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说:“其实我是螺旋城高层酋长国的酋长,等我想起来以后,我就狠狠惩罚你。你对我扯过一个谎,我就拿鞭子抽一下你的屁股。”
“那你努力吧,酋长。”方片不以为意。
流沙又问了一次曾问过的问题:“时间清道夫都是坏人吗?”
“你今日已见识过了,是好是坏,便交由你评判吧。”
流沙又道:“我觉得这里的时间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环状的时间线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利是弊呢?”
细雨下落,在露台边缘滴滴答答地响,像在拨弹一台古琴,曲调寂寥凄凉。方片抬头,轻呼出一口白气:“以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线性状态流逝,所有人都会走一段从生到死的旅程,无法回头。现在它给了我们机会反悔,因此一部分人变成了神,可另一部分却永远身处地狱,不能翻身。”
流沙看出有一种轻而薄的悲伤,云影一般掠过他眼底,于是问:“这里就是地狱吗?”
方片举起酒杯,微笑道:“不,这里是扑克酒吧,是和朋友一起小酌和欢笑的地方。我的朋友很少,现在就只能委屈黑心员工和我喝一杯了。”
杯缘清脆一响,流沙怔怔地举杯,和方片相碰。他忽然觉得,非但是方片,自己似乎也鲜少有与人举杯共饮的记忆,即便是有,也是在许久以前。
方片后仰,身体陷入沙发中:“再多说两句吧,从前的时间如同空气,虽无处不在,与我们的性命相系,可我们却时常对它视而不见。”
“我们的一生如果按70年计算,在这一生中会看向钟表的时间加起来只有3天,只有在这些时候我们会意识到时间的存在。现在只不过是时间跳到了我们眼前,向我们叫嚣着它的重要性罢了。”
说话之间,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回响声如流水,涤荡遍底层的每一寸土地。0点到了,在这片混乱、肮脏又缤纷多彩的土地上,时间以混乱又有序的状态推进。流沙抬起腕表,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到自己的时间余额,这漫长的一日已然落幕。
流沙赌气似的道:“而我浪费了宝贵的24小时和你相处了一天。”
水天空, 灯光闪烁移转,整个世界仿佛只有雨声单调不变。巨大的楼房阴影里,方片向流沙凝眸一笑,那笑容覆上了烛光、夜色与灯光,既好像变幻莫测,又如刻印在旧电影胶片上的永恒一幕。流沙忽觉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场梦,惟眼前人是唯一的真实,抑或是方片本就是一场梦,是落在幕布上的浮光掠影。
“那我该感到荣幸之至了。”
方片微笑着举杯和他相碰,浮冰渐渐消融在酒液里。
“因为全世界82亿人里,你唯独选中了我和你浪费这一天。”
第7章 以一当十
近日,流沙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里,他沿着一道阶梯往上爬。台阶层层延伸,四周环绕着数以万计的浮冰,冰面上映出陆离光景,那是无数时间的碎片,时间线杂乱交错,形成迷宫一般的漩涡。
他在其中奔走,阶梯永无尽头。直到某个时刻他兀然醒悟,他是在一座彭罗斯阶梯上奔跑,前进即后退,上升通往下降,过去也是将来,这是一个永恒的轮回。
渐渐的,他的视角上漂,仿佛自半空里俯瞰着一切。彭罗斯阶梯变作平面图,又变成刻在硬币上的浮雕,硬币被抛起落下,落入胖男人熊蜂的手里。熊蜂的脸在褪色、溶解,最终变成方片狡黠微笑着的脸孔。
流沙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儿憧憧地跳。他不知晓自己缘何做这个梦,过去的自己又是谁。霓虹灯的蓝光落进房中,闪闪烁烁,像老电视切换着画面。
他扭过头,只见房间的一角里,方片蜷在纸箱里,额上挂汗,脸色苍白,睡得也不安稳,今天是轮到这人睡纸箱了。窗外灯光一闪,变作朝阳似的红色,已到了早晨7时。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方片两眉紧蹙,抬手按掉闹铃,慢悠悠地从纸箱中爬起,两眼还困倦地闭着,如一具行尸走肉。
“早,老板。”流沙招呼道,旋即利落地换起酒侍服装。他已在扑克酒吧做了一段时间帮工,大受黑桃夫人与酒客欢迎,白日里也常迎来送往。
方片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盥洗室。过不多时,断续的咳嗽和呕吐声传来,又渐渐被水声掩盖。待他再出来时,流沙看见他面白如纸,水漉漉的嘴角边残留着没洗净的一丝血痕。方片踉跄着走到床边,从药瓶中倒出五颜六色的一把药片,塞进嘴里。
