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这地方好难过!闻,我、我刚才怎么了?”
“我……对不起,小一,我没想到会这样。三宝属性修士的思绪过于猛烈时,往往会化成实质,名为‘念力’。这种力量和灵力不同,更能冲击人的神魂。你……你被我遗留的念力缠上了。可有其他不适?”
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又想起自己的声音对迟镜亦是负担,面色发白,连退数步。
他身前凝出字句: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小一,我……
“已经没事了,为什么要回去?”
然而,刚才还有些慌乱的少年被他点醒之后,发现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立即调整过来。迟镜拍拍胸脯,煞有介事地说:“闻,你不要事事这样小心,我又不是陶瓷做的,怎么会碰一下就碎呢?”
迟镜抬脚便在屋里转悠开来,左看右看,自得其乐。他以前被谢陵季逍呵护得太好,难得自己跟好友在外,巴不得磕磕碰碰、多长点见识。
要是闻也变得跟续缘峰两位一样,那多没意思?
迟镜里里外外地观赏一番,转头发现闻还定在原地,弯眸一笑。那白衣公子怔怔地望着他,也不知听进去他的话没有。不过,闻总算迈出一步,静静地站在堂上,等迟镜尽兴。
天彻底黑了。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无人打扰。偌大皇都里,闹中取静的密林;荒废遗址间,强行凝滞的故居;贵公子端立不动,少年郎则似蝴蝶穿花,时不时跑回他身边。
终于,迟镜背着手溜达出来,道:“闻,你以前和家人住这儿吗?我看见你小时候画的画儿了,署名很漂亮呢。”
闻点点头,凝字道:不知为何,就带你传来这里。也不知为何,想带你进来看看。
“传回家里,肯定是因为安心吧?我们之前差点被发现嘛。估计在你心深处,觉得这地方最安全,最适合躲着。”
迟镜往桌边一坐,发现座椅居然能转动,双眼一亮。估计是闻的爹娘为了哄他高兴,特意改装的。
迟镜简直无法想象,现在知书达礼、格外注重仪表的梦谒十方阁之主,小时候也会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粲然生笑,边转边说:“闻,其实你着急的时候说话,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会不会是你太在意声音伤人了?有谁让你认为声音一定会伤人吗?不会的,说话只是为了聊天呀。”
闻苦笑,道:“真的不难受吗,小一?”
迟镜感到了微微的晕眩,却说:“一点也不难受。”
闻无奈地垂眸看他。
显然,他的意思是不要骗他,他能看出真假。
迟镜心虚地转过去,背对闻一会儿再转回来。他说:“好啦!真的不难受了!难受也就一点点,我想跟你聊天,想听你随便讲话,难受一下又怎样?对了,我修为进步了很多,都快金丹啦!”
闻习惯性地点头表态,迎上少年亮晶晶的双眼,犹豫片刻,开口道:“小一真厉害。”
“没错!挽香姐姐夸我是天才。”迟镜摇头晃脑地得意,见他肯试着出声,顺着话问,“你想爹娘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待着吗?你爹我知道,你娘呢?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呀。”
少年有点拿不准,自己贸然发问,会不会揭闻的伤疤。可他十分地感同身受:憋久了没人讲话,一定会憋出毛病的。提起伤心事很可怕,但是一直把伤心事埋在心底发酵,更更更可怕。
迟镜认真地瞧着眼前人,问:“你想说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闻的眼神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只有空茫。他在迟镜身旁坐下,月亮出来了。月光披在两人身上,让他们好像藏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孩子,悄悄分享着大人不理解的话。
迟镜停止转椅子,歪起脑袋。
闻竟然不再端着,白衣犹似玉山倾斜,即将靠到他身上。不过,他们中间隔着一线,始终隔着。
闻说:“我不记得了。小一,有人把我对她的记忆抹掉了。但我一直有个疑影,你信我吗?她……”
闻没说下去,迟镜脑海里却电光石火,骤然猜到什么。
非让闻忘记不可的人,身份必有玄机。当年的梦谒十方阁和皇家公开交好,与临仙一念宗也维持着表面和平,只有无端坐忘台,与正道仙门势不两立。
迟镜突然想起了,闻和段移极相似的上半张脸。
第132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4
迟镜向来认为, 好看的人都好看得差不多。
之前初见段移真容、又遇上闻,虽然他觉得有点眼熟两个人的眉眼依稀相似,但他们的气质和衣着截然不同, 所以并没有让他产生多余的想法。
而且迟镜彼时身陷险境,无暇细究。
待后来有空闲了,他和闻段二人在梦里同行一程,却对两人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印象段移穷凶极恶满肚子坏水,干什么都不怀好意;闻则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对他体贴得不得了。
迟镜看段移的时候, 仿佛有阴风阵阵, 吹动其眼底幽幽的鬼火;看闻则似春暖花开, 可以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
以致于原本眉眼相仿的二人,在他眼里愈发不一样了,要不是现在醍醐灌顶, 迟镜恐怕一辈子不会往那边想。
南方两大门派的接班人, 竟然是亲兄弟?
