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武试的前夜里,少年睡了个饱觉,翌日精神抖擞地早起,跟季逍一起登车前往校场。
车厢宽敞,挽香坐在他们对面, 谢十七驾车。能承载四人的马车, 本来也算阔气, 不过跟梦谒十方阁组建的仪仗队比起来,相形见绌。
迟镜远远看着闻的白玉辇,好奇道:“昨天的初选好像没瞧见他, 不是只有一个入口嘛?”
季逍说:“闻阁主贵为日后的皇亲, 自然是有单开的角门, 独用的雅间。”
“哦……”迟镜的眼珠子往他身上转, 显然冒出了鬼心思。
少年嘻嘻笑:“星游呢?星游怎么没什么特殊待遇。”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弟子这些天处理的刺客都有双手之数了, 师尊觉得特不特殊?”
迟镜眨眨眼。
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少年干咳一声,看来在上回谢陵还魂训话之后, 季逍真的对他们的安危更加上心, 作出了反制。想必挽香千里迢迢来此, 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挽香说:“公子,武试初选的条例,您还记得吗?”
“啊,记得的!因为初选的人很多,所以上午通过了体格校验后, 下午分成十个人一组,放到山里。山里有各种埋伏和陷阱,跟战场实地差不多。还有四个地方各设一本点名录,每人在四处留名,再撤离到规定的出口,才算通过。”
挽香点点头,道:“嗯,记得很牢。公子,该说的都说过许多遍了,千言万语只一句,万事小心。”
“好的!”
迟镜双手握拳,容光焕发,不像去参加一个皇朝最重要、最严峻的考试的,而像去参加春游的。
武试入场前,会用专门的法器验身搜查,禁止考生服用丹药、携带法宝。因此,迟镜还是背着他以前入秘境背的小竹筐,里面只装了一瓯水。久违的“驱邪风车”也插在竹筐一侧,在清晨的微风里转动。
少年有点坐不住,凑到窗边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基本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道路的另一侧则空无一人。显然,大伙儿都是去武试初选,或者是去看武试初选热闹的。
迟镜嘀咕道:“好多人……”
季逍淡淡地说:“有一半连体格校验都过不了。”
“真的?”少年挠了挠脸,想起要一炷香跑五里地、负重折返二十次、使一整套剑法或刀术、三十步外射箭中靶,确实是有点难度。好在他是修仙的,除了射箭得仔细,其他都不在话下。
少年更开心了,把脸挤在窗户缝,不论被外头谁看见了,都奉上灿烂的笑脸。
季逍把他捉回座位上。
迟镜道:“怎么啦?”
季逍似笑非笑地说:“我要是今天的刺客,看见目标这样抛头露面、招摇过市,一定高兴坏了。”
迟镜:“……”
少年知道他是对的,但还是轻哼一声,整理自己的衣裳。
挽香看着两人又有点不对付,状似无意地说:“境界达到元婴期的修士,其实可以去裁影门应征呢。初选、次选皆跳过,直接参加终选。”
迟镜惊讶道:“真的?那闻今天只是去走过场呀。”
挽香颔首。
“哦……”少年的目光瞄向身侧人,含混道,“那他还来初选干嘛。”
挽香轻笑:“是啊主上,您来掺和初选做什么?”
季逍:“…………”
青年慢条斯理地换了个姿势坐着,道:“师尊真是担心闻阁主。有点风吹草动,立即想到他。”
迟镜一呆,立即辩解道:“我才没有!不对我和他关系好,担心担心怎么啦?不对不对星游你为什么来初选还没说呢!”
少年双眼一亮,逮住了重点不放。季逍却微微一笑,温声道:“当然是因为师尊把我吸干了。”
迟镜:“?”
挽香抚案的手半道顿住,坐在外面驾车的谢十七也听见了不得了的发言,默然转头。
迟镜大惊道:“怎么可能!你是说上次那个、那个……”
季逍:“哪个?”
“你知道是哪个!”
“我不知道啊。”季逍侧目问背后的谢十七,“师弟知道么?”
“他他他当然不知道。”迟镜也赶紧转过去,说,“十七怎么会知道!”
谢十七说:“我知道。”
迟镜:“???”
