你们剥削他人的理由。”
“现在,我决定毁灭你们长久以来拥有的世界,让人们回归线性感知时间的状态。但是由于主控时间机器的管线遍布地球,启动自毁程序会导致底层的大爆炸,所以我的聪明脑袋想出了一个办法。”
流沙僵硬地扯动嘴角,因极少微笑,如今他的笑容狰狞可怖,简直像吃人的恶兽。他道:
“那就是消耗掉集团储备的所有‘以太’,再让主控时间机器自毁!”
人们瞠目结舌,听着他天方夜谭般的设想。
“这样一来,时间机器自爆时的能量控制在一个范围内,底层就不会毁灭。而所有时间机器毁灭、‘以太’逸散后,人类短期内应该再无法掌握时间跳跃技术了吧。”
有人率先醒过神来,嚷叫道:“云、云石总裁,你竟然企图让人类的科技水平倒退……你这是犯了反人类罪!”
“我对以前的自己也说过这句话。”流沙道,“但我如今依然认为,为了你们口口声声所说的抽象的人类利益牺牲掉眼前活生生的人,犯罪的人是你们才对。”
“将所有‘以太’消耗?你疯了,根本不可能消耗掉!正因为无法消耗,时间机器自爆后才会造成毁灭底层的大爆炸!”
“你们这群伪君子,以前说时间清道夫进行时间跳跃会消耗太多‘以太’,极力克扣2035分部的经费,如今却说‘以太’无法消耗完。”流沙有些恼怒地道,“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们的说辞,毕竟‘以太’就像核能一样,费大功夫提取出来后,一旦泄露便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其存放确实是一个难题,也不能给清道夫们过多使用的机会。”
灰发青年耸肩,“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安全地消耗完它的方法。那就是将你们送往未来。”
一时间,会议室中的温度仿佛降到零度以下,上层人们目瞪口哆。良久,有人颤声道:
“什……什么意思?”
流沙露出堪称邪恶的神色,道:“意思就是,先前我趁你们开会时,就用时滞泡包裹了这间会议室,启动了时间机器,使用了集团储备的所有‘以太’,将这间会议室送往了尽可能远的未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我们究竟身处哪个时代。用掉了所有的‘以太’后,也许我们现在来到了2.5亿年之后吧。传闻在2026年过后的2.5亿年,地球会形成‘终极盘古大陆’,陷入极端高温高湿环境,而远超哺乳动物的生理耐受极限。在这个时间点,人类是否还能生存呢?只要走出这间会议室,你们也许会知晓这个答案吧。”流沙狞笑道,“不过我不建议你们作出尝试,毕竟时滞泡外的温度也许超过了岩浆的热度。”
会议室中沉静了一刻,旋即落入巨大的喧嚣声中。
“你……你疯了!”有人惊恐地叫道,“你让我们穿越到了2.5亿年后?”
“也许不止这个数,还有可能是5亿年、10亿年之后,也许人类已经毁灭,你们此刻是地球上仅剩的一群灵长类动物。你们不是希望重构一个新世界吗?现在我将机会交给诸位,你们就是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尽己所能地生存下去吧。”流沙起身,慢条斯理地道,“而我现在要回家了。”
“你把我们丢在2.5亿年后的未来,自己却要跑了?”
“是的,时间机器还留有最后一点能量,供我回到我的快乐老家。用尽能量后,它会自行毁灭,你们也在这没有人类生存的世界里自生自灭吧。没有了‘以太’、时间机器和你们,我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而在回到过去之后,这一回,我会和我们的伙伴一起阻止世界误入歧途。”
流沙说着,提着锉手斧走向会议室门口。最后,这个由时熵集团培养出来的杀戮机器嘴角一弯,显露出了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讥嘲的笑容。
“再见了,各位。你们就在未来冥思苦想自己的出路吧,我要回到过去属于我们的光辉时代了。”
白色的门扉紧紧关上,把上层人们的悲鸣阻隔在会议室内。
流沙迈开步伐,机械警卫自动围上前来,如铁墙一般阻拦在会议室门口。在总裁的最高权限命令下,它们会把守好这间会议室,在流沙的时间跳跃结束之前不让一条漏网之鱼自其中逃离。
紧接着,流沙走向了中枢室。
漆黑的空间里,所有的钟表都停转了,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木悬在半空中。流沙走向日晷,与机械臂相触,通过了身份验证。随后,他键入了时间机器的自毁命令。做罢这一切后,他就地坐下。
从这一刻起,时熵集团终于可称是走向了末路。
失去了所有的“以太”和时间机器,可话事的高层人又被他批量送往了2.5亿年之后,集团耗费巨额时间建立起的基业可谓毁于一旦。流沙有些得意地想,他真是个成功的败家子。
黑暗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月的夜空。密如星海的显像管电视已然黑屏,只有他身边的一台仍发出浊重的电流声。
流沙扭过头去,在荧幕微弱的黯光中,他望见了方片的脸庞。
“你好,黑心老板,我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流沙盘膝坐下,对着荧幕一头的人说。也许是相隔的时代太远,从过去传来的图像、声音都十分微弱,他们二人像在不同的星球上向对方喊话。嘈杂的电流声中,他望见方片微笑道:“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员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