“怎么,孕吐?”流沙问。
方片倒了一杯水喝下,漫不经心地应对他的过火玩笑,“是啊,你的种。昨夜你酒后乱性,要负责啊。”
“我喝了多少自有分寸,何况我昨晚喝的是娃哈哈。”
流沙说。这段时日共处下来,他发现方片的体况着实不大好,但一出房门便会神采奕奕地去和酒客厮混,也说不准究竟哪副面孔才是其伪饰。
两人下楼,方片疲惫地打着呵欠钻入后厨,不一时端出一杯咖啡,一碟过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肠。流沙吃掉了,嘴里咯吱作响像在嚼木屑,末了道:
“极其难吃。”
方片拿勺子敲他的头:“难吃就别吃。”
“老板说过包吃住的,难吃也要吃完。我会榨干老板的最后一丝价值。”流沙动着腮帮子。
吃完早餐后,方片又懒怠地回房去补觉,红心出现在酒吧里,拍拍流沙的肩,神秘地眨眼,示意他到自己的房间里。
流沙乖乖照做了。一入红心的房间,他便震慑于那仿佛散发着粉红泡泡的装潢,红心身高九尺,外形粗犷,房里却像梦幻的童话世界。粉红海洋的中央,贴墙放着一只半圆水箱,一个人偶头颅在鲜花水藻里沉浮。红心笑道:
“方片那小子,手吝得很,看来是没给你买新衣穿。总穿着一件睡衣在外闲晃怎么成?鄙人的衣柜里还有许多衣服,你看中了哪件,便尽管拿去吧。”
流沙看着一衣柜碎花雪纺裙、泡泡袖连衣裙,话到口边不提出。他最终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粉红围裙,即将离开房间时,他又瞥见了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
那海报的风格与其余家具的迥然不同,黑红相间,描绘着一位壮汉挥舞着拳头的侧影,汗水飞溅,其下用夸张的字体标注着:“巨星铁砧,横扫全场!”
红心留意到流沙的目光停留在那海报上,尴尬一笑:“噢,这是我早岁时的海报,已有了些年头了。”
流沙看向他,记忆的一角仿佛被点亮。他带着一分讶异,问:“你是拳皇铁砧?”
拳皇铁砧,是时熵集团格斗场上的常胜将军,身价高达288年。传闻他块头大,拳头沉重如铁,防御天衣无缝,每一次挥拳都像一次天崩地裂的轰击,是备受螺旋城上层人追捧的巨星。
“是,但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如今的鄙人也不需讨人欢心,只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酒保。”红心笑道。
想不到这位曾经的上层人中的偶像做了反叛军的领袖,有着谦退温和的性子,还爱收集小裙子,流沙想。他向红心递出了粉红围裙。
红心不明所以:“怎么了?”
“签名。”流沙略显局促。
“哈哈,原来你曾是鄙人的粉丝吗?可这件衣服你是要拿去穿的,在其上签名不便换洗。”
“那我去拿我的睡衣……”
红心又是哈哈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海报,在上面签了名,递给流沙。流沙捧着,如获至宝。红心看他眼里难得地闪光,又道:
“我听方片说,你的身手很不赖,不仅能打退闹事的酒客,还曾一击爆了时间清道夫的头。要不,你加入反叛军‘刻漏’试试看?”
反叛军“刻漏”的基地位于底层西南角,在一座破旧教堂之中。教堂曾遭炮火轰击,只余一片断壁残垣。废墟里立着龙躯三头的时间之神克罗诺斯的大理石像,一群臂上有着铜壶刺青的青年咋呼呼聚在此处,穿着反光面料的外套,衣色犹若张扬泼溅的涂鸦。
红心带着流沙来到了此处,简扼介绍了几句。“刻漏”成员们坐在长椅上,正讨论要去进攻电梯口之事。流沙旁听了一阵,方知那电梯通往螺旋城上层,首先到达的是时熵集团的“2030分部”。
时熵集团在时间线上每5年设置一个集团分部,和底层干系最大、底层人受压迫最深的当属2030年的分部。传闻那里被建成一个血腥格斗场,走投无路的底层奴隶被勒迫于那处上演自相残杀的戏码,以横飞血肉讨取权贵的青眼和打赏,意图让自己背负的巨债一笔勾销。
可这格斗场并非销债的好去处,其中许多奴隶是被下了套的寻常人,落入集团的陷阱后被迫举债,是洒满血与泪的屠场。
流沙听了,目光复杂地看向才从红心手里拿到的签名海报,在巨星铁砧所向披靡的身影之下,海报的角落里印着几个小字:
时熵集团2030分部赞助。
流沙沉默了,那几个小字烙铁似的,像要烫伤眼睛红心,曾经的拳皇铁砧就是从这格斗场里走出来的,既是万人之上的巨星,也是上层权贵的玩物。
“怎么了,在想什么?”红心在他身边坐下,长椅发出一声震响。
流沙说:“你们‘刻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进攻这个2030分部吗?”
