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阴阳怪气道:“还以为兄长不来,我都要自己戴了。”
陆清和拿起发冠:“怎么会,今日是昭昭大喜的日子,按照礼数,这冠要由为兄戴。”
看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的模样,应该是消气了,主动向我求和。
他身为长子,就该注重大局,今日宾客皆在陆府,再大的怒气都得忍着。
陆清和慢慢地帮我把发冠戴好,扶着我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池塘,就来到了陆氏中心的祭祀台。
祭祀台是中心的空地,足够宽敞,可以容纳上千人。每到先祖诞辰,所有陆氏族人都会聚集在此地祭祀,以求庇佑。
这时祭祀台周围摆满了桌椅,一眼望去,皆是世家公子和家主,都亲自赶过来为我庆贺。
通常只有家主,或是家主继承人大婚,才需要各个家主出席宴席。
族中其余子弟成亲,只需要随便派人过来送礼就行。
而且陆氏祭祀台神圣庄重,除了每年的祭祀之日,只有更换家主这种大事才能使用。
陆列为了我的亲事,居然动用陆氏祭祀台,大摆宴席,可见非常看重我。
兴许我真是陆氏血脉,他才会如此上心。否则身为家主,为外人成亲动用祭祀台,就是大逆不道。
我看到这种壮大的场面,内心震颤。
此时此刻,我已不姓苏,而是姓陆,一个真正的陆氏子弟。
几个世家公子朝我走过来,其中就有与叶淮洵交好的东方和冉舟。
东方朝我作揖,打趣道:“淮洵真慢,这可是他大喜的日子,你不去催催?”
冉舟笑道:“我昨夜就宿在叶府,淮洵可紧张了,一晚上将婚服试了几十遍,还不肯睡觉,估计起晚了。”
其余世家公子听完,都放声大笑起来。
忽然有人叫起来,紧接着就看到身着婚服的叶淮洵被人簇拥着进来,慢慢走到我跟前。
他穿着的婚服与我一样,只是额心间画着凤凰尾翎,看起来像簇燃烧的火焰。
两家长辈也赶过来,要我们先休息,待到吉时再行礼成亲。
叶淮洵的亲哥叶遂为了这门婚事,也从外面赶回来,换上绘有家纹的吉服。
叶遂是丹修天才,年少离家游历,已有四年没回家。
今日才得见,眉宇之间与叶淮洵有三分相似,更为凌厉,为人处世成熟稳重,与陆清和一样是元婴初期修为。
叶遂拱手道:“祝二位鸾凤和鸣,情谊长存。”
我道:“多谢兄长。”
叶淮洵用力捶了叶遂,催促道:“你还没给云昭送礼,记得补上。我先说好了,必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好,才算我兄长。”
叶遂无奈摇头,将一个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居然是一颗三品丹药化婴丹。
三品丹药极难炼制,更何况是助人结婴的丹药。
这丹药在金丹期大圆满服下,有八成的希望结婴,比任何礼都要贵重。
我收下丹药,连声道谢,庆幸自己答应这场婚事,日后也好借着叶淮洵道侣的身份,利用叶遂炼丹。
叶淮洵满意地点头:“嗯嗯,这才是我的兄长,我将奉你为座上宾!”
长兄本来就是座上宾,何须他说这话。
我无奈摇头,正要说些话缓和。
叶遂抬手用力捶了叶淮洵的头,嘲笑道:“傻里傻气的,不怕吓到你的道侣!”
叶淮洵疼得哀嚎两声,看向旁边的叶父叶母,示意他们护着自己。
叶父叶母当即出声打圆场,要叶遂让让自己的弟弟。
叶遂轻声笑了一下,看向陆清和问道:“陆兄,你怎么不祝贺他们?”
陆清和心不在焉,被他问话片刻才回神,看了我又看向叶淮洵,还是没说话。
陆列训斥道:“陆清和,今日可是昭昭成亲的大喜之日,你怎能三心二意!”
陆清和只好看向我,柔声祝贺:“愿昭昭,与道侣幸福,无忧无虑。”
我总觉得陆清和今日不对劲,可当着众人的面,还是跟叶淮洵一道谢过他。
木芷巧也领着陆平安过来,祝贺我和叶淮洵的婚事,还与叶母攀谈。
陆平安畏惧地看着旁边的叶淮洵,说完祝福,就躲在木芷巧身后。
长辈们聊了家常话,全都散去,就留着我们几个同辈。
东方和冉舟都在起哄,将叶淮洵逗得面红耳赤,不敢回话。
陆平安忽然凑到我耳边,看着不远处的陆清和,小声道:“你不觉得,今日兄长很伤心吗?”
我恍然大悟,总算记起来,陆清和很像在他母亲忌日的时候,精神不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叶淮洵注意到我们的动向,冲过来揪住陆平安的衣襟,警告道:“小子,这可是我的道侣,别靠这么近!”
