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探头进去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正当他开开心心,准备蹦过门槛开始自学时,身后人凉凉地说:“你迟到了。”
“呀!!!”
少年尖叫一声,脚下不稳,在门槛上手舞足蹈、拼命挥臂好一阵,最后“啪叽”摔在了地上。
迟镜生气地爬起来:“干嘛突然在背后说话!!你吓死我了”
季逍:“谁能想到您进门都能摔倒……”
“怎么想不到呀,你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可恶,你是故意的!星游喂!!!”
迟镜好歹是一只脚踏上仙途的人,摔这一下当然不痛不痒,就是很丢脸。尤其青白冠服的青年不为所动,径直走过他身边,完全是一副“我就故意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谢十七接着进门,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有几朵桃花。一看就是灵石培育的品种,花期没到就开了。
迟镜正在气头上,问:“十七,怎么能摘别人家里的花呢?这样很没有礼貌耶!”
“我没有剑,从花瓶里拿的。”谢十七指了一下院里插花的长颈瓶,见少年抱着胳膊怒气未消,问,“你要不要?”
“……我也要!”
迟镜轻哼。
“师尊去和闻阁主促膝长谈,交情匪浅,一枝花又算得了什么。”季逍话里有话地微笑道,“说不定闻阁主有更宝贝的花要送呢。是不是啊,师尊?”
“你、你胡说什么!”
迟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季逍偷偷跟着他,听见了他和闻的对话。可是季逍与闻的修为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在旁边,闻不可能毫无所觉。
那是季逍猜到了?
少年胆战心惊,意识到自己被季逍带了这么久,好像忘了此人的心机多么深沉。青年却一触即离,温声道:“把书拿出来。”
“……书?噢噢!”
迟镜忙不迭捧出了季逍给他默写的《燕云剑谱》,再看谢十七,也有一本,不过是路边摊三文钱买的拓印版。看他样子,倒是不嫌寒碜,老神在在地翻开第一页。
临仙一念宗祖传剑法教学,就这样诡异地在梦谒十方阁的地盘上展开了。
毕竟是基础入门剑法,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必怕谁人偷师。
季逍展开一幅潋滟宣,以灵力留痕,书写诀窍和心得。迟镜本来被他刚才的提点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半天仍心有余悸,但季逍讲东西总是引人入胜,连教课都教得娓娓道来,少年渐渐被吸引了,将第一招的十二式牢记在心。
光是牢记不够,“得心”之后,必须“应手”。迟镜和谢十七并列站好,各执一枝桃花。
在季逍四平八稳的口令声中,他们和临仙一念宗历年招收的新弟子一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时辰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到了入暮时分。
初春有焚艾草的旧俗,洛阳居民心灵手巧,将艾草做成了线香般细长的艾条。厅堂的角落亦点了几根,足够烧两个时辰。
香灰越积越多,偶尔被堂上人的动作轻轻震散。到后来,数缕青烟袅袅,屋外华灯初上。
迟镜学得酣畅淋漓,浑身都松快了。少年人得到了久违的锻炼,皮肤白里透红,薄薄的汗蒙在鬓角,衬得眼珠乌亮。
不过他捻着衣领子来回通风,手脚酸软。再练的话,恐怕要变成酸疼了。
旁边的谢十七早就学不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符修才真刀实枪了一刻钟,便发出了“世上只有符好”的由衷兴叹。
迟镜对他没什么要求,只是感到好笑。
他和季逍猜测,“谢十七”乃是八百年前、初出茅庐的“谢陵”,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
谁能想到,主宰了修真界近三百年、使各家在他死后才敢兴风作浪的伏妄道君,竟然是修符入道的。半路出家去修剑就算了,现在还一副对剑道敬谢不敏,完全顶不住也没兴趣的模样。真不知他以后是怎么爱上修剑的,又是怎样在剑道登峰造极的。
不论如何,对方没有溜号,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迟镜笑嘻嘻地蹲在谢十七面前,戳戳他的脑袋。
“划水也这么累呀?”少年问。
“做什么都累。”谢十七说。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冒出少年的脸蛋,好像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走啦,吃饭去。我和阿闻约好了。”迟镜伸出一只手,递给他。
谢十七握住迟镜的手掌,慢吞吞起身。旁边的季逍环顾四周,确认没碰坏什么,转回来道:“阿闻?哪位。”
迟镜道:“闻呀!”
“噢。”季逍假笑了一下,说,“还以为是师尊的哪位新欢呢,如此亲昵。”
迟镜受不了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少年掐好两个洁净咒,给自己和谢十七用了,瞄一眼季逍,见青年讲解演示了一下午,还是气定神闲的气人样儿,哼一声说:“好啦,走吧!”