“对,除了2030分部外,还有几个分部在集团中举足轻重,他们就像大树的粗干,枝枝叉叉皆从其中延伸而出。”红心耐心地向他解释,“有1805分部,现在仅余的可以处理2026年之前事务的分部,其中的时间清道夫都是死士,蛰伏在过去;2050分部,拥有着强大的高科技武器,他们若是出手,甚至能将底层夷为平地;2175总部,位于距今149年的时熵集团核心、集团创始人的所在地,也是我们进攻的总目标。”
流沙听了,只觉这群人是痴心妄想,和一百多年后的未来人开战?简直像在用刺刀拼核弹。这时又听红心道:
“对了,还有2035分部,集团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首席清道夫‘流沙’就隶属于那个分部。”
突然间,流沙的心仿佛漏跳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悸缘何而来,只听红心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若有所思地嘟哝道:“上回鄙人和‘流沙’交了一回手,那的确是个劲敌。可惜一晃眼就不见踪影了,未能好好探探他的实力。”
“清道夫‘流沙’?那人不足为惧。”
一个声音不知自他们身后飘来,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欺诈师方片扶着椅背,笑吟吟地看着他俩。光从破损的教堂穹顶中落下,以摹仿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画为背景,他如有背光,仿佛得到神谕的先知。红心张口结舌,方片又笑容可掬道:
“大哥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清道夫被咱们打跑后,这么多日不见踪影,想必是已夹尾潜逃了,纯粹是一位懦夫。”
流沙听了,虽面无表情,周边气温却仿佛骤降十几度。红心苦笑:“你别掉以轻心。鄙人不知对方是不是懦夫,但知道他可是首席清道夫。”
方片又道,“什么首席清道夫?我觉得咱们酒吧的这位黑心员工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按死他。”流沙听了,眉宇舒开一点,无由地有些高兴。
正闲谈间,“刻漏”的成员围过来了。一个个头毛染得大红大紫,像运动会啦啦队用的手球。成员们狐疑地看了流沙一眼,流沙身材瘦削,穿一条粉红围裙,不伦不类,像来踢场子的。有人问:
“红心老大,这位是你带来的人?”
红心点头:“是,你们尽可放心。他实力强劲,我和方片都有所目睹。”
有成员迟疑道:“咱们自然信得过老大您带来的人,只是这次行动日期临近,咱们又势必要与2030分部开展一场血战,要一个生手临时加入,只怕他会折在这一战上。”
方片笑道:“你们信不过红心大哥,至少也信一下我吧,他的身手的确极好,不必忧心他的实力的。”
“刻漏”成员斜了一眼方片:“不,你更不值得信任。”
红心笑着拍拍流沙的肩:“既然如此,那便用拳头来说话吧!小兄弟,你也给他们露一手,好镇镇场子。”
一群人自觉地退开,在中殿处留出一片空地。一个留银灰色莫西干头的成员上前,脸上爬踞着一条蜈蚣似的凶恶疤痕,手持一把链锯剑。流沙不动声色,与他面对面而立。
“新人,你要用什么武器?”
“不用武器。”流沙说,“我的绝活是百分百空手接白刃。”
“刻漏”成员们发出嚣杂的笑声。莫西干头脸皮一红,觉着自己似被侮辱了一般,大嚷道:“刀剑无眼,待会被伤着了可别怪老子!”
流沙却道:“你们没有更多人了吗?”他环视四周,灰眸中看不出情绪。
“一起上吧,我要打十个。”
第8章 乘隙而进
一刹间,人群直扑而上,纷纷使出看家本事。单手棒、机械爪和螳螂刀,种种武器风暴一般向流沙身上招呼!
而流沙处变不惊,“刻漏”成员仅看见他迅捷地躬身,以手支地,两腿踢出,有数人的腕节被他踢歪,攻击的轨道改变,兵器在半空交错,撞出绚丽火花。
不过眨眼工夫,他便已闪至一人身后,踢中那人窝,迫其摔倒。流沙一手擒住铆钉腰带,将那人如盾牌一般举起,成员们见同伴受胁,攻击不免放缓。正当此时,流沙臂膀使力,转磨一般将那人甩出!那人的脑壳撞上了周围众人的脑袋,所有人都呻吟着倒了下去。
仅过了十数秒,十位“刻漏”成员尽皆被放倒,这还是在流沙赤手空拳的状况下。
其余人见了,有的恐慌,有的欣喜。流沙站在原地,淡然地比出一个V字胜利手势。
红心笑道:“看看,鄙人没说错吧。他确然是一位强大的我方战力。”
“大哥原来还疑心他,不想让他在酒吧打工的,不想这么快就接纳他了。”方片在一旁笑道。
有“刻漏”成员喊道:“方片,怎么不给咱们也露一手?杀杀新人的威风!”
方片优哉游哉地上前:“确实,让新人太得意也不好,骄兵必败。黑心员工,咱们也来打一场吧,我还没能见识你的全力呢。”
他走到流沙对面。流沙审视着他,头上忽然又一痛。
记忆闪回,流沙隐约看到自己站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有人拔枪面向他,面影熟悉。他和方片不像是初次交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