这下季逍也挑了一下眉,道:“哦?师弟怎么知道的。”
谢十七单手拿着马鞭,搭在屈起的膝上。他看着迟镜,说:“我半夜醒了。”
迟镜:“……”
谢十七顿了顿,补充道:“被师尊的声音弄醒了。”
迟镜:“………………”
车厢内外,空气仿佛凝固。
少顷,挽香不失礼貌地起身出去,道:“我来驾车吧。”
谢十七驾车已经够引人注目了,换成挽香,更教行人侧首。谢十七见她已经把马鞭拿过去,沉默片刻,依言进了车里。
三个人神色各异,没一个说话的。
迟镜本想解释点什么,但实在是说不出口,煎熬半晌之后,僵硬地挪到窗边,紧紧地贴着那边车厢壁,一动不动了。
少年耳垂通红,头顶好似冒烟。
谢十七眼观鼻、鼻观心,一脸平静地和季逍对视。季逍抱臂不语,全无避让或心虚之意,好像与师尊夜里相拥、师尊还发出旖旎的梦呓,是什么光明正大自然而然之事。
谢十七由衷赞叹道:“厉害。”
季逍微笑:“不敢当。”
挽香敲了敲车厢:“到校场了。各位,麻烦都正常点吧。”
“就是!都正常点”埋头作一只充满怨念的蘑菇的少年如蒙大赦,霍然起立,然后不出意外地磕到了车厢顶,龇牙咧嘴地蹦下车了。
迟镜脸色仍通红,深呼吸了几次才调理好。
他放眼望去,此地简直人山人海。
裁影门的校场呈红蓝两色的方阵,古红漆平地为操练之处,宝蓝漆高台为统领发号施令的所在。现在那高台上,架着几座华盖,洒落浓荫,其他地方则尽数被上午的骄阳覆盖,一览无余。
至于华盖下面享清福的,自然是阴恻恻没好气儿的周送了。
迟镜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到场当考监。昨个儿文试初选的考监都是光院里最底层的人物,没一个有头有脸的。
挽香低声说:“周送此人,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事必躬亲。有他坐镇在此,不知对公子是福是祸。”
迟镜也压着嗓门儿道:“他应该不会给我使绊子。上次他跟王爷到梦谒十方阁做客,还给我透题呢。搞不懂他们。”
“事出反常必有妖,公子还是别大意。”挽香掂量了一下他的小竹筐,正色道,“去吧公子,一路顺风。”
“嗯!”
迟镜郑重地点点头,跟季逍走进了初选的行列中。上午的体格校验如果通过,是没有空闲立场休息的,以免考生趁这个空档服用丹药、或者藏法宝在身上。所以待校验结束,他们就要直接前往不知名的山野中了。
因为是来考试,迟镜没有佩戴幕篱。
旁边的考生瞧见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见少年并不生气,反而抿唇笑笑,便想跟他说话,不过下一刻,就会注意到少年身后的青年,对上那人眼神的瞬间,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很快,迟镜季逍的身旁空出一小片地方。
迟镜自忖待人和气,绝不会造成这种后果,疑心是季逍搞鬼。可他一旦回头,青年便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被抓到一点错处。
“奇怪……”少年摸了摸脸,疑惑地叨叨咕咕,“前阵子太用功,肌肉长到脸上了吗?不会吧……”
他忧伤地回头,没注意季逍也回头了,与他一齐看向身后的考生。后面的几排人同时退了数步,露出整齐划一的讪讪笑容。
迟镜只好老实巴交地排队,不打算跟人聊天了。
两刻钟后,总算轮到他们。迟镜踌躇片刻,正待上前,就见季逍递出了一纸文牒。
裁影门的人查阅一番,毕恭毕敬道:“原来是应征的大人,您不用专程来一趟的,这边请。”
迟镜惊讶地睁圆眼睛,原来季逍已经去过裁影门,可以跳过初选和次选了?那他还来!
季逍对人家彬彬有礼地道:“我对下午的实战遴选颇感兴趣,届时麻烦阁下,为我安排一个席位,稍作体验。”
裁影门的人说:“啊,您等下直接过去就行。呃,我去要一驾专车吧!您等一下。”
“好。”季逍颔首以礼,看向瞪着他的迟镜,“师尊,我等你?”
迟镜无语了。
少年把小竹筐放下,一个字也没说。他已经猜到了,季逍肯定是不放心他才跟来的,此人却死不承认,还摆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欠揍样儿,真是让人牙痒痒。
既然如此,更不能遂了季逍的意,跟他跳脚。作为一名优秀的师尊,理应保持沉稳庄重的气度,不跟弟子一般见识。
众目睽睽之下,迟镜板着脸拍了拍季逍的肩。因为身高差距略大,他拍得有点困难,但不管怎样是拍了。
迟镜说:“星游,你在此不要乱走,小心走丢了。师尊去去就来,你千万不要害怕得又哭又闹,损伤我派颜面。明白吗?”
季逍:“………………”
青年的笑容假得吓人,一字一顿道:“弟子明白。”
其他裁影门的人看看两人,不敢吱声。
迟镜将袖一甩,飘然离去,来到体格校验的场上。排队的考生们本来遵照规矩,最多三人一排,形成长龙一般的队列,但见那个姿容出众的美少年登场了,忍不住移动步子,聚集到场地边缘。
宝蓝漆的高台上,似也投来阴冷的目光。身着鱼龙服的达官显贵被华盖的阴影罩下,悄然转动手中的茶盏。
不过,他在盯着迟镜,亦有人盯着他。
青白冠服的男子负手而立,看似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实则眼神冷淡,昂然的威压已经传递到了台前。
台前的旗幡无风自动,周送不悦地哼了一声。
古红漆的空地上,迟镜与其他二十九人站成一排。待哨声吹响,他就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跑完五里地。这算很基础的考核要求,但对常人而言,仍非一件易事。
因为季逍被留在场外,和迟镜同一批跑步的考生们壮起胆子,探头探脑地瞧他。
人们不住地咂舌,比起惊艳,更有一重疑惑: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少爷公子,怕是十指都不曾沾过阳春水,居然跟他们这帮大老粗站在同一块地上,要跑同样的里程?等下不会走两步就绊倒了或者晕过去吧。
来参加武试初选的,基本都是没啥根基、只能吃年轻饭的粗人。

