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连尺素盯着外面的天,腥咸的海风缓慢吹过她的脸,凌厉分明的脸部线条中因为弟子提到连雀生后透出来一丝柔和。
“你去看看,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去做就是了。”连尺素嘱咐道, “白鹭洲的未来和这群年轻人关系大着呢!雀生性子顽劣, 这些年他一个人出去, 我总是担心得慌,现在看着他,倒是真的变了不少, 让人能放心了。”
“连公子可是掌门您的血脉, 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那倒也是。”
连尺素自信满满,想她当年年轻的时候, 也是一众仙门百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谁没听过她白鹭洲连尺素雷厉风行的名声。
“对了,掌门, 之前你说要和江公子比试一番,我已经派几名弟子下去收拾场地了。”
扶疏低声道,转身拿了双剑递给连尺素,“掌门想什么时候比试, 弟子期待好久了,下面有几个人可是给我念叨几遍了,还说是要给掌门和江公子下注呢。”
扶疏是从小就跟着连尺素的,虽然看着年轻,比连雀生大不了几岁,但却可以说得上是白鹭洲长老级别的人物了,
“你觉得我会赢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特意拿了二十两银子支持掌门你呢!”扶疏得意道,正说着,就听到了连雀生的声音,“什么二十两,才二十两,这也太少了点吧,要是我,起码二百两。”
连尺素立刻脸一黑,她还以为这些年连雀生稳重了不少,结果还是个人傻钱多的,这是压根一点没变。
“娘,什么二十两,难不成我爹这次出去经商赔了,白鹭洲没钱了?”连雀生关心备至,殷勤地走到连尺素身后,给她捶肩,“娘啊,这个力度还行吗?”
“瞎说什么,你爹那地上掉了一颗铜子都要捡回来,拿出去一分钱恨不得赚个盆满钵满的人,你觉得他会赔吗?”
连尺素没好气地给了他一巴掌,“江逾呢,刚才说着和他打一场试试。”
“对啊,连公子,掌门和江公子若是真比试一场,你压谁赢?”扶疏问他。
连雀生瞬间被两道箭一般的目光给盯上了,他迎着连尺素的视线,嬉皮笑脸道,“那肯定是我娘了,我娘是什么人,跟谁比我都压你啊!”
“滚!”
连尺素虽然这样说,却笑得合不拢嘴,直拍了他好几下。
“我这就去给你喊江逾。”连雀生为表忠心,当即御剑飞走了,顺便挥了挥手,给了连尺素一个飞吻。
“咚”
一声巨响,没看路的连雀生和西窗撞了个正着,他一脸肉疼地揉了揉脑袋,耳边响起西窗温柔的声音,“师父,怎么急急忙忙的呢?也不好好看路。”
连雀生自知理亏,在这里也耍不起师父的威风,只能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怎么变得絮絮叨叨的,整天跟老头子一样,我去找江逾,家中老母等着和他比试一场呢!”
“那我陪师父一起去吧。”
“行啊,不过我要先跟你叮嘱一下,若是扶疏找你下注,赌他们两个谁会赢,你记得背地里多给江逾下点银子,我怕这次输光了。”
连雀生挑了下眉,“你知道的,我肯定要下我娘赢,到时候输光了可不行,你可要替我兜着底。”
两人走过一扇圆拱门,穿过那几棵茂密的树,澄澈的天空中高高悬挂着烈日,这才是早上,可已经热了。
连雀生许久没回来,一时间竟然适应不了这蒸腾而来的热气,见到了江逾屋子,本是想直接冲进去,可又想到昨晚上那尴尬的场面,暗自忍耐了一会儿,这才去拍门。
“江逾,清规兄,你们醒了吗?”
连雀生在心里面默默数着时间,想着要是三十秒还没人不说话,他就离开,免得又撞见两人耳鬓厮磨的模样。
“师父,敲个门而已,你怎么这么紧张?”西窗看着他满头大汗,笑了声,从袖口处拿出来一条帕子给他擦汗,连雀生身子一僵,后退了几步,“我……我自己来。”
“师父”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对这两个字已经刻入骨髓的沈清规望着面前几乎挨在一起的两个人,言简意赅,“有事?”
“清规兄,江逾呢?”