三人走下台阶,见名叫锦绣的红裙侍女正在门外,向他们礼道:“三位仙长,晚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啊,谢谢你!”迟镜步子轻快,走在前面,领着他的两名弟子,前往筵席陈列的花厅。
瓦楼当中的天井一日不见,焕然一新。
镇压段移的笼子被转去了别处,现在的天井被布置成了瑶池仙宫灵花芳草随处可见,清水浮空流动,从楼顶蜿蜒而下,将一盏盏菜肴送到席上,既有曲水流觞的古韵,又兼仙风道骨的雅趣。
不仅如此,还有十余座九枝灯星罗棋布。融融烛光恰到好处,与众人头顶的星空相映成辉。
晚宴很安静,水红衣的侍从来去不语。
迟镜走过长廊,被氛围感染,屏息凝神。席位环绕着当中的一片低地,其上摆放着数种乐器,无人弹奏,但在漾动的烛光中美得惊人。
临仙一念宗的三人坐客席,主人尚未露面。
迟镜东张西望,看了个够,终于忍不住凑近季逍,悄咪咪瑟:“星游,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是不是猜到阿闻会帮我啦?嘿嘿他答应帮我了!你没法用并蒂阴阳昙拿捏我结侣咯!”
季逍把盏轻晃,注视着晃荡的清茶。
茶汤透亮,映着身边人笑意盈盈的眉眼。门院之争的重担骤然松懈,练剑也卓有成效,少年像是回到了道侣在时、首徒常伴身侧,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季逍还没有告诉迟镜的是,他于剑道展露的天赋,有望与当年的谢陵比肩。
“师尊,你高兴得真早。我们来日方长。”青年含笑低语,向他投去一瞥。迎着少年不服气的神色,季逍道,“不过这些天来,头回见您这般展颜啊。闻……就这么令您开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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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欠1k我知道_(:з」∠)_
明天再还债啦_(:з」∠)_
第116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3
迟镜一愣, 知道他又来了。
少年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无奈道:“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我见到他当然开心了。”
季逍说:“师尊把他当朋友,他却未必把你当朋友。”
“胡说什么呀星游, 不许质疑阿闻的用心!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的好。”
迟镜骄傲地扬起脑袋,颇为快意。
但他跟季逍四目相对片刻后,倏地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七窍生烟,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几个意思?星游, 你你想什么呢!你当他跟你似的, 你你你”
“我怎么?”
花色烛光相映, 青年英挺俊美的容貌被化解了攻击性,竟显得似水深情。他侧目注视着脸色红彤彤一片的少年,似笑非笑道:“我不就是肖想师尊吗。难道, 十恶不赦?”
迟镜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说不出话来。
少年更为震悚的是, 季逍就这么在别人家的席面上, 自然而然地讲他那要死的阴暗想法, 完全……完全不顾谢十七还在旁边呢!
迟镜犹如石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看着符修。
谢十七倒是面不改色, 向他俩举了下杯, 道:“没事,我帮你们看着。别人来了我叫你们。”
迟镜差点气吐血。谁要他通风报信防捉奸啊!啊?!
谢十七道:“我做得不对吗?”
季逍微笑:“不。谢师弟做得极好。”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瞎教!”迟镜深吸一口气,猛掐自己人中。少年眼前发黑,实在不知拿这俩完蛋玩意儿怎么办。羞和恼混在一块, 他是万万没想到,季逍会那样怀疑闻。
怀疑他都可以,怎么能怀疑闻呢?
这样对得起白衣公子的一片冰心吗。
恰在此时,掌琴声动。迟镜连忙坐正,双手拍在脸上,祈祷脸色快点恢复正常。
不过掌琴只响了两下,来者并非闻。迟镜瞄去一眼,发现是梦谒十方阁的四位亭主,同时驾到。
闻嵘走在最前面,还是老样子。苏金缕却换了一身宫装,尤为华贵。
迟镜莫名生出预感,这场晚宴不单单是为了他们开办的。今夜一定有更重要的客人造访,令梦谒十方阁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苏金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迟峰主,妾身爱重你少年英才,有几位贵人想介绍你认识,不知迟峰主可否赏光?”
迟镜道:“敢问是哪几位贵人?”
不会是宫里来的吧。
苏金缕笑道:“是宫里来的。迟峰主,其中一位,你有过数面之缘。”
霎时间,一张阴柔孤傲的面孔闪过迟镜脑海。
他揪着头发回想想起来了,是周送!那个死太监!!跑到续缘峰门口去堵他放狠话、结果被常情逮住暴打一顿的那个!!!
人家是太监吗?裁影门代督主什么的……好像不是。但无所谓,迟镜讨厌他,在心底偷偷认定他是。
少年为难地笑道:“数面之缘……都是孽缘啊。苏亭主,我一定要跟他坐一桌吗?好倒胃口。”
反正跟人家的盟友走太近必然会招致忌惮,迟镜也不认为苏金缕安排他跟周送会面,安了什么好心。
既如此,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亮明态度:他不喜欢周送,更不想认识那家伙,只想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都沉默了一瞬。不给面子的人少有,像迟镜这么不给面子的绝无仅有。
他还不给苏金缕面子,甚至隔空抽打周送的脸,真是世所罕见。要不是他的身份压在这儿,在场诸人谁都奈何不得,否则早就有梦谒十方阁弟子跳出来骂他了。
季逍也看了自家师尊一眼。
不过,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青年若有所思,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苏金缕沉吟道:“迟峰主每每发言,总是出乎妾身意料。但请您放心,周大人此前或有冒犯,盖因他对临仙一念宗不甚了解。我已传书于他,多加介绍,他此番前来,也是诚心与迟峰主结交的。”
女子话音刚落,侍女来报:“亭主,两位客人到了。”
两位?迟镜一愣。
除了周送还有谁?不会是公主殿下来看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