陆平安不满地嘀咕道:“你今日敢打我,就是坏了两家的和气。叶家人都这么小气嘛!
苏云昭好歹是我弟弟,我经常这样同他说话。怎么成了你道侣,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东方和冉舟走过来,威胁道:“那我们打你,就没事了吧。”
陆平安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嘲讽道:“苏云昭,你怎么找了个地痞流氓做道侣?”
我踹了陆平安一脚,低声警告道:“陆平安,我只认修为高强的陆清和做兄长,你个废物不算。少在我面前晃悠,赶紧滚,不然打你!”
陆平安被我骂,气得脖子都红了,愤愤不平地瞪了叶淮洵,迅速跑掉,去找木芷巧。
叶淮洵和他的一众好兄弟,还盯着他的背影笑,说尽坏话。
我没附和,想去找混在人群中的陆清和,却瞥见一双冷冽如兵刃的眼睛。
宋瑾居然坐在宋氏的主位上,旁边还有宋氏家主。他没穿吉服,仍旧是一件玄衣,手里捧着茶。
叶陆两氏都得穿吉服,宾客倒是不强求,但大都数宾客都会自觉穿上吉服,以示庆贺。
宋氏家主就穿了一件纹有银色龙纹的吉服,其余宋氏子弟皆是,就他特立独行。
我注意到他目光中的恼怒,连忙牵住叶淮洵的手远离此地。
没多久就到了吉时,叶陆两氏的子弟都站在中心的祭台两边。
我与叶淮洵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祭台中。
满地皆是红花,好似鲜血泼洒,蔓延开来。
我们背后有个祭祀用的大钟,有六人高,呈雪白色,表面有无数陆氏家主刻下的剑痕,为其添上庄重性。
有两名陆氏子弟敲击大钟,发出浑厚的声响,寓意告天祷地。
陆列唤出本命剑,狂风乍起,雷霆声不止,他的正上方的厚云层轰然破开,形成直达天际的漩涡。
漩涡中心散发出刺目的金光,紧接着就有道光柱直达祭台,这是家主在借助本命剑叩问先祖。
传闻历代先祖都去了仙境,光柱就是先祖的回应。
这道光打在我和叶淮洵的身上,四周就浮现出无数的金色符文,有股强大的灵气将我们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哇!”
宾客纷纷愕然,惊呼声连成一片浪潮,起伏不停。
原来我与叶淮洵各自的手心处,忽然冒出一根红线,交缠在一起。
他的头顶浮现出巨大的凤凰幻影,扇动翅膀发出清越的长鸣,宛若仙乐。
凤凰有山一般高大,通体金色,眼瞳赤红,绕着我们飞旋,散落无数金羽。
所有叶氏子弟见状,纷纷躬身行礼,这是他们信仰千年的图腾,如今见到真容,全都会虔诚叩拜。
我透过叶淮洵的眼睛,看到我头顶上悬浮着一本蓝色符纸,上面没有任何符文,却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凤凰长啸一声,猛地向符纸撞去,眨眼间就消失踪影,而符纸上则留下它的身影。
符纸自行收拢,很快消失。
我与叶淮洵落回原地,看到众人艳羡的目光。
陆列收了本命剑,大声笑起来:“天降异象,此乃大吉之兆,果真是对命定道侣。”
许多家主都跟着附和,拊掌祝贺我们,眼神中或是嫉妒,或是羡慕。
我看向手心,那根红线已然消失,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方才与叶淮洵的灵脉紧密相连。
叶淮洵扑过来抱住我,抵住我的额头,很想吻,却又碍于礼数,只是轻轻地碰了睫毛。
同辈修士皆放声大笑,议论他的行为。
我慌忙让他松开,赶紧离开祭祀台,免得被人诟病。
东方和冉舟一行人围上来,缠着叶淮洵,询问他红线连上是何感受,全是凑热闹的闲人。
他们七嘴八舌,吵得烦人,我嫌弃婚服沉重,于是撇下他,独自朝着卧房走去。
后院不见陆清和的身影,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我惦记他今日难受,还想仔细问问,免得兄弟之间生出嫌隙,日后不好利用。
走到一处假山,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
“你今日倒是挺高兴。”
是宋瑾,也不知说这话是何意,我们之间分明已经断干净。
“我成亲,自然高兴。瑾瑜君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倒是好笑。”
我头也不回,故意嘲讽他。
下一刻他就到了跟前,将我的手腕握住,拇指用力按压冒出红线的位置。
宋瑾应该是喝了些梨花酒,说话间有股淡淡的梨花香气:“苏云昭!你送符纸和衣裳是何意?”
我扭过头不看他,低声道:“告别一位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