又是熟悉的场面,连雀生这次非常谨慎地去看他半露出来的脖颈,似乎还有些红痕。
就是不知道这红痕新不新鲜,应该不是刚刚弄上的吧?
“他有些发热,染了风寒在床上睡着。”沈清规背着江逾从文华寺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他浑身不对劲儿,温热的肌肤变得滚烫,果不其然等到了屋子里面,江逾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难受。”
江逾两只手搂住沈清规的脖颈,不愿放手,他把脑袋埋在沈清规胸口处蹭了蹭,“好冷。”
沈清规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道,“你发热了,先躺着,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敷着。”
“嗯,不要。”
江逾迷迷糊糊地抱着他,无论沈清规怎么劝说都不肯撒开手,“不要你走,上次……你就死了。”
他把被子踢到床下面,凌乱的长发因为发热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原本冷白的脸颊现在变得和胭脂一样鲜艳,嘴唇因为昨晚上的事微微发肿,看着竟有股柔弱任人蹂躏的美感。
沈清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伸出来几条枝杈,把人按在床上,低声哄道,“乖,不会死的。”
他在集物袋里面找了药,用温水化开,枝杈停留在半空端着药碗,里面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
江逾本能的抗拒摇头,身体在床上不停翻滚,却被枝杈缠住了。他的外袍早就被沈清规脱了丢在地上,因为怕他难受,便只给江逾穿了件宽松的素白上衣,下身光溜溜地塞进了被褥里。
他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把腿伸出来蹬到沈清规身上,“难受,太紧了。”
枝杈乖乖地松开了些。
“喝药。”沈清规在这些小事上不想和一个病人计较,把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又把药碗送到江逾嘴边,“喝完睡一觉,我看着你。”
“呜”江逾想要挣扎,却被沈清规数不清的枝杈彻底绑成了粽子,只能把药喝了下去,黑褐色的药液顺着嘴角流下去,滴在里衣上面,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
枕头被放平,江逾躺在上面,眼睛虽然睁不开但还是气鼓鼓地盯着沈清规,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结果罪魁祸首才不在乎这些,替他把被褥掖好,“睡吧。”
眼睛依然睁着,眼皮一眨一眨的,可就是强撑着不肯放下去。
沈清规都要被他这幅模样给逗笑了,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他实在是可爱极了,明明是个吃了药还怕苦的人,却偏偏喜欢在他面前装成熟,还让自己喊他哥哥。
嘴唇落在额头处,最后移到唇角,苦药汤子的气味在唇齿之间徘徊,逐渐被浓郁的花香代替,江逾紧皱着的眉头这才松了些。
沉重的眼皮也终于落下。
沈清规笑了声,一只手贴着江逾的发缓缓向下移,替他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弄到一边,免得他睡着不舒服。
刚才被药打湿的衣裳有些发凉,已经熟睡了的江逾觉得难受,用手去碰。
时刻注意着他动作的沈清规移开他的手,识趣的花苞主动挤到江逾空着的手中,那些缠在身上的枝杈也自动退去,沈清规怕吵醒他睡觉,只能把那片被弄脏了的衣服剪了下来。
裸露着的肌肤上红痕遍布,江逾在睡梦中轻呼了声,沈清规抿紧嘴唇,干脆扭过脸去不看他,枝杈“手忙脚乱”地帮着树把人的被褥盖好。
沈清规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幕,脸上竟也有些发烫,门口的热风吹得他心里面像是有人举了一把火在四处奔跑,他便没有抬眼去看连雀生和西窗,而是盯着地面自己的影子,“或许是昨晚上没睡好。”
“你们俩昨晚上,”连雀生突然话音中断,意识到什么,他都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躁得慌,“需要我去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吗?”