一个生在正道仙门, 一个长在凶残魔教, 父母还分别是两大门派的上一任头目
迟镜倒吸一口冷气, 心情和看了一台燕山郡老乡戏差不多。
老乡戏顾名思义,乃是乡亲们最爱看的戏码, 合抱错孩儿、滴血认亲、横刀夺爱、兄弟阋墙为一体, 集世家弃婴、当众退婚、坠崖遇仙、王者归来之大成, 他以前看了不少。
该说不说,这些难以言述的玩意儿对提升迟镜的个人素养无益,但把他的接受能力狠狠更上了几层楼。
比如现在,少年一脸麻木,勉强维持住了淡定的表象。要不是老乡戏的熏陶, 他肯定已经双手抱头、嗷嗷乱叫着窜出去了。
幸好闻自顾不暇,没发现他内心的震撼。
白衣公子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羞愧地埋下头,对迟镜垂首不语。少年本来偏圆的眼睛,硬是为了掩饰惊愕,眯成了老神在在状。
良久后,迟镜沧桑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生涩地安慰道:“没事啦……或许让你忘掉的人,是、是在保护你呢!闻,你不要太伤心了,伤心多了会生病的。”
闻眼睫微颤,抬眸凝望着他,眼底的秋江波光都碎成一点点,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
迟镜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此言一出,如梦方醒。
相聚总是短暂,人生常态是别离。
闻沉默地点了点头,与他出门。迟镜走出门槛时,看着门框上清晰的竖线,一侧崭新干净,一侧脱皮褪色,心中升起一股感慨。
他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不知是他的眷恋,还是他站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以前无数次站在这个地方的闻的眷恋。白衣公子凝弦奏曲,将两人送回客栈,琴声翩翩,迟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竹子疯涨,已经完全占据了后院。透过碧影的间隙,迟镜隐约发现了几块田。
遥想当年,两位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私下相聚在此,过着大隐隐于市、育儿耕织的生活,现如今,两人却双双殁了,不得不叹一声世事无常。
迟镜怀着莫名的心绪,回到客栈。
闻驻足门外,目送他进屋。不知为何,玄关没有点灯,短短的回廊略显昏暗,烛光从画屏背后溢出,屏上的芭蕉都黯淡着。
少年褪去靴履,踩上木屐,对远处的白衣身影挥了挥臂,转身绕进前堂。
他以为会被逮个正着,不料在堂里等着他的不是季逍,也不是挽香,而是谢十七。
黑衣青年单手支颐,在桌边睡着了。
迟镜脚步一顿,悄么声地靠过去,观察了他一会儿。如果人睡得很浅,就不打扰他;如果人睡熟了,还是把他挪到床上去为妙。
谢十七气息绵长,像是睡熟了。
迟镜便揎拳掳袖,曲臂展示了一下近乎于无的肌肉。修仙就是这点好他的力气已经远胜以往、搬动成年男子不在话下了,可是体格没什么变化。如果修仙修到最后,都要将体魄练得和干烧牛蛙一样,迟镜还是会有点苦恼的。
少年一只手挽住谢十七,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没想到烛火被遮挡,烛光晃了晃,谢十七眉头轻皱,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第一刻,谢十七的意识并未清醒。
毫厘之距,躯体相贴,少年专心致志地抬他,发现把他惊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立刻把手缩回去。
“弄醒你啦?这里凉,在这儿睡会害伤寒的。”迟镜对关门弟子传授着经验之谈。
谢十七说:“……师兄让我等你。”
“诶?”迟镜一愣,问,“他去哪儿了?挽香姐姐呢,怎么都不在。”
“不知道。”谢十七起身说,“师兄还命我督促你早睡。师尊,从今日开始,你都要与我保持同样的作息,调理精神,直到门院之争结束。”
“哦……”
迟镜不甘心地拈了一块糕点,飞快地塞进嘴里吃掉,然后才去了沐浴洗漱的隔间。客栈的洗浴条件很好,用大理石砌成浴池,池里飘着托盘,随时有仆役端来鲜花和瓜果。
洛阳是一座花城,在严峻的皇朝统治下,唯有锦簇的花团为各处添彩。或许和公主有关她执掌着万华群玉殿,栽培了无数奇花异草。
想到公主,迟镜不禁思索:季逍突然不见,是不是去和公主殿下会面了?挽香都得跟着去,肯定是很重要的场合。而且,季逍来洛阳前,收到了公主亲笔写的请帖。现在想来,真拿不准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妹有没有、有多少血缘亲情。
他们会面的话,会商量什么呢?
少年泡在水里发呆,直到水都凉了,谢十七在外叩门。
“师尊。”他的声音满含倦意。
迟镜一激灵,“哗啦啦”爬出来,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披衣,用布巾拢着头发开门:“你等我呀?等我干嘛,十七你困的话先去睡就好啦!”
谢十七:“……”
黑衣符修本来困得表情都没了,木偶似的站在门外。不料“吱嘎”一声,房门拉开,芬芳的水雾迎面一扑,扑得他猝不及防。
青年模糊的眸子稍微凝聚,定在少年面上。
迟镜正仰头看他,浸润过的面颊和剥了壳的蛋白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不明就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很随便地包在布巾里,只有前额和双鬓的发丝冒出来,四处翘着,还缀了几滴小水珠。
谢十七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进门的地方不动,迟镜一边擦头发,一边等他让开,却迟迟不见身前的青年迈步或者侧身。
迟镜歪起脑袋,打量他是不是站着也能睡着,却见谢十七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莫非谢十七睁着眼也能睡着?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是鱼吗?”
少年的思路跳跃非常,在这方面和孩子差不多。谢十七竟然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想法,说:“我在想事情。”
“站在这儿想好热呀,能不能去房间里想?”
“师尊……”谢十七缓缓地侧过身子,供迟镜先行。
少年头上还挂着水,经过他身边,却听青年冷不丁问:“您要与师兄结侣了么。”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你从哪听来的?!不……不是,你怎么听到的!”
迟镜大惊失色,瞬间转回来了,差点跟谢十七撞上。对方提出的疑问分量太重,“谢十七”的存在仿佛逐渐薄弱,迟镜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谢陵”这一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