“不用,已经服过药了,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他都这样说了,连雀生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两个人都是有修为的人,沈清规本来也足够细心,他也操不上什么心。
“那行,等好了我再过来。”
沈清规关了门,又回到床前,抓着江逾的手腕,细细地去看那道疤,他现在没有记忆,不清楚当初江逾在飞升时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手指轻轻颤动,江逾身上冒出来一层薄汗,手腕处的疼痛不合时宜地又一次传来,让他在梦中也辗转反侧,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沈九叙”
江逾脱口而出,突然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眼角处还留着因为激动而流下的泪水,单薄的脊背贴在沈清规的手掌上,他紧紧地把人搂住了,轻声道,“沈九叙,沈九叙……”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人因为听到“沈九叙”后,眼神已经变得幽黑冷寂。
-----------------------
作者有话说:继续道歉,明天的更新时间还是不定,想给大家发红包作补偿,但是大家都不怎么评论,没法发红包,所以我特意设了个抽奖,算是我的补偿,大家看文开心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4章 陆不闻
怀中的人身体不停的颤抖, 额头上也因为噩梦而冒出来一层豆大的汗珠,江逾像是失去了什么如珍似宝的东西一般,整个人都沉浸在悲痛的情绪当中, 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自己, 想要把它找回来。
沈清规的手被他狠狠抓住,对方力道大的几乎是要把温热的血肉扣下来, 好像这才算是彻底拥有。
他想要占据自己,沈清规本该觉得高兴,可江逾一直都在喊“沈九叙”的名字,这让他又产生了一丝“鸠占鹊巢”之感。
沈清规知道是自己的想法出现了问题,但他就是改不了,他嫉妒那个反反复复出现在江逾口中的名字, 哪怕叫那个名字的人就是以前的自己。
他不知道现在变了的自己是否还受着江逾的喜欢, 也不知道江逾是不是一直怀念着以前的沈九叙, 怀念着那个天真无邪,殷勤喊着他“江逾哥哥”,还在深无客一呼百应的沈宗主。
而现在的沈清规却只是一棵树。
他没了之前的记忆, 变得惶恐不安。哪怕江逾在众人面前和这个叫“沈清规”的人成了亲, 却还是会有人在他身旁提起沈九叙和江逾是多么的般配,回忆起他们之前的自在幸福时光。
无论说起什么, 沈清规这三个字永远都排在沈九叙的后面, 他一直都屈居于沈宗主之下,他甚至觉得, 在江逾心里,喜欢的也一直都是之前的那个人。
他会和自己做这样那样的事,都是因为这张和沈九叙一模一样的脸,沈清规坐在床边, 看着江逾单薄的脊背,他内心那些躁动的想法将花苞都挤了出来。
江逾神智模糊,眼中只看得到面前穿着黑色衣裳的身影,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大片大片冲着自己张牙舞爪的枝杈。
在暗淡烛火的映照下,枝杈像是个巨大的囚笼,把床上瘦削的人罩在其中。
“九叙,亲亲我。”他似乎是从梦中清醒后又陷入了其他的梦,只不过,像是个美梦。
沈清规被江逾的气息沾了满身,两个人这次完完全全反过来了,可他一想到,江逾的态度这么热情,心里面想得却压根不是自己时,那股子别扭到想要把人囚起来据为己有的想法就更浓烈了。
“江逾,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是谁?”沈清规一只手放在江逾的下颌处,让他抬起眼眸便是自己,也只有自己。
“九叙。”
这两个字就像是最后一根导火索,把沈清规心里头的那股气彻底点燃了,偏偏有些病了的人不自知,使足了劲儿往人身上蹭,“九叙,夫君……”
“你之前就喜欢这样喊他吗?”
沈清规心里面已经气到了极点,他松开手,身体和江逾挨在一块儿,两人之间仅能容得下一张纸。
枝杈似乎感受到了老树的心思,纷纷躲到一侧,不忘悄咪咪地往江逾后腰处涌去,再把人往树那里推去。
眼睛更昏了。
江逾瞧见了两个沈九叙,都穿着一样的衣裳,一个站在他左侧,一个站在自己右边,四只眼睛都瞧着他,像是要把人吞进腹中。
“你……你怎么变多了?”
江逾咬着嘴唇,去碰右边的沈九叙,可身体却被左侧的人拉住了,有力修长的手臂把他的腰环住了,勒得喘不过气来。
身体本就烫,虽然吃了药但还是没有完全凉下来,一左一右环绕着两个高大的身影,冒出来的热气更是让江逾满脸通红,眼睛像是被揉碎了的芙蓉花瓣,眼泪在里面徘徊,清晰地透着两个人影。
“因为你有两个丈夫。”
沈清规看着对面的自己,虽然是他自己变出来的花苞,一举一动都受他控制,但沈九叙的内心深处还是诡异地多出来了一丝分裂感。
“我